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铭不知何时已回到座位,正漫不经心地收拾着文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考得不错,又似乎对考试结果浑不在意。

  他偶尔瞥向那些哀叹的同学,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优越和疏离。

  林怀安没有加入讨论,他默默整理好自己的试卷和文具。

  数学考试的巨大失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头。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粗心”或“时间不够”,而是暴露了他在数学思维,尤其是应对复杂综合题能力上的硬伤。

  这与长跑最后咬牙冲刺的“心气”无关,需要的是一步一步、扎扎实实的逻辑训练和大量练习。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荀子的话,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自己在数学上的“跬步”与“小流”,积累得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周末,本该是放松休整的时间。

  但林怀安知道,对自己而言,这更是一个“查漏补缺”的关键节点。

  月考的成绩尚未公布,但通过考试暴露出的问题,已经清晰如镜。

  他拿出那本“错题本”,在数学一栏,郑重地添上了新的记录:

  “月考大题失误:

  1.三角函数综合题,辅助线添法不当,角度关系推导混乱。

  需系统复习三角恒等变换与几何结合题型,加强图形分析能力。

  2.数列不等式证明,方法选择失误,归纳法与放缩法运用不熟。

  需专项练习数列证明技巧,总结常见放缩模式。”

  “教训:考场心态易受难题影响,导致时间分配不合理。需加强限时训练,培养‘舍得’意识,难题暂时跳过,保证会做题目的正确率。”

  红色的字迹,在略显粗糙的纸页上,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沉重。

  这是一场无声的、与自己弱点的“攻坚战”的又一次标记。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不在考场上那短短的两个小时,而在考后这面对错误、剖析不足、并下定决心弥补的每一个深夜与清晨。

  窗外,天色更加阴沉,终于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

  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而清冷的声音。

  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在雨中瑟瑟发抖,已有不少枯黄的叶片被打落,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林怀安合上“错题本”,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

  月考的压力暂时过去了,但另一种更长久的、源于对自身不足的清醒认知和源于时代重压的焦虑,却随着这秋雨,丝丝缕缕,渗入心底。

  长跑可以咬牙冲刺,考试可以临阵磨枪,但国家积弱、山河破碎的危局,个人学识、能力上的短板,又岂是凭一时意气、短时突击所能解决?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屈子的诗句,此刻读来,再无少年时慷慨激昂的浪漫,唯有沉重如铁的现实,与必须独自承受、步步前行的孤寂。

  雨,渐渐大了。

  秋雨连绵了两日,将北平的天空洗成一种湿冷的铅灰色。

  雨丝不大,却连绵不绝,带着沁入骨髓的寒意。

  校园里的青砖地面积着浑浊的水洼,落叶被打湿,黏糊糊地贴在路面,踩上去发出“噗叽”的轻响,带着泥泞。

  湿冷的空气从门窗缝隙钻进来,即便教室里生着小小的煤球炉,也驱不散那股弥漫的阴寒。

  月考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本应是稍事喘息之时,但对中法中学高三的学生们而言,却意味着军事训练课的继续。

  当一身戎装、脸色比天色更沉的韩德昌教官,踏着湿漉漉的操场走进教室时,许多人心里都叫苦不迭。

  刚经历了两天高强度的脑力考试,身心俱疲,只想蜷在温暖的被窝里,谁愿意在这阴雨湿冷的天气里,再去操练那枯燥的队列和刺枪?

  然而,军令如山。

  韩教官可不管这些。

  他往讲台前一站,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下面一张张无精打采、甚至带着明显抵触情绪的脸,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韩教官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穿透雨声,敲在每个人耳膜上,“考完试就松了?

  骨头软了?

  我告诉你们,敌人打过来的时候,可不管你们是不是刚考完试,是不是刮风下雨!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这道理,你们是读书人,该比我懂!”

  他顿了顿,看着下面依旧蔫头耷脑的学生,语气更加严厉:

  “看看你们这一个个的!

  坐没坐相!

  ‘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卧如弓。’

  古人尚且如此,你们呢?

  软塌塌的像什么样子!

  就这精神头,别说上阵杀敌,怕是跑个步都喘不上气!”

  这话刺中了某些人,尤其是像林怀安这样刚刚经历过长跑“折磨”的,更是脸上微微发热。

  但疲惫和阴冷的天气,让大多数人生不出什么反驳的力气,只是勉强挺直了腰板。

  “今天下雨,室外操练暂停。”

  韩教官宣布,但学生们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他接下来的话就让他们的心又沉了下去,“但室内课,照旧。

  今天,我们来讲讲战地急救,还有简易工事构筑。”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画图。

  没有教材,没有投影,只有他粗犷却异常清晰的笔触,在黑板上勾勒出人体轮廓、止血点、三角巾的多种包扎方法;又画出简单的散兵坑、交通壕、机枪掩体的剖面图,标注出深度、射界、防护要求。

  “战场上,子弹不长眼。

  中枪挂彩,家常便饭。

  第一时间能自救,能救战友,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指望。”

  韩教官边画边讲,声音平稳,却透着战场上淬炼出的冷酷,“指压止血,哪儿是动脉,怎么压,压多久。

  三角巾,就这么一块布,头、手、胸、腿,不同部位,不同包扎法,要快,要牢,还不能把伤口捂坏了。”

  他讲得异常详细,甚至有些琐碎,仿佛真的在训练一群新兵。

  如何用刺刀、工兵锹快速挖掘单兵掩体,如何利用地形地物,如何伪装,如何设置观察孔和射界……这些知识,与平日里的国文、历史、数理化,是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窗外雨声淅沥,室内只有韩教官粗粝的讲解声和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嘎”声。

  不少学生起初还带着抵触,慢慢地,也被这种前所未闻的、关乎生死存亡的“实用知识”所吸引,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别以为这些用不上。”

  韩教官最后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沉沉地看着台下,“这世道,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多学一点,没坏处。

  ‘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

  等枪炮响了,血流了,再想学,晚了!”

  这堂课,没有在操场上挥汗如雨,却在阴冷的教室里,给这些年轻的心灵,又蒙上了一层沉甸甸的、关于战争与生存的现实阴影。

  当韩教官宣布下课时,许多人都还沉浸在那些止血、包扎、挖坑的步骤里,久久回不过神。

  雨,依旧下着,仿佛没有尽头。

  十月二日,星期一。

  雨终于停了,但天色并未完全放晴,云层依旧低厚,空气湿冷。

  月考的成绩,就在这湿冷的早晨,即将揭晓。

  早自习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紧张、忐忑的微妙气氛。

  翻书声、低咳声、窃窃私语声,交织成一片不安的背景音。

  第一节课是国文,刘光海先生抱着一摞试卷走了进来。

  他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只是将试卷放在讲台上,扶了扶眼镜,开始用他那一贯平缓的语调,分析这次考试的得失。

  “此次月考,题目难度适中,重在考查基础与理解。”

  刘先生慢慢说道,“文言文阅读,选自《史记·货殖列传》,乃是大家篇章。

  多数同学能解其大意,然于虚词用法、特殊句式,尤是宾语前置、定语后置等处,仍多有混淆。

  须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这文法词句,便是吾辈研习的国文之‘器’,不可不精。”

  他拿起一份试卷:

  “譬如‘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一句,‘熙熙’、‘攘攘’作何解?

  与《道德经》‘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之‘熙熙’,意同否?需细辨之。”

  接着,他点评了几篇写得较好的作文,其中就提到了林怀安的那篇“论学以致用”。

  “此文立意颇高,能结合时势,阐发‘用’之大者,心系家国,殊为可取。

  然文笔稍显滞涩,论据可更丰赡。

  ‘言之无文,行而不远。’

  思想与文采,当并重之。”

  林怀安的心稍稍放下一些。看来国文考得尚可。

  接着是历史课。

  谌宏锦先生分发试卷时,脸色比平日更加肃穆。

  他没有立刻讲解,而是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才开口道:

  “试卷,不过是一时之检验。

  分数高低,固然反映用功与否,然历史之学,其要义不在记诵,而在通变,在明得失,知兴替。”

  他话锋一转,“此次论述题,有同学能跳出单纯罗列史实,尝试剖析背后制度、观念之弊,此乃进步。

  然亦需注意,论从史出,所发之论,需有扎实史料支撑,不可空发议论,流于空疏。”

  他拿起一份试卷,正是林怀安的。

  “如论洋务运动之失,有同学言其‘但学器物,不变制度,是以难成’。

  此论切中肯綮。

  然若能进一步引证当时守旧派言论、朝廷掣肘之具体事例,则更见功力。

  ‘持之有故,言之成理。’ 此之谓也。”

  谌先生对林怀安试卷的点评,既肯定其思路,又指出其不足,严谨而深刻。

  林怀安仔细听着,心中既感鼓舞,又知差距。

  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

  当陈景年先生抱着一大摞试卷,面色凝重地走进来时,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这位先生素以严厉著称,此刻,他先将试卷“啪”地一声放在讲桌上,锐利的目光扫视全班,不少学生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此次月考,成绩很不理想!”

  先生开门见山,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尤其是最后两道大题,全军覆没者,十有八九!

  平时怎么学的?

  遇到稍难一点的综合性题目,就束手无策?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你们是既不肯下苦功学,又懒于深入思!”

  他开始分发试卷,每念到一个名字和分数,那学生便上去领取,有的垂头丧气,有的面红耳赤。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王大珩 ,八十五分。”

  “周世铭,八十三分。”

  “马文冲,八十二分。”

  ……

  当念到“林怀安,七十八分”时,林怀安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分数,在他的预估范围内,但听到先生那明显带着不满的语气,还是让他脸上发烫。

  他走上讲台,接过试卷。

  鲜红的“78”旁边,最后两道大题的位置,是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叉,旁边有简短的批注:

  “思路混乱,方法不当”、“未完成”。

  先生在他接过试卷时,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失望与审视,让林怀安如芒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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