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的法槌落下,声音短而干。

  “驳回。”

  就两个字,连停顿都省掉了。

  “休庭申请理由不充分,庭审继续进行。”审判长目光扫向辩护席。

  “辩护人就庭审调查阶段作出回应,或继续陈述辩护意见。”

  陈金水在椅子上坐了两秒,手指攥着钢笔,拇指在笔帽侧面磨了几圈。

  前面的证据失效,继续辩解毫无退路。

  陈金水撑着桌沿站起来,推了推金丝眼镜。

  “审判长,辩护人修正辩护意见。”

  旁听席有人动了一下。

  “辩护人承认,被告在精神状态方面具备刑事行为能力。”

  陈金水顿了一拍,声音平稳的开口。

  “但辩护人认为,本案定性存在错误。被告实施的是以消灭流浪动物为目的的投放行为,对死者的死亡结果主观上不存在故意,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

  陈金水抬高声调。

  “《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过失致人死亡,最高法定刑,七年有期徒刑。”

  七年。

  旁听席几名家属直接站了起来,法警上前瞪视,他们又坐了回去。

  直播间弹幕快速滚动。

  “七年?老太太的命才值七年?!”

  “这律师是来搞笑的还是来气人的。”

  陈金水声调做了细微调整,目光在旁听席第三排落定,角度偏了几度,对着李小雪所在方位。

  “关于死者李桂芬女士。”陈金水语调降了半度,眉心收拢。

  “辩护人对其离世深表遗憾。但事实是,死者长期在校园内翻捡垃圾桶内废弃物,相关区域均已张贴警示标识,注明内有灭鼠药饵,禁止触碰。

  死者明知有警示标识,仍翻捡食用,造成意外。”

  陈金水停了一下。

  “家属坐在旁听席上落泪,辩护人理解。但情绪不是法律。”

  陈金水把最后几个字拉慢,头微微朝李小雪方向偏了偏。

  “辩护人无意冒犯,只想问一句,家属提起诉讼,是真的要追究责任,还是说……觉得找对了个有钱的主,想捞一笔赔偿?”

  全场喧哗。

  法庭里同时站起六七个人,法警上前将他们按住。

  直播间内,弹幕在同一秒刷成一片。

  “他刚才说什么?!他说老太太家属讹钱?!”

  “老太太凌晨四点出门扫地,一个月两千三,捡了根火腿肠被毒死,孙女在这哭,这狗东西在问她讹钱!?”

  “我真的要寄刀片了!”

  李小雪坐在旁听席第三排,指甲掐进大腿,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陆诚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抬手举起来。

  “审判长,原告代理人申请展示补充物证。”

  “准许。”

  陆诚点开电脑触控板,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大屏幕切换。

  一张截图占满了整块屏幕。

  背景是深黑色的网页界面,顶端有一行烫金水印,血色嘉年华·狩猎季板块。左上角发帖ID,屠宰场。时间戳,在李桂芬死亡前四十八小时。

  帖子正文不长。

  猫的剂量试过了,不知道这批药放倒一个成年的两脚羊需要多少克,今天找个扫地的试试。

  法庭里停了三秒。

  旁听席有人慢慢从椅子上起身,被旁边的人拉住。

  直播间弹幕停了四秒,随后快速涌出。

  “两……两脚羊?”

  “他写的,找个扫地的,试试。”

  “老太太不是意外,她是被他选中的。”

  “他拿人当猫在做实验,还发帖子出来了。”

  审判长的目光停在屏幕上,合议庭右侧的法官两只手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陆诚看着大屏幕,语速平稳。

  “审判长,该物证来源于被告试图以强酸销毁的加密主板。

  经最高检技术处依法提取并比对,哈希值与楚云山督导组封存的原始数据完全一致,程序合规,合法有效。”

  陆诚转向辩护席。

  “陈大状。”

  陆诚停了一下,才开口,字与字之间留了空。

  “找个扫地的试试。”

  “请问这几个字。”

  “符合过失致人死亡的哪一条构成要件?”

  辩护席上,陈金水的手指松开了。

  钢笔从指缝里滑落,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响动。

  陈金水盯着地板,一秒,两秒。

  陈金水俯身捡起钢笔,没说话。脸上的血色已经退干净了。

  旁听席最后一排,罗大翔推了推老花镜。

  “帖子里一个词。两脚羊,过失致人死亡的防线,没了。”

  罗大翔旁边那名女研究生瞪着大屏幕,手指攥着旁听证,纸边都卷起来了。

  “那他现在,还能怎么辩?”

  罗大翔没答话,目光落在被告席上。

  袁泽坐在那里,石膏架在椅凳上,低垂着头,右手手背上有一根青筋在跳动。

  ……

  同一时间。

  京郊,北六环外,一处两层旧民房二楼。

  房间里贴着发黄墙纸,床头有一根金属助行器靠着墙。

  夏晚晴推开虚掩木门,屋里的男人立刻从床沿上缩起来。

  五十多岁,短发,左腿小腿位置套着护具,膝盖以下微微向内偏,走路姿势带着倾斜。

  前车间主任,老王。

  “你走,我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任何事。”老王眼睛往门口扫了一眼,压低声音。

  夏晚晴关上门,在床头的木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夏晚晴看着老王,没有催促。

  “袁氏制药知道我在这儿,你走了,当天晚上就有人来敲门。”

  老王指了指那条腿,“你看看这,我就是多问了一句工伤赔偿,他们送来的礼。”

  夏晚晴掏出手机,把屏幕朝向老王。

  法庭里的直播正在进行,画面上那张深黑色网页截图占满整个屏幕,两脚羊三个字被光源照亮。

  陆诚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出来,字与字之间很慢,很清楚。

  老王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收紧了。

  “这个律师,”夏晚晴轻轻开口,“三天之内把袁泽送上被告席的那个,现在在庭上。”

  “你那条腿,”夏晚晴顿了一下,“袁宏知道你清楚仓库的事,所以动你。”

  老王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现在他们制药公司的财务底账已经到了最高检,后门走货的记录,试剂出库的真实流向,盖了袁宏私章的那套,都在。”

  夏晚晴收回手机。

  “你现在能做的,是让自己这条腿的伤值点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四十秒。

  窗外有摩托车驶过,发动机声逐渐远去。

  老王看了看那根助行器。

  “……他真的能把袁宏送进去?”

  夏晚晴站起身,拿起窗台上的搪瓷杯,走到暖水壶旁边,给老王倒了杯热水,放回床头。

  “我陪你去。”夏晚晴看着老王。“每一步。”

  ……

  法庭。

  秦知语在公诉席上翻出第三份卷宗,拿起红色标签夹,往第四十二页一别。

  “审判长,公诉方就帖子内容与受害人身份认定,申请补充出示书面对照材料。”

  “准许。”

  对照材料是一份时间轴,死者的排班表、死亡时间与袁泽发帖时间的节点对应关系,逐一列出。

  旁听席有人捂住了嘴。

  被告席上,袁泽的头垂得更低,膝盖上的手握成一个拳头,又松开,指甲在裤布上划出几条白痕。

  陈金水翻着手边的材料,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停,抬起头,声音哑了一点,还在支撑。

  “审判长,辩护人对原告方的截图证据提出异议。”

  陈金水挺直背部,推了推眼镜,站起身来。

  “暗网帖子不具备防伪标记,技术手段可以复制粘贴再伪造时间戳。

  公诉方与原告方尚未证明,帖子中提及的毒药,在物理层面与袁氏制药的试剂库存存在直接关联。”

  陈金水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你们有源头吗?毒药从哪来的,有没有实物证据链?”

  陈金水看向陆诚的方向,嘴角的肌肉绷着。

  “帖子是你拿来的,来源是你说的,我凭什么信?”陈金水语速加快。

  “拿出毒药的物证链,或者袁氏制药出库记录对应的实物,否则这条帖子对量刑的影响,辩护人保留抗辩权利。”

  法庭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屏幕上弹幕快速叠加。

  “这,这是真的缺物证吗??”

  “陆律师快说话,你手里有没有!”

  “等等他说帖子可以伪造?账本都给楚云山了,真的没有直接对应实物吗?”

  陆诚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桌沿,指尖没动。

  眼皮半垂,看着辩护席方向,陈金水说完这句话,等着看对面的反应。

  陈金水知道自己在赌。

  毒药实物链是极难构建的环节,暗网帖子和财务账目等材料都是书面证据,最终要落在一个实物上才能形成闭环。

  酸液已经销毁了主板,仓库后门走货的物理证据如果没有人作证。

  帖子就可以伪造。

  这是目前唯一能反击的方向。

  陆诚盯着辩护席,右手食指弯了弯,在桌沿上扣了一下。

  “审判长。”陆诚平静的开口。

  “原告方对辩护人的质疑作出回应。”

  “准许。”

  “帖子的电子签名验真和哈希值校验,已经由最高检技术处出具完整鉴定报告。”

  陆诚翻开面前的卷宗,把第七页推向桌面中心,“辩护人所说的伪造说,需要直接提出反证。”

  陆诚抬起头。

  “至于毒源的物理证据链。”

  陆诚语调平缓,把右手从桌沿收回来,放进西装口袋,指尖碰到手机边缘,又松开。

  “辩护人问我有没有,”陆诚看着陈金水,嘴角没动。

  “我的答案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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