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林怀安就醒了。

  昨夜和王崇义那番夜话,让他心绪难平,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

  但身体强化带来的好处此时显现出来——即便是短短几个时辰的睡眠,醒来后依然精神抖擞。

  他起身,换上干净的短褂,推开房门。

  清晨的山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最后一点睡意。远处传来鸡鸣,温泉村还在晨雾中沉睡。

  “怀安。”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怀安转身,看见王伦从她父亲的小屋方向走来。她今天没穿练功服,换了身浅灰色的学生装,头发仔细梳过,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爽。

  “起这么早?”林怀安问。

  “睡不着。”王伦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笑,“我爹说,今天让我带你四处转转。他说你来了这些天,除了练功场和宿舍,哪儿都没去过。”

  林怀安想起昨夜师父的话——“明天你去温泉村,好好看看”。

  原来师父早就安排好了。

  “那就麻烦你了。”

  他说。

  “不麻烦。”

  王伦摆摆手,“正好我也很久没好好在村里走走了。

  走吧,先吃饭,然后带你去个好地方。”

  早饭是在王崇义的小屋里吃的。

  王伦煮了粥,蒸了馒头,还切了一小碟咸菜。

  三人围坐在小木桌旁,安静地吃着早饭。

  王崇义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了一句:

  “早点回来,下午还要训练。”

  “知道了,爹。”

  王伦应道。

  吃完饭,两人出了门。

  清晨的阳光正好,将西山镀上一层金边。

  蝉鸣尚未开始,只有鸟雀在枝头啁啾。空气清新,带着草木的清香。

  “先去哪儿?”

  林怀安问。

  “先去天然温泉眼。”

  王伦说,“那是温泉村的根。”

  天然温泉眼在学校的西侧,离练功场不远。

  林怀安记得,五月二十八日那天,父亲带他来过这里,但当时来去匆匆,没来得及细看。

  穿过一片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空地上,用青石围起一个池子,池中热气蒸腾,水色碧绿。

  池边立着一块石碑,上刻“温泉圣水”四个大字。

  “这就是温泉眼。”

  王伦走到池边,蹲下身,伸手试了试水温,“常年三十六度,冬暖夏凉。

  我爹说,李石曾先生当年就是在这里取了水样,送到天津去化验,发现这水跟法国香湖的温泉的成分几乎一模一样。”

  林怀安也蹲下来,伸手入水。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触手滑腻,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水汽氤氲,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我小时候常来这里玩。”

  王伦的声音带着怀念,“冬天最冷的时候,泡在温泉里,看外面飘雪,一点都不觉得冷。

  夏天呢,就在这池子边洗衣服,水是温的,洗得特别干净。”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林怀安:

  “你知道这温泉眼还有个传说吗?”

  “什么传说?”

  “老人们说,这眼泉水是龙眼泪变的。”

  王伦的眼神变得神秘,“很久很久以前,西山有条小白龙,爱上了一个凡间女子。

  但人龙不能相恋,小白龙被贬下凡,困在西山。

  他日夜思念心上人,眼泪流成这眼温泉。

  所以这泉水,又叫‘相思泉’。”

  林怀安静静听着。

  晨光透过水汽,照在王伦脸上,让她的侧脸显得柔和而朦胧。

  少女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闪动。

  “你信吗?”他问。

  “小时候信。”

  王伦笑了,“现在嘛…就当是个故事吧。

  不过这泉水能治病,是真的。

  很多有风湿、皮肤病的人,来这儿泡几天,就好多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

  “走吧,带你去看看温泉疗养院。

  那才是我爹和李先生的心血。”

  温泉天然疗养院就在温泉眼旁边,是几排青砖灰瓦的平房,围成一个小院。

  院子干净整洁,种着些花草,晾衣绳上晒着白色的床单,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这里最早只有十几间房。”

  王伦边走边介绍,“是我爹带着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把温泉水引到每间房里,病人可以在房间里泡。

  后来人多了,又加盖了几排。

  现在有三十多间房,能住五六十人。”

  正说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一间房里出来,看见王伦,笑着打招呼:

  “伦丫头,这么早?”

  “何叔叔早。”

  王伦对林怀安介绍,“这是何绍文何院长,西医大夫,疗养院的院长。

  何叔叔,这是林怀安,我爹新收的徒弟。”

  “何院长好。”

  林怀安行礼。

  何绍文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

  “王师父的徒弟,错不了。

  好好学,你师父那身功夫,一般人学不到。”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老式轿车,沿着山路颠簸驶来,停在疗养院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穿着西装,提着药箱。

  “贝大夫!”

  何绍文迎上去,“您这么早就来了?”

  “早上病人少,路上好走。”

  外国人的中文带着口音,但很流利。

  他看见王伦,笑了:

  “小王伦,又长高了。这位是?”

  “这是林怀安,我爹的徒弟。”

  王伦又介绍了一遍,“怀安,这是贝熙业贝大夫,法国人,是疗养院的股东,也是大夫。

  他每个星期都开车从城里来,给村民免费看病。”

  林怀安心中一动。

  贝熙业——这个名字他昨夜听师父提过,是和李石曾一起开发温泉的“法国白求恩”。

  他没想到,这位法国大夫会亲自开车来这偏僻的山村,给村民看病。

  “贝大夫好。”

  林怀安恭敬地说。

  贝熙业看着他,湛蓝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王师父的徒弟,一定不错。

  好好练拳,强身健体,比吃药管用。”

  他说着,从药箱里掏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糖果,递给王伦:

  “给你和你爹的。法国的巧克力,尝尝。”

  王伦接过,脸红了:

  “谢谢贝大夫。”

  “不谢。”

  贝熙业拍拍她的头,又对何绍文说,“老何,今天有几个病人?”

  “三个。一个风湿,一个皮肤病,还有一个咳嗽。”

  何绍文说。

  “那我去看看。”

  贝熙业提着药箱,跟着何绍文进了疗养院。

  临进门,又回头对王伦说:

  “小王伦,下午没事的话,来我别墅吃饭。

  我夫人做了苹果派。”

  “好!”

  王伦高兴地应道。

  看着贝熙业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林怀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个法国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在这偏僻的山村建疗养院,给村民看病…这世道,中国人欺负中国人,外国人却来帮中国人。

  “贝大夫是好人。”

  王伦轻声说,“他在温泉中学南边的山上建了别墅,叫贝家花园。

  有时候他在这里忙,就住在那里。

  他对村民特别好,看病不要钱,还经常送药。”

  “他为什么来中国?”

  林怀安问。

  “听我爹说,贝大夫年轻时在法国学医,后来跟着教会来中国传教。

  但他不信教,只信医术。

  他说,医生眼里没有国界,只有病人。”

  王伦顿了顿,“我爹常说,这世道,像贝大夫这样的人,太少了。”

  两人离开疗养院,继续往村里走。

  清晨的温泉村渐渐苏醒,炊烟袅袅升起,狗吠声、鸡鸣声、孩子的哭笑声,交织成山村清晨的交响。

  温泉村不大,但沿着山势,散落着不少精致的别墅。

  王伦如数家珍,一一指给林怀安看。

  “那是汪精卫的别墅。”

  她指着一座白墙灰瓦的中式院落,“他很少来,平时空着,只有佣人看着。

  我爹说,汪先生当年也是热血青年,跟着李石曾先生干革命。可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怀安明白她的意思。

  汪精卫如今是国民政府要员,位高权重,和当年那个革命青年,已经判若两人了。

  “那是刘沛泉的‘若梦庐’。”

  王伦又指向另一座西式小楼,“刘先生是做生意的,很有钱。

  这别墅是他夏天避暑用的,平时也空着。”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片更大的庄园前。

  庄园依山而建,有主楼、配楼,还有马厩、车库。院墙很高,大门紧闭,门上挂着“明秀山庄”的匾额。

  “这是魏道明、郑毓秀夫妇的庄园。”

  王伦的声音压低了些,“魏先生是外交官,郑先生是中国第一位女律师、第一位女博士。

  他们夫妇都是了不起的人。”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前年——应该是民国二十年秋天,张学良和赵四小姐在这里住过一个星期。

  那时候张少帅是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威风得很。

  他们住在主楼,每天骑马去大觉寺赏花,爬鹫峰看风景,还在北面的小湖游泳…村里人都去看热闹,我也去了。”

  林怀安静静听着。

  他能想象那个场景——意气风发的少帅,美艳动人的赵四小姐,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山庄里,度过短暂而浪漫的时光。

  可那之后不久,“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沦陷,张学良引咎辞职…曾经的英雄,转眼成了罪人。

  “何应钦也来过。”

  王伦继续说,“带着家人来野炊、打猎,也住在这里。

  那时候这山庄可热闹了,车来车往,都是大人物。”

  她看着紧闭的大门,轻声道:

  “可现在,魏先生、郑先生都在南京,这山庄就空着了。

  我爹说,这世上的事,就像这山庄一样,热闹是暂时的,冷清才是常态。”

  林怀安看着她略显落寞的侧脸,忽然很想说些什么安慰她,但最终只是沉默。

  有些道理,他懂,她也懂。说出来,反而显得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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