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走到红旗H9驾驶侧后方,屈起食指中指,叩了两下车窗。

  指节敲在防弹玻璃上,声音发闷。

  车内安静了三秒。

  后座左侧车窗缓缓降下。

  魏延霆的脸从阴影中显露出来,国字脸,眼窝深陷,短发剃的贴着头皮。

  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多余情绪。

  两人目光相撞,陆诚站着,魏延霆坐着。

  谁都没先开口,车库通风管道的嗡鸣声填满周围空间。

  魏延霆先动了。

  他从膝盖上拿起那只牛皮纸信封,封口的火漆在仪表背光下泛出暗红色泽。

  信封边缘泛黄,纸面有折痕,保存年份很久。

  信封从车窗递出来。

  “二十年前,京都远郊落雪村,女教师林雅丽遇害案。”

  魏延霆的声音没有起伏,每个字吐的干净利落。

  “主犯王海鹏,当年证据不足,当庭释放。”

  陆诚接过信封。牛皮纸的触感粗糙,有重量,里面装着的不止是纸。

  陆诚停下拆封动作,看着魏延霆。

  魏延霆两手重新交叠放回膝盖,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疤痕很细,是利器留下的。

  “王海鹏。”魏延霆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放慢了半拍。

  “现在是京都海鹏餐饮集团董事长,人大代表,连续六年当选慈善企业家。公司市值过百亿,京都餐饮板块龙头。”

  停了一下。

  “这案子,京都没人敢碰。”

  魏延霆的目光落在陆诚脸上,瞳孔深处有审视的意味。

  “没人能碰。”

  又是一顿。

  “我听说你陆诚是把快刀,专斩不平事。就是不知道,这块长了二十年的骨头...”

  “你啃不啃得动。”

  陆诚低头,撕开火漆封口。

  牛皮纸信封里装着两样东西。一份薄薄的旧卷宗复印件,纸页边缘氧化发黄,订书钉已经生锈。

  另外夹着一张崭新的A4纸,打印时间是今天。

  陆诚先翻开卷宗。

  第一页是死者信息表。照片是黑白的,一寸证件照。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圆脸,眉眼干净,嘴角带着笑。头发扎成马尾,衬衫领口露出一截银项链。

  林雅丽。女。二十七岁。落雪村小学语文教师。

  死亡时间:二十年前,腊月二十三。

  死亡地点:落雪村小学锅炉房。

  死因:钝器击打头部,颅骨粉碎性骨折,当场死亡。

  陆诚翻过几页。案发现场照片、法医鉴定、证人证词,内容残缺不全。

  大量关键页码缺失,有的地方整段被黑色墨水涂抹覆盖,有的干脆撕掉只剩装订孔。

  一份残缺的卷宗。

  陆诚翻到末页。

  那张崭新的A4纸,打印字体是宋体小四号,标题加粗:【紧急案情通报】。

  内容很短。

  【今日14时17分,死者林雅丽之父林大强(男,63岁),因在海鹏餐饮集团京都旗舰店门口拉横幅,被该集团安保人员控制并报警。

  西城分局民警到场后,在林大强随身携带的拾荒麻袋中搜出一块百达翡丽5711/1A型金表,市场估值约一百一十万元人民币。

  林大强现以涉嫌敲诈勒索罪被西城分局刑事拘留。】

  陆诚把A4纸抽出来,看了第二遍。

  一个六十三岁的拾荒老头,麻袋里突然出现一块价值百万的金表。

  陆诚见过太多这种事。金表是保安塞进去的,时间节点卡在拉横幅之后警察到场之前,中间不会超过三十秒。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一个捡破烂的老头说不清一百多万的表从哪来,谁信?

  陆诚合上卷宗,抬起头。

  瞳孔收缩,虹膜颜色在车库昏暗灯光下显得发沉,嘴角的弧度拉平。颌骨线条绷紧,两侧咬肌微隆起。

  陆诚把卷宗和A4纸重新塞回信封,夹在腋下。

  转身。

  皮鞋底在水泥地面叩出急促的节拍,步幅比来时大了三分。

  魏延霆在后座看着陆诚远去,他注意到陆诚走的时候拳头攥着,指关节的皮肤被撑的紧绷。

  嘴角动了一下,一闪而过。

  大G车门被拉开。

  夏晚晴蜷在副驾上,瑜伽裤上的褶皱还在,呼吸声均匀。

  “醒了?”

  夏晚晴听到声音睁开眼,看到陆诚坐进驾驶位,手里多了一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困意瞬间消散。

  火漆封口的泛黄牛皮纸信封,正是标准的案件卷宗。她坐直身体,散开的黑发拢到耳后。

  “新案子?”

  陆诚把信封递过去。

  “二十年前的命案,京都远郊落雪村。死者是小学女教师,被钝器击碎头骨。主犯当年证据不足释放,现在是百亿餐饮集团老板。”

  夏晚晴抽出卷宗翻开。死者照片映入眼帘时,她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二十七岁。教师。腊月二十三。

  夏晚晴往后翻了几页,眉头拧起来:“好多页码缺失……证人证词也被涂抹了,这卷宗——”

  “被动过手脚。”陆诚接话.

  “你等会回京都临时律所,调这个案子所有能查到的电子版扫描件。重点看当年证据链是在哪个环节断掉的,法医鉴定报告有几份版本,证人翻供的时间节点。”

  夏晚晴合上卷宗,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扎成双马尾。动作很快,三秒完成。

  “明白。”

  陆诚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周毅,备车,去西城分局。十五分钟到。”

  电话挂断。

  陆诚发动大G,引擎的轰鸣在地下车库里回荡。

  油门踩下去,车身窜出停车位,轮胎在水泥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嘶叫。

  大G冲上车库坡道,尾灯划过一道红线消失在出口。

  红旗H9还停在原处。

  后座,魏延霆看着那道消失的尾灯光,把目光收回来。

  “通知西城分局张局。”

  前排的小赵立刻挺直身板:“是,组长。说什么?”

  魏延霆的声音平淡。

  “就说我说的。林大强这个案子,让他们秉公处理。”

  停了一拍。

  “不要搞任何小动作。”

  小赵应了一声,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魏延霆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车库空荡的坡道入口处。

  陆诚接案的速度比预判的快。从翻开卷宗到转身离开,全程不超过四分钟。期间没问报酬、风险等级与上层态度。

  看完林大强被拘留那段,直接走人。

  这个人碰到不公平的事,连缓冲时间都省了。

  魏延霆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三点四十七分。

  这块骨头,够硬的。二十年,三任公安局长换过,两任检察长退过。王海鹏从一个村里的无业游民,变成京都人大代表。

  但魏延霆见过陆诚办案。

  从程序员冤案到缅北人质营,从长青俱乐部到泰山会,每一块骨头都够硬,每一块都被陆诚剔的干干净净。

  红旗H9发动,驶向另一个出口。

  ……

  大G在主路上飞驰,十一月的风从天窗缝隙吹进来。

  夏晚晴坐在副驾翻卷宗,翻到倒数第二页突然停住。

  “老板。”

  “嗯。”

  “死者林雅丽遇害前三天,曾向村委会实名举报落雪村小学扩建工程款项被贪污。举报对象是时任村支书王海鹏。”

  夏晚晴抬头看着陆诚的侧脸。

  “举报贪污,三天后被杀。”

  陆诚右手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浮起,左手食指在卷宗边缘点了两下。

  “继续。”

  “当年法庭上,王海鹏的辩护律师提出,死者与其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属于情杀,与贪污举报无关。

  法庭采信了这个说法,认定动机存疑,证据链不完整,当庭释放。”

  夏晚晴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蝇头小字,墨水褪成浅蓝色。字迹歪歪扭扭:

  “我闺女清白一辈子没碰过男人他们在说瞎话求青天大老爷还我闺女清白”

  签名:林大强。日期是十九年前。

  卷宗最后夹着那张今天的案情通报。

  夏晚晴看着两张纸,一张是十九年前的血书申冤,一张是今天的刑事拘留通知。

  一个老头,申冤二十年。

  最终只落得女儿被污蔑,自己被栽赃金表戴上手铐。

  夏晚晴把卷宗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回去马上查。”

  陆诚点头。

  大G在前方路口分流处减速。夏晚晴要回前滩律所,陆诚要去西城分局。

  “到了叫周毅接你。”陆诚说。

  “知道了老板。”夏晚晴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陆诚。

  陆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的很紧。下颌角的肌肉一直在动。

  夏晚晴认识这个状态。

  上一次看到陆诚这样,是豫州背尸案的那个母亲跪在他面前的时候。

  夏晚晴下了车。

  大G在身后调了个头,汇入车流,往西城方向去了。

  车内只剩陆诚一个人。

  他右手握方向盘,左手摊开卷宗第一页,死者林雅丽的照片被压在大拇指下面。

  二十七岁,圆脸扎着马尾辫,眉眼干净。

  为了给学生盖学校去举报贪污,三天后脑袋被砸碎。

  死了二十年,还要被泼一身脏水。

  她父亲,一个捡破烂的老头。顶着全村的唾骂和流言挺了二十年。二十年没等来公道,今天等来一副手铐。

  陆诚把卷宗合上。

  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前方拥堵的车流上。

  二十年太久。

  “这公道。”

  陆诚的声音很低,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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