外高桥高档别墅区,周末下午5点。

  周建明的老父亲周大庆,站在雕花大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双层铝合金保温桶。

  他在苏北老家养了半年的一只跑山鸡,大清早被宰了。

  在厨房里用柴火炖了三个多小时。

  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气往鼻孔里钻。

  老头子舍不得穿好衣服,身上套着一件破旧的蓝布褂子。

  脚下踩着一双老北京布鞋。

  周大庆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对准锁眼插了进去。

  咔哒,大门推开。

  一股刺鼻的混合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劣质香水混杂着烟草的气味,在客厅里不散。

  真皮沙发上。

  张东光着膀子,大喇喇的靠在靠背上,两条长腿翘在水晶茶几上。

  背阔肌上盘着一条青龙纹身。

  林小雅穿着一件酒红色丝质吊带睡裙。

  白皙的脚趾上涂着指甲油。

  整个人软软的靠在张东胸口,两人贴得很近。

  张东左手指缝里夹着半根点燃的香烟,右手搭在林小雅腰侧。

  周大庆站在玄关处,干枯的手攥紧保温桶提手,双眼睁大。

  林小雅听到门响,偏过头。

  看清来人是周大庆后,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垮了下来。

  她翻了个白眼,嘴角向下撇去。

  推开张东的胸膛,趿拉着毛绒拖鞋,踩着步子走到玄关。

  周大庆咽了口干沫,举起手里的铝合金桶。

  嘴巴张合两下还没来得及出声。

  林小雅扬起手臂,一巴掌拍在保温桶盖子上。

  这老头子干瘦,被用力一拍,手指一滑。

  哐当。

  保温桶砸在大理石地砖上,滚烫的鸡汤混杂着鸡肉块溅开。

  油汤浇在周大庆磨出毛边的蓝布裤腿上,隔着单薄的布料,烫得老头小腿皮肉通红。

  他疼得倒吸一口气,本能的往后缩了缩脚。

  林小雅捏住鼻子,后退三步。

  声音尖锐刺耳:“你个老不死的东西,谁给你的胆子自己进来的!”

  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指着地上的几块鸡骨头。

  “看看你踩进来的黑脚印!”

  “你身上常年一股死鱼味儿,这破鸡汤一股土腥气!”

  “要是熏到我肚子里娇贵的女儿,你负得起责吗?”

  “提着你这些下三滥的破烂,立刻给我滚出去!”

  二楼实木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十六岁的大丫揉着眼角,穿着带花边的睡裙走下来。

  林小雅见状,脸皮扯动,收起那副表情。

  换上一副温柔的笑容。

  她冲着楼梯招手:“宝贝,快下来。”

  大丫走到一楼,看了看一地的油汤,又看了一眼靠在墙边打哆嗦的爷爷。

  她撇了撇嘴。

  林小雅上前一把揽住大丫的肩膀,拉到茶几边。

  指着靠在沙发上抽烟的纹男。

  “宝贝,快叫张叔叔。”

  “妈告诉你,以后啊,他才是你亲爸。”

  “你那个成天钻机床底下的窝囊废爹,抠搜得连件上千块的裙子都舍不得给你买。”

  “张叔叔昨天可是答应了。”

  “只要你叫一声爸,明天就带你去恒隆广场,给你挑十条香奈儿的高定!”

  大丫听到香奈儿三个字,双眼睁大,视线死死盯紧张东。

  女孩看着张东,甜腻的喊出声:“谢谢张爸,张爸真大方。”

  周大庆靠在墙上,身子一晃,险些没站稳。

  他把大丫从小带到大,精心伺候了十六年。

  今天竟然当着他的面,为了几条裙子,叫一个野男人亲爸。

  张东咧嘴发出一阵嗤笑声。

  男人把脚从茶几上收回,站起身。

  满背的青龙随着肌肉动作蠕动。

  张东夹着烟,走到周大庆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干瘪的老头。

  深吸一口气,肺管子里吸满浓烟,往前凑了凑。

  脸几乎贴到周大庆的鼻尖。

  呼。

  一口二手烟雾,喷在周大庆的眼睛和脸颊上。

  周大庆被烟味呛的剧烈咳嗽,眼泪往下流。

  张东夹着半截香烟的手伸出,在周大庆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拍打两下。

  啪,啪。

  动作轻飘,带着侮辱。

  “老东西,听懂小雅刚才说的话了吗?”

  “这外高桥的三套大复式,还有那个破模具厂的流水线。”

  “马上全要落到小雅名下了。”

  “也就是我的了。”

  张东抬起下巴,嘴角咧着。

  “识相点,现在就带着你那个废物儿子,滚回你们那个苏北农村等死。”

  “敢在这个屋子里多碍眼一秒钟。”

  “老子找几个兄弟弄残你,让你连怎么死的都弄不清楚!”

  周大庆胸膛起伏着。

  他原本就有高血压,心口一阵接一阵的发紧。

  喉咙里发出呼噜声,粗糙的手指颤抖着。

  指向林小雅,又指向张东。

  “你……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畜生……”

  话音未落,周大庆只觉眼前一黑。

  心脏部位传来一阵绞痛,双腿失去力量。

  老头双膝一软,身子直挺挺朝后仰倒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

  周大庆后脑勺磕在玄关的鞋柜角上,跌在地毯上。

  身躯抽搐了两下,脸色变成灰白色。

  大门在此时被人推开。

  周建明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

  里面装着下班绕路去菜市场买的打折橘子。

  男人一脚踏进屋,看到瘫倒在地的父亲。

  再抬头,便看到光膀子的张东,和双手抱胸的林小雅。

  红塑料袋从周建明手里滑落。

  黄澄澄的橘子砸在地上,滚的到处都是。

  周建明双眼睁的极大,喉管里挤出一声嘶吼。

  他冲上前,跪在地上,一把将昏迷的父亲抱进怀里。

  周建明手背触碰到父亲冰凉的脸颊。

  对面的张东非但不躲,反而往前跨了一大步。

  下巴扬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挑衅的勾动。

  “来啊,窝囊废。”

  “今天动手打我一下试试,看看你还能不能走出门。”

  周建明抬起头,双眼充血。

  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大腿肌肉紧绷,后脚跟已经发力,准备冲进厨房拿斩骨刀。

  就在这时。

  陆诚在律所里说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

  “想死?还是想看着他们死?”

  “一旦你动手伤人,厂子和资产就会落进他们手里。”

  周建明牙齿咬合在一起。

  咔咔。

  他将下嘴唇咬破一个血口子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粗糙的大手攥紧裤缝。

  手指用力,指甲掐进掌心未愈合的裂口里。

  周建明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他紧闭着嘴巴,发不出半点声音。

  男人咬着牙,将地上昏厥的老人拦腰抱起,托到自己背上。

  视线盯着脚尖,避开那对男女。

  周建明背着父亲,快步走出这间屋子。

  半小时后。

  救护车在马路上行驶。

  周大庆躺在担架床上,面罩里喷出白色的氧气雾。

  心电监护仪发出微弱的滴滴声。

  周建明坐在车厢侧边,紧紧握着父亲的手。

  眼角余光扫过父亲的裤腿。

  在被鸡汤浸湿变色的蓝色布料边缘,粘着一枚被踩扁的烟头。

  上面印着玉溪两字。

  周建明心头一震,这牌子他太熟悉了。

  这大半年来,林小雅每个月都从抽屉里拿几千块钱现金。

  每次都借口说是要去打理厂里那些供应商的关系。

  买回来整条的玉溪。

  原来,这些他舍不得抽一口的烟。

  全塞进了这个男人的嘴里。

  “收集一切对方留下的东西,做实证据。”

  陆诚的交代再次浮现。

  周建明手腕发抖的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干净的卫生纸。

  手指探过去,捏起那枚烟蒂。放进纸巾里,严密的包裹起来,接着塞回贴身的内衣口袋。

  外高桥别墅内。

  张东往大理石地砖上吐了一口浓痰。

  林小雅踢开脚边的铝合金饭盒,走到沙发边。

  身子一软,跌进张东怀里。

  “这老不死的真晦气。”

  “这波斯地毯十几万呢,全让他身上的土味给弄脏了。”

  林小雅手指在张东胸口画圈,嘴里说着抱怨的话。

  张东伸出左手,捏住林小雅的下巴。

  男人目光停在她脸上,压低了声音。

  “这窝囊废倒是挺能忍。”

  “不过也挺好,等这几天把离婚手续办利索,财产全部落到你名下。”

  张东扯了扯嘴角。

  “我就去联系几个道上的兄弟。”

  “在乡下那条土路上,给他们父子俩制造点意外。”

  “一起做了,一了百了。”

  “省得以后隔三差五来烦你要钱。”

  林小雅听完,掩着嘴轻笑起来。

  她凑上前在张东满是烟味的脸上亲了一口。

  接着从茶几上拿起苹果手机。

  点开微信。

  划到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备注为“大律师王维”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输入文字。

  “王律师,我一天都迫不及待了!”

  “那个窝囊废不仅不肯把钱拿给我,今天还故意把那个老不死的公公带回家来恶心我。”

  “那老不死的一进门就装病,自己倒在地上碰瓷!”

  “他们父子俩合伙欺负我一个怀着孕的女人,想逼我流产!”

  “我要明天立刻就起诉离婚!”

  “你赶紧把起诉书写好,一分钱都别留给这个废物,决对要他净身出户,毕须让他睡大街!”

  信息发送出去。

  过了十几秒,手机屏幕亮起震动。

  王维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

  林小雅眼中满是光芒,得意的哼着小曲,似乎已经看到周建明跪在大街上讨饭的落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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