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先只有零星几滴,砸在招待所的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

  半小时后,雨水将整条街笼罩。

  杨雪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门。

  夏晚晴去前台打热水回来,推开306房间的门,床上空了。

  枕边那个旧布包还在,拉链敞着。

  缺了门牙的黑白照片还在,但父亲的遗书,不见了。

  “顾影!”

  夏晚晴扭头冲进走廊。

  顾影正从卫生间出来,毛巾搭在肩上。

  “杨姐走了!遗书带走了!”

  顾影面色有变,两人分头下楼。

  前台大姐扭过身子指了个方向。

  “刚才有个女的,浑身淋着雨,往江边跑了。”

  夏晚晴拔腿就追。

  顾影掏手机拨周毅的号。

  “周哥!杨姐跑了!往雷江方向!开车来!快!”

  雷江北岸。

  堤坝下面是一片荒滩,半人高的杂草被大雨压弯。

  杨雪晴跪在泥地里。

  雨水糊了满脸,头发贴在颧骨上,衣服湿透了,紧裹着干瘦身体。

  杨雪晴一只手攥着那封遗书。

  纸已经被雨打湿了大半,字迹洇开,墨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和泥浆搅在一处。

  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只廉价塑料打火机。

  拇指按下去。

  火苗跳了一下,被风吹灭。

  再按。

  又灭了。

  第三次。

  火苗窜起来。

  橘黄色的光在雨中摇晃,映出杨雪晴满脸的泪和泥。

  杨雪晴把遗书凑到火苗旁边。

  纸角卷起来,差两公分就能烧着。

  “二十七年……”

  杨雪晴嘴唇颤抖。

  “爸,你让我追……我追了……”

  “追不到……”

  “你的信,你的命,子轩的命……”

  “他们说一文不值……”

  火苗离纸角只剩一公分。

  两双手臂从背后箍住了杨雪晴。

  夏晚晴从左边扑过来,整个人砸进泥里,死死抱住杨雪晴的腰。

  顾影从右边冲上来,一把握住那只举着打火机的手,往下按。

  “杨姐!!”

  夏晚晴的嗓子已经劈了。

  杨雪晴双眼通红,喉咙发出低吼,死命往外抽手。

  夏晚晴硬生生把遗书抽了出来。

  纸湿了大半,但字还在。

  夏晚晴转过身,朝堤坝上方喊了一嗓子。

  “周哥!!车灯!!”

  GL8的远光灯亮起。

  白色光柱穿过雨水,照在三人身上。

  夏晚晴把遗书举到光柱下面。

  纸张被雨水打的半透明,字迹晕开了一部分。

  夏晚晴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水,深吸一口气,大声念了出来。

  “海玉。”

  这是杨雪晴的小名。

  “爸爸这辈子窝囊。种了一辈子地,连自己儿子的命都护不住。”

  夏晚晴的声音在雨中发颤,但每个字都咬的很重。

  “你弟才九岁。”

  “门牙刚换了一颗,天天笑,露着牙洞给人看。”

  “爸爸想起来就疼。”

  顾影蹲在旁边,抱着杨雪晴的肩膀。

  眼镜上全是雨水,什么都看不清,摘了眼镜,没有去擦。

  夏晚晴继续念。

  “爸爸跑了五年。身体跑垮了。跑不动了。”

  “海玉,爸爸没用。”

  “没能为你弟弟讨回公道。”

  “你要替爸爸……把凶手绳之以法。”

  “爸爸在天上看着你。”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

  写这几个字的时候,老农的手一定抖的很厉害。

  “子轩,等姐。”

  四个字。

  这字是写给死去弟弟的,老农借此替女儿向儿子立下承诺。

  雨声盖住了一切。

  杨雪晴身体不再挣扎。

  嘴张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起初,杨雪晴肩膀不住颤动,呜咽声在雨中显得沉闷。

  紧接着,声音冲破喉咙,变成了毫无掩饰的大哭。

  杨雪晴仰起头,哭声凄厉,仿佛要将这二十七年的压抑与绝望尽数发泄出来。

  泥浆溅上了夏晚晴的脸。

  夏晚晴没松手,咬着牙,搂着杨雪晴。

  周毅站在堤坝上,雨水顺着寸头往下淌。

  一条腿架在护栏上,两只手攥着铁管。

  嘴唇紧闭。

  太阳穴上的青筋跳的很快。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减弱,车灯的光落在三人身上。

  杨雪晴止住哭声,用手背擦了一把脸。

  泥和泪混在一起,糊了满手,从泥地里撑起身子。

  膝盖陷在软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片水声。

  双腿有些发颤,但还是站直了身体。

  杨雪晴转过身,一把抓住夏晚晴的手腕。

  手指头冰凉,攥的死紧。

  “我不放弃。”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清。

  “死都不放弃。”

  夏晚晴用力点头。

  雨水流过脸颊。

  同一时间。

  招待所308房间。

  陆诚坐在窗边那把塑料椅子上。

  笔记本电脑搁在桌面,屏幕里,钱浩直播间的回放还在跑。

  “二十七年追凶?感人。但法律不认感动,法律认证据。”

  “我劝你收手。”

  “你输了。输得干干静静,一败涂地。”

  陆诚的脸被屏幕的白光照着。

  面无表情。

  弹幕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陆诚这次哑巴了吧?”

  “正诚律所也就那样,碰到硬茬子就软了。”

  “杨雪晴别闹了回去过日子吧。”

  陆诚关掉回放。

  桌面上,冯锐发来的消息还亮着。

  “老板,有人出价八十万买我们律所黑料,比昨天涨了三十万。”

  另一条是苏媚的。

  “钱浩背后有人。他跟梁坤的委托代理协议是三天前才签的。有人安排他唱这出戏。”

  陆诚把消息看完,翻到一个加密通话的号码。

  备注栏三个字:秦知语。

  拨出去。

  响了四声,对面接了。

  “陆诚?”

  秦知语的声音带着倦意,听的出来刚从会议里脱身。

  “知语,帮我个忙。”

  陆诚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现在给你发一个加密压缩包。里面四样东西。”

  陆诚一边说,一边打开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几下。

  “第一,93年的尸检报告草稿,证实死者系他杀。”

  “第二,2003年4月17号的通话录音。时任建委主任钱宏达亲口下令销毁全部案卷,并安排凶手易庚华改名外逃。”

  “第三,钱宏达账户向梁坤账户转账五十万的资金流水,中间过了三个壳公司。”

  “第四,凶手梁富国本人在微信聊天中,亲口承认杀人事实的语音记录。”

  发送进度条跑完。

  秦知语那边沉默了几秒。

  “收到了。”

  “把这些东西,连夜递进最高人民检察院。”

  陆诚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掐的很准。

  “以我的名义,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八条,对雷城检察院作出的不起诉决定申请刑事抗诉。”

  “同时申请提级审理。”

  “理由很充分。”

  “地方检察机关与被举报人存在直接利益关联,审查程序严重违规。省检下函到出决定书,一共七天。

  走完全套流程至少一个月。七天就出了结论,这里面有什么,你比我清楚。”

  秦知语听完,声音沉了几分。

  “雷城检察院的检察长,是钱宏达的人?”

  “不只是检察长。”

  陆诚靠在椅背上。

  “公安、检察、法院,整条线都在他手里。”

  “这个案子在雷城,永远不可能有结果。”

  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秦知语在记。

  “我明天一早就递。最高检那边的渠道我来走。”

  陆诚顿了一下。

  窗外的雨声透过玻璃传进来,沙沙的。

  “知语。”

  “嗯?”

  “帮我给最高检带一句话。”

  陆诚的目光落在笔记本屏幕上。

  屏幕已经息屏了,显示面板映出陆诚的脸。

  “如果地方的法律可以被资本和权力随意绑架,我不介意请全世界的媒体来旁听。”

  “帮夏国的司法体系,实现一次全球范围的公平和正义。”

  这句话说的很轻。

  但秦知语听的明白,陆诚表明了自己的底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秦知语回了一个字。

  “好。”

  语气变得十分郑重。

  陆诚挂断电话。

  把手机扔在桌上,往椅背上一仰。

  天花板的白炽灯管有些旧了,光线发黄,嗡嗡的响。

  门被推开。

  夏晚晴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裤腿上全是泥浆。

  顾影跟在后面,眼镜拿在手里,镜片上都是水雾。

  “杨姐稳住了。”

  夏晚晴靠在门框上,声音有些哑。

  陆诚看了她一眼。

  “换身衣服。”

  “你呢?”

  夏晚晴走进来,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这边怎么说?”

  “最高检。”

  夏晚晴的动作停了一拍。

  “你直接捅到最高检了?”

  “雷城的路全堵死了。省检下的函,他们七天就打回来。再走一遍,结果一样。”

  “那最高检就一定管?”

  顾影从门口走进来,用毛巾擦着眼镜。

  “最高检有权对下级检察院的不起诉决定提出抗诉。这是法律赋予的监督权。”

  陆诚目光平静。

  “只要证据够硬,他们不会不管。”

  “而且。”陆诚顿了一下。

  “我给他们加了道保险。”

  夏晚晴眯起眼。

  “什么保险?”

  “我告诉秦知语,如果最高检也选择沉默,我会请全世界的媒体来旁听这个案子。”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夏晚晴咧开嘴。

  泥巴还糊在脸上,笑起来有点脏兮兮的。

  “陆诚。”

  “嗯。”

  “你疯了。”

  陆诚没接话。

  拉开抽屉,把那份盖着红章的《不起诉决定书》拿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目光扫过最后一行。

  “决定对梁坤(原名易庚华)不起诉。”

  陆诚伸手把这张纸翻了个面,纸背朝上。

  背面暂时空白,但很快就会填上新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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