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早上9点,大门敞开,三台转播摄像机架设在不同机位,红色指示灯持续闪烁。

  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快速跳动。

  开播仅仅七分钟,数字突破两亿大关,评论区和弹幕各式各样乱出。

  "来了来了来了!陆神京都首秀!"

  "十九年的旧案,啧啧,这得多硬的骨头。"

  "对面是东方羽啊,京都律界的不败神话,这次有好戏看了。"

  "陆诚能打赢吗?人家在京都可是地头蛇。"

  旁听席座无虚席。

  前排坐着几家央媒的记者,各式镜头对准中央。

  后排混杂着十几个穿黑色西服的陌生面孔。

  这些人坐姿笔直,目光紧盯前方,显然不是普通群众。

  陆诚坐在原告代理人席位上。

  他一身黑色西服,领带打的笔挺,手腕上的金属袖扣在顶灯下泛着冷光。

  夏晚晴坐在副席,手指攥紧了手里的记录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坑。

  对面是被告席和辩护席。

  东方羽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西装,梳着背头,发丝根根分明。

  他把一份卷宗摆在桌面上。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对面的陆诚,嘴角微勾。

  书记员宣读完法庭纪律,主审法官敲响法槌。

  敲击声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

  “现在开庭。”

  两名法警推开侧门,将张强带入法庭。

  张强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洗的发白的夹克,头发乱蓬蓬的。

  发丝贴在额头,背部佝偻着。

  他的脚步拖沓,鞋底在木地板上蹭出沙沙声。

  站进被告席木制围栏的那一刻,张强眼眶泛红。

  东方羽举起右手示意。

  “审判长,辩方请求对被告人进行当庭发问。”

  “准许。”

  东方羽站起身,单手扣上西装纽扣,整理了一下领带。

  对着麦克风发声。

  “被告人张强,请你向法庭如实陈述。”

  “1992年9月23日晚,你在西郊矿区林耀祖家中,究竟做了什么?”

  张强双手扒住木制围栏,十指用力抠住边缘,骨节凸起,他的肩膀开始抽搐。

  “是我对不起林工一家。”

  他声音嘶哑,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台面上。

  “那天晚上,矿区领导安排我去检修煤气管道。”

  “我晚饭多喝了两口白酒,脑子有些发昏,手脚不听使唤。”

  “拿扳手拧阀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仅筏门松动,我还把旁边连接灶台的老化软管扯裂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张强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泪水混合着鼻涕沾在脸上。

  大屏幕发出的蓝光打在张强的脸上,照出他眼角堆积的泪水。

  “我当时害怕扣工资,就存了侥幸心理,想着明天一早再去换管子。”

  “谁知道晚上林工老婆做饭点火,那漏出的煤气直接引发了爆炸。”

  他突然弯下腰,对着旁听席方向鞠了一躬。

  头几乎要磕在栏杆上。

  “这十九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啊!”

  “只要一闭眼,就是漫天的大火,三条人命,我这辈子毁了。”

  “我今天站在这里,愿意承担所有的道义责任,接受法庭的任何惩罚!”

  这一套表演,踩中底层弱者人设。

  旁听席第一排。

  几名女记者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写下《十九年良心难安,老技工当庭认罪引人泪目》的新闻草稿。

  法庭内出现小范围的骚动,几名记者低头从包里翻出纸巾擦了擦眼角。

  就连主审法官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这正是泰山会想要引导的舆论风向。

  把一场谋杀用忏悔包裹,制造成底层人物的意外。

  东方羽对这个效果很满意,他转身面向审判台,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审判长,诸位审判员。”

  “被告人的供述十分清晰且合情合理。”

  “这起十九年前的悲剧,其本质是一场因违规操作、疏忽大意导致的过失致人死亡案。”

  “绝非控方代理律师在起诉书中所胡乱捏造的故意杀人罪。”

  东方羽翻开手边的卷宗,准确找到折角的一页,手指顺着铅字向下滑动。

  “根据《夏国刑法》第八十七条第一款规定。”

  “犯罪经过下列期限不再追诉。”

  “法定最高刑为不满五年有期徒刑的,经过五年。”

  “法定最高刑为五年以上不满十年有期徒刑的,经过十年。”

  他语速很快,吐字清晰,声音传遍全场。

  “本案被告人所涉嫌的过失致人死亡罪,法定最高型期仅为七年,经过十五年。”

  伸出右手,食指敲击在红木桌面上,发出叩击声。

  “也就是说,本案的法定最高追诉时效,仅仅只有十五年。”

  “而从1992年案发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九年。”

  “这远远超出了法律规定的最后期限。”

  东方羽从公文包底部抽出一份文件复印件,高高举起。

  “不仅如此。”

  “辩方现向法庭提交一份关键历史书证。”

  “这是当年西郊分局刑侦大队与矿区安监局联合出具的调查终结报告原档复印件。”

  一名法警走上前,接过文件,转交给书记员台。

  投影仪亮起。

  大屏幕上显示出那份报告的扫描件,右下角盖着两个褪色的公章。

  “报告最后一行清楚写着:经现场勘查,排除人为蓄意破坏可能,定性为意外安全责任事故。”

  东方羽目光转向原告席上的陆诚,冷笑一声。

  “基于以上客观存在的两点,辩方正式向法庭提出请求。”

  “本案已过追诉时效,且已有公安机关做出的意外事故定论。”

  “请法庭依法驳回自诉人关于‘故意杀人’的全部控告指控。”

  “当庭宣布终止审理该案!”

  旁听席传来低语声。

  几名央媒记者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一转折点。

  审判席上,三名法官关闭麦克风,交头接耳的商议了一分钟。

  随后,主审法官严肃的坐直身体,目光透过老花镜片看向原告席。

  “控方代理律师。”

  审判长再次敲击法槌,声音压下大厅内的嘈杂。

  “辩方提出的程序性质疑存在充分的法律依据。”

  “对于时间跨度长达十九年的陈年旧案,启动故意杀人死刑程序的审查门槛极其严格。”

  “控方必须在此刻先行提供,足以实质性推翻原报告中意外定性的初步物证或证言。”

  “绝不能仅凭主观推断继续庭审。”

  “否则,本庭将采纳辩方辩护意见,依法驳回起诉。”

  法庭内安静下来。

  空调冷风吹过,带来一丝寒意。

  整个审判庭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陆诚身上。

  夏晚晴转过头,手心渗出汗珠。

  她看了一眼陆诚,满眼担忧。

  同一时间,直播间里的弹幕数量快速增加。

  几家由泰山会暗中操控的网络水军公司发力。

  水军混杂在普通网民中,带起节奏,屏幕上的白字密集刷新,看不清内容。

  “就这?我还以为华夏第一神所多牛逼呢,来京都第一战就吃瘪了?”

  “我还以为有多大本事,结果人家东方大状一个追诉时效的降维打击就给堵死了。”

  “这就是正规军和野路子的区别,人家东方律师句句都在法条上,逻辑无懈可击。”

  “陆诚你说话啊!平时在魔都不是很能喷吗?哑巴了?”

  “散了散了,这种陈年旧案本来就是碰瓷骗流量的,那个张老头也挺可怜的。”

  “别揽瓷器活,拿不出证据就赶紧滚出京都!别在这里浪费国家司法资源!”

  密集的文字把屏幕遮盖的严实,网民原本对权贵的愤怒被陆诚点燃。

  此刻因为控方拿不出证据,情绪发生改变,这股情绪直接转化成了对陆诚的嘲讽与谩骂。

  站在辩护席上的东方羽,享受这种压制对手的快感。

  他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袖扣,直起腰板。

  双手抓住麦克风两侧,调整了一下收音角度,身体向陆诚的方向倾斜,透过扩音设备开口。

  “外地来的网红律师。欢迎来到京都。”

  最后几字被他咬的很重,带着鄙夷。

  “这可不是你在地放小城市,靠着几张破嘴皮子煽动网络情绪,玩弄阴谋论就能赢官司的草台班子。”

  东方羽抬起左手,在半空中随意的摆动了两下,满是嫌弃。

  “法律是一门极为严谨的科学,不是你用来博取眼球、赚取流量的作秀舞台。”

  他停顿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大。

  “现在。”

  “请你立刻向法庭,向全国两亿网民拿出任何一份。”

  “哪怕只有一张破纸片,一段模糊的录音,甚至是一个模糊的泥印。”

  “只要是能够推翻当年官方意外结论的实质性铁证,你都可以提交。”

  “你,有吗?”

  整个审判庭安静的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就在这几秒钟里。

  站在被告席围栏里的张强,身体微微佝偻着。

  他眼角的余光越过过道,扫向旁听席第三排左侧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穿西服的平头男人。

  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胸口别着一枚银色山峰徽章,那是赵启明的贴身机要秘书。

  张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试探,这眼神带着寻求肯定的意味。

  平头男人坐在椅子上,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得到指令的张强,紧绷的后背放松了些。

  这个微小的交互动作。

  被陆诚尽收眼底。

  原告代理人席位上。

  面对全网的质疑、审判长的施压,以及东方羽的羞辱。

  陆诚靠坐在皮椅上,脊背挺的笔直。

  慢慢抬起右手,用食指骨节抵住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半公分。

  眼神透过镜片盯着对面的辩护席。

  陆诚双手按住桌面,不紧不慢的站起身。

  目光越过审判长,落在东方羽的脸上。

  他薄唇微启,语气平静的听不出一丝起伏。

  “东方律师,你是不是觉得,那个被你偷走的铁盒里的东西,就是我的全部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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