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竹下尘》

小说: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作者:云镜村 更新时间:2026-02-05 09:40:03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楔子

  时人皆言:“嵇叔露倔。阮嗣宗藏拙。”然则智愚之辨,岂如黑白分明?竹下之尘,风来则扬,风止则安,其扬其安,非尘所能主也。

  第一章广陵散绝

  景元三年秋,洛阳东市刑场。

  嵇康立于台前,神色如常。三千太学生跪于场外,泣请司马昭赦之,声震屋瓦。监斩官钟会高坐台上,面如寒铁。

  日影渐移,午时三刻将至。嵇康望了望天色,忽对钟会道:“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靳固不与。今将绝矣,惜哉!”

  钟会冷笑:“将死之人,尚念此虚物?”

  嵇康不答,转向太学生:“取琴来。”

  一学子膝行而前,奉上古琴。嵇康盘膝而坐,琴置膝上。刑场忽寂,唯秋风过耳。

  第一声起,如寒泉裂冰。第二声继,若孤松独立。至第三声,风云变色,天地肃杀。弦间迸发金戈铁马之声,隐有万骑奔腾、刀剑相击之响。渐而转入幽咽,似壮士断腕,英雄末路。终至绝弦一声,万籁俱寂。

  琴声既绝,嵇康推琴而起,仰天叹曰:“《广陵散》于今绝矣!”言罢,从容就戮。

  血溅五步,日为之昏。

  第二章酒中天地

  同日,阮籍醉卧家中。

  童子来报嵇康死讯时,阮籍正举杯对月。闻讯,杯悬空中,久久不动。俄而,忽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惊起栖鸦。

  “取酒来!取大瓮来!”

  是夜,阮籍饮尽三斗,醉中提笔,于素屏上狂书八十二首《咏怀诗》。字迹淋漓,如血如泪。写至“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句时,笔折墨溅,颓然倒地。

  梦中,嵇康来访,青衣散发,笑问:“嗣宗犹醉耶?”

  阮籍泣曰:“叔夜,吾装醉避祸,汝当真赴死。今汝得全其真,吾徒留此残躯,孰智孰愚?”

  嵇康笑而不答,化风而去。

  醒时,屏上墨迹已干,唯酒气满室。

  第三章竹林余响

  嵇康既死,阮籍愈狂。

  司马昭欲为子司马炎求婚于阮籍女,使者连日至其门。阮籍日日沉醉,醉则卧于酒垆旁,六十日不得一言。司马昭无奈,乃止。

  时人皆谓阮籍怯懦。独有山涛叹曰:“嗣宗非怯也,其心之苦,甚于叔夜之死。”

  一日,阮籍驱车出城,行至歧路,忽痛哭而返。人间其故,答曰:“前路茫茫,皆是死途,不如归去。”闻者莫解,唯向秀闻之,默然垂泪。

  第四章秘阁玄机

  司马昭府中,有秘阁藏天下异士卷宗。

  是夜,钟会持灯入阁,寻至“竹林七贤”架前。抽嵇康卷,上书:“才高性烈,不为所用,必为所害。”再取阮籍卷,则书:“外坦荡而内淳至,醉眼观世,冷眼看人。”

  阁深处忽有声:“士季观此二卷,作何想?”

  钟会大惊,按剑回视,乃司马昭心腹贾充。

  贾充笑曰:“公已知嵇康之死,非为吕安案,实因其不肯为晋室铸剑。昔年嵇康游洛西,得陨铁于华阳山,能铸削铁如泥之神兵。公三请之,皆拒。故必除之。”

  钟会恍然:“然则阮籍...”

  “阮嗣宗更险。”贾充压低声音,“彼非但知铸剑之法,更晓一秘事——关乎魏室宗庙存亡。公欲使其开口久矣。”

  “何不刑讯?”

  贾充摇头:“此人外醉内醒,若通之过急,或效嵇康求死,则秘密永埋。公欲使其自愿开口,故纵其猖狂。”

  钟会背生寒意,忽觉满架卷宗,皆是待死之人。

  第五章山阳旧居

  嵇康死后次年春,向秀作《思旧赋》,途经山阳旧居。

  竹园荒芜,旧庐半颓。唯锻铁炉尚在,炉灰已冷。向秀抚炉追思,忽见炉底有异——数块青砖似新近动过。

  四顾无人,掘之,得一铁函。函中藏帛书一卷,乃嵇康笔迹:

  “余知不免于祸,然有二事未了。一为《广陵散》真谱已传袁孝尼,藏于其宅井底。二为余铸剑三柄,一赠阮嗣宗,一埋此炉下,一随余入土。剑名‘守拙’,锋芒内敛,非遇明主不出。”

  “阮公之剑,藏于其《咏怀诗》中。诗有八十二首,剑在第八十一首字隙间。以火煨之,字退剑现。”

  “天下将倾,非一剑可扶。然留此锋芒,以待天时。嗣宗知我。”

  向秀阅毕,汗透重衣。急将帛书焚毁,覆土如初。

  是夜,向秀访阮籍。阮籍正于月下独酌,见向秀至,推杯笑曰:“子期来迟,当罚三斗。”

  饮至半酣,向秀佯醉,以指蘸酒,于案上书“八十一”三字。

  阮籍目光骤清,旋即复浊,大笑曰:“酒!酒来!”以袖抹去字迹。

  临别,阮籍忽执向秀手,低语:“竹林已空,子期宜赴河内。山公在彼,可庇汝平安。”

  向秀含泪而去。

  第六章诗中有剑

  阮籍闭门三日,取出《咏怀诗》手稿。

  依嵇康所言,取第八十一首:“昔年十四五,志尚好书诗。被褐怀珠玉,颜闵相与期...”以微火煨之,果然字迹渐淡,素绢中隐现剑形。

  以水浸之,绢分两层,中夹薄如蝉翼之钢片。展开,乃一尺余长剑身,柔可绕指,挺则削铁。

  剑脊有铭:“宁拙毋巧,宁朴毋华。”

  阮籍抚剑长叹:“叔夜!叔夜!汝留此物,是助我耶,害我耶?”

  忽闻叩门声急,阮籍急藏剑于怀中。门开,竟是贾充带甲士十余人。

  “闻阮公新得异宝,特来观瞻。”贾充笑如春风,目如鹰隼。

  阮籍醉眼乜斜,解衣散发,踉跄起舞,口诵:“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衣袍翻飞间,剑已滑入地缝。

  贾充搜室无获,悻悻而去。

  第七章最后一醉

  景元四年冬,阮籍病笃。

  司马昭遣御医视之,实为查探。阮籍卧于病榻,忽索酒肉,大饮大啖,状若癫狂。

  医者退,唯阮籍侄阮咸侍侧。

  阮籍执其手,目色清明,无半分醉意:“吾将死矣,今以真相告汝。吾与嵇康,非止文章之友,实负魏室重托。昔明帝崩前,密诏吾二人,嘱保一物。”

  “何物?”

  “传国玉玺之副——‘承天璧’。魏受禅于汉时,刻此璧以代玉玺,唯文帝、明帝及吾二人知之。璧中空,藏曹氏血脉谱系及传位密诏。若晋篡魏,可凭此聚义士。”

  阮咸颤声:“璧在何处?”

  阮籍笑而不答,指屏上《咏怀诗》:“八十一首之后,尚有一首,吾未书出。”乃口占:

  “竹下尘飞扬,风息归苍茫。岂无金刚志,化入柔水长。守拙藏锋镝,待时动八荒。莫问承天璧,已在人心藏。”

  吟罢,溘然而逝。

  面色如醉,唇角含笑。

  第八章璧落谁家

  阮籍既死,司马昭彻查其宅,翻地三尺,未见承天璧。

  唯于其枕中得素绢一幅,上书:“璧非玉,诏非书。民心所向,即传国器;公道所在,即承天诏。司马公欲得之,当问天下士心。”

  司马昭观之,默然良久。左右请斩阮籍尸以儆,昭叹曰:“阮嗣宗活着时尚不可屈,况死乎?厚葬之。”

  葬日,千余人白衣送殡,皆不哭而歌《咏怀诗》,声动洛阳。

  向秀闻讯,于河内遥祭,告之山涛。山涛叹曰:“嗣宗一生伴狂,终以清醒死。叔夜一生清醒,终以伴狂名。孰智孰愚,后世当有公论。”

  第九章余音不绝

  泰始元年,晋武受禅。

  大典之上,钟会献祥瑞无数。忽有白衣客闯殿,掷书于地,长笑而去。卫兵擒之不及。

  书无署名,唯录嵇康《幽愤诗》四句:“煌煌灵芝,一年三秀。予独何为,有志不就。”

  司马炎色变,典仪遂草草而终。

  是夜,贾充于秘阁烛下细观那书,忽觉墨香熟悉——竟与当年阮籍屏上题诗同出一源。

  急取阮籍卷宗复阅,见蝇头小字注:“疑有传人在世。”

  贾充背生冷汗,忽闻阁外风动竹响,恍若广陵余韵。

  尾声竹下新尘

  太康元年春,有游侠儿名嵇绍者,年十八,游于洛阳。

  绍美姿仪,善琴艺,尤工《广陵散》。人间其所承,答曰:“梦中所得。”

  一日,绍过东市旧刑场,见有老翁鬻铁器。翁目盲,然所锻刀剑皆精良。绍择一剑问价,翁曰:“此剑不售,待有缘人。”

  “何谓有缘?”

  翁以手抚剑:“能奏《广陵散》第四十三拍者。”

  绍讶然:“《广陵散》传世仅四十二拍,何来四十三?”

  翁笑而不答,收摊欲去。绍忽有所悟,拔剑出鞘,以指弹剑,铮铮然成调——正是嵇康临刑前心中默念、未及奏出之第四十三拍!

  剑身震鸣,隐现“守拙”二字。

  翁仰天大笑:“得之矣!得之矣!”乃去不复见。

  绍持剑四顾,忽见刑场旧土,新竹已生。竹影婆娑,恍见七贤醉饮,琴声犹在耳。

  远处酒旗招展,有少年诵诗声传来:“...岂无金刚志,化入柔水长...”

  清风拂过,竹下微尘扬起,在日光中翻飞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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