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正诚律所临时办公点。

  陆诚推开玻璃门,前台空着,工位空着,茶水间的咖啡机指示灯都是灭的,整层就他一个人。

  魔都总部的人手全留在那边,京都这边只搭了个架子,一张办公桌,两台显示器,一把椅子。

  够了。

  陆诚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卷起衬衫袖子露出小臂。

  桌面上的显示器亮着,网页弹窗不断跳出推送。

  “正诚律所陆诚当众行凶,砸毁企业牌匾涉嫌寻衅滋事。”

  “知名律师疑似情绪失控,律协应当介入调查。”

  “海鹏集团回应:不与暴力为伍,保留追诉权利。”

  通稿。格式统一,发布时间间隔三分钟,连用词都一模一样。

  陆诚扫了一眼,关掉浏览器。

  意念沉入系统界面。

  “启动天罗地网。目标:海鹏餐饮集团。关联人:王海鹏。”

  半透明面板在视网膜上铺展开来,段信息迅速涌出,速度极快。

  工商注册信息、股权穿透架构以及法人变更记录逐一浮现,顺着诉讼记录跟新闻报道层层展开,连带着慈善捐赠与政商合影一同显现。

  数据点以节点形式散落在网络图上,线条交织连接。

  陆诚双眼微眯,视线在图谱上逐一扫过。

  海鹏餐饮集团。注册资本十二亿,旗下一百三十七家门店,涉足餐饮、酒店、地产三大板块。

  董事长王海鹏,持股百分之六十一。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东西。

  陆诚的目光继续往下,滑向图谱底部的时间轴起点。

  一个节点被系统高亮标注,金色边框闪烁。

  “鑫诚建材有限公司。注册时间:二十年前四月十七日。注册资本:五百万元。法定代表人:王海鹏。”

  陆诚手指点了一下这个节点。

  四月十七日。

  林雅丽遇害时间是腊月二十三,换算成公历,是二十年前一月底。

  也就是说,案发后不到三个月,一个落雪村的无业游民,突然掏出五百万注册了一家建材公司。

  二十年前的五百万。

  那个年代,京都四环内的房价才两千多一平,五百万够买好几套房子了。

  陆诚盯着屏幕,食指在桌沿叩了两下。

  系统图谱延伸,鑫诚建材业务线展开。

  成立第一年,接连包揽落雪村小学扩建、村里公路硬化及周边三个村自来水管道等政府采购基建项目。

  明白了。

  林雅丽举报的是扩建工程款被贪污,举报人死后,工程照常推进,钱落进王海鹏口袋,王海鹏拿着这笔贪污款注册公司,不断扩大规模。

  这是发家的起始资本。

  这笔钱,是用林雅丽的命换的。

  陆诚拿起手机,拨出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冯锐。”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冯锐说话带着熬夜后的沙哑:“陆律,您说。”

  “查一家公司,鑫诚建材有限公司,二十年前四月注册,法人王海鹏。

  我要它成立头三年的所有银行流水、业务合同、工程招标记录。重点查五百万注册资金来源账户,一层层往上追。”

  “明白。”冯锐停顿一下,“时间跨度二十年,银行那边数据可能归档或者销毁,我尽力。”

  “一天之内。”

  “收到。”

  陆诚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

  系统面板还悬浮在眼前,海鹏集团网络图上,鑫诚建材这个节点和后续所有公司之间都有资金线连接。

  切断这个起点,后续资金链跟着断裂。

  手机震动。

  夏晚晴发来消息。

  “老板,旧卷宗初步分析完了,有个重大发现。语音说还是打字?”

  陆诚回了一个字:“打。”

  三秒后,一段文字弹出来。

  “当年庭审笔录第三十七页,王海鹏的口供原文是:‘我承认那天晚上和林雅丽发生了争执,因为我发现她不是处女,一时气愤掐住了她的脖子,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不动了。’

  但是——法医尸检报告第十一页明确记载:‘死者颈部皮肤完整,无淤痕、无压痕、无出血点,喉骨及舌骨未见骨折。’

  证据链在这里断了。口供说掐死的,尸体上没有任何掐的痕迹。死因是钝器击打头部导致颅骨粉碎性骨折。”

  陆诚看完,往下划。

  夏晚晴接着写:“也就是说,王海鹏的口供本身就是假的。他描述的作案手段和实际死因完全对不上。

  正常情况下,这种自相矛盾的口供根本不可能被采信,但当年法院的判决书里写的是‘证据不足,存疑释放’。

  不是口供矛盾释放他的,是有人故意让口供和物证对不上,再以此为理由把他放了。”

  陆诚瞳孔收缩。

  陆诚回了四个字:“继续深挖。”

  ……

  晚上八点半。

  罗大翔直播间,在线人数一百一十七万。

  屏幕上,老头穿着格子衬衫,头发花白,眼镜滑到鼻梁中间。

  弹幕从底部往上翻涌。

  “罗叔看了没?陆诚砸店的视频!”

  “笑死,律师当街耍流氓。”

  “背后是什么案子啊?二十年命案?”

  “海鹏集团不是慈善企业吗,怎么回事?”

  罗大翔把眼镜往上推,对着镜头,表情严肃。

  “这个视频我看了。”罗大翔开口,语速放慢。

  “陆诚这个行为,从法律角度讲,确实涉嫌故意毁坏财物。这没什么好洗的。”

  屏幕上的留言快速滚动。

  “罗叔刚啊!”

  “开始了开始了。”

  罗大翔摆了摆手:“但是我更关心的不是一块牌匾值多少钱。

  我关心的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陆诚这种级别的律师,明知道有法律风险,还要当着二十台摄影机的面去砸?”

  直播间安静下来。

  “各位去搜一下,落雪村女教师遇害案。二十年前。凶手当庭释放。我今天花了一下午查资料,发现了一些东西。”

  罗大翔把一份打印的文件举到镜头前。

  “具体内容我现在不能说,因为还在求证阶段。但我可以告诉各位...”

  罗大翔放下文件。

  “这个案子,值得关注。我会持续跟进。”

  大量跟帖填满屏幕。

  “罗叔挖坟了!”

  “坐等吃瓜。”

  “陆神从没打过无准备的仗,海鹏集团怕是要完。”

  罗大翔关掉直播。

  ……

  同一时间。京都,某私人会所。

  包厢里,红木圆桌上摆着三瓶拉菲,醒酒器里的酒液微晃。

  李名扬坐在主位,金丝眼镜的镜片映着暖黄灯光。对面坐着京都日报副总编,旁边是京都在线总裁,另一边靠着个短视频平台的运营总监。

  “各位,”李名扬端起酒杯,扯出笑容。

  “我们海鹏集团一直很重视媒体合作。今年的广告投放预算比去年翻了一番,具体分配嘛……看缘分。”

  三人相视一笑,举杯碰了一下。

  李名扬放下酒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中间。

  “小的通稿模板,不是命令,就是个参考方向。各位自由发挥。”

  副总编看了一眼,标题是起底正诚律所:从魔都到京都,暴力维权的灰色生意经。

  运营总监拿起手机划动:“李律,水军下场了,三百个账号同步发帖。关键词选定暴力律师、情绪失控还有律协该管了。阅读量预计明早破两千万。”

  李名扬点头,举起酒杯。

  “诸位辛苦。”

  ……

  京都。西城分局。

  局长办公室灯亮着。

  张局长挂断电话,手心冒汗。电话里,魏延霆声音低沉,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林大强的案子,秉公办理。”

  第二句:“别搞小动作。”

  张局长把电话放回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

  他按下内线。

  “小刘,把林大强那个案子的监控调出来。海鹏集团那几个保安带回来重新做笔录。”

  “局长,这……”

  “我说调你就调。”

  四十分钟后。

  监控视频调出。画面拍到保安趁乱往林大强麻袋里塞入方形物体,时间精确到秒。

  张局长签字。撤案。

  ……

  次日上午十点。

  西城分局正门。

  铁门打开,林大强被民警送出,身上穿着蓝色旧棉袄,手腕有红色勒痕。

  门外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左侧车门用铁丝绑着。

  林大强的儿子林远从车里下来,三十岁出头,肩膀宽厚,看懂父亲出来连忙跑过去一把扶住父亲胳膊。

  “爸!”

  林大强抬起头,看到儿子,嘴唇发颤。

  “没事了爸,出来了。”林远扶着老头肩膀,手下用了力。

  分局台阶下,站着个穿大衣的女人,二十五六岁,拿着文件夹走过来。

  “您好,我是正诚律所的工作人员。陆律师安排了酒店给二位休息,吃住全包。车在那边。”女人指了指街边一辆黑色商务车。

  林大强停在原地。

  林远愣了一下:“这……费用……”

  “陆律师说了,一切律所承担。您二位安心住着就行。”

  林远看着商务车,喉结滚动,转身看了一眼快散架的面包车,又看了看父亲手腕的勒痕。

  “走吧爸。”林远声音发紧。“人家好心,咱别推辞。”

  商务车把父子送到京都国际饭店。房间干净。

  林大强进屋坐在床沿,双手搓着膝盖,眼神发直。

  林远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爸你先休息。我出去一趟,得当面谢谢陆律师。”

  林大强点头,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林远推门走到走廊,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犹豫了下还是接起。

  “喂?”

  电话那头伴着风声与狗叫,接着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气。

  “小远!小远你听见没!”

  是隔壁老赵头,声音带着发抖。

  “赵叔?怎么了?”

  “不好了!你、你姐的坟……”老赵头停顿,气喘着说不出话。

  林远攥紧手机。

  “你姐的坟被人给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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