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牙的中空腹腔内，并没有毒药。而是一个结构复杂到了极点、由无数个只有头发丝粗细的金属弹簧丝片、细管和水晶薄片组成的——微型机械装置。
它像是一个被压缩了一万倍的八音盒核心，又像是一个极其精巧的收音机震膜。在这个腔体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极小的、如同米粒大、通体透明却在不断变色的——晶体。
“不是毒牙……这不是为了杀人用的。”陈越喃喃自语，他感觉到自己的脊背上窜起了一股寒意，“这是一个……共振腔。骨传导的……接收器？”
就在陈越用铜镊子轻轻触碰那个中心晶体的一瞬间。
也许是因为外力的干扰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嗡————”
一声极其微弱、尖锐、频率高到正常人耳几乎听不见，却能直接穿透骨膜、引发颅骨共振的诡异声波，瞬间从那个牙齿内部释放出来！
“啊！！！”
车厢角落里的万通突然爆发出一声惨叫。他双手抱头，像是要活活把自己的头盖骨给捏碎一样，在地上剧烈打滚，脸上的青筋暴起，眼睛里瞬间充满了红血丝。
“停下！别让它响！有声音……有东西钻进脑子里了！它在说话！魔鬼在说话！”
就连一向心志坚定的赵雪，此时也猛地弯下了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车厢壁板。
“陈越……关掉它……我想吐……好晕……耳朵里有针在扎……”赵雪的声音痛苦而微弱，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陈越虽然也有轻微的不适，耳鸣阵阵，但他那种因为长期接触各种药物而有些异化的体质让他还能保持清醒。
他看着痛苦的两人，看着那颗在桌面上因为高频震动而开始自己“跳舞”的黑牙，心中瞬间明白了这一切。
“啪！”
陈越一把抓起旁边一块早已准备好、浸透了黑狗血和铅粉的厚布，狠狠地裹住了那颗牙齿。铅布具有良好的隔音和隔绝磁场的作用。
世界瞬间安静了。
那股让人想要呕吐、想要发疯的钻脑魔音消失了。
万通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像是刚溺水的人被捞上岸。赵雪也软软地靠在坐垫上，闭着眼缓解着眩晕。
陈越抬起头，透过车窗那层蒙着黑布的缝隙，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枯树，眼神中透着一种勘破天机后的惊悚与寒冷。
“这根本不是什么控制思维的法术。这是——生物电磁波。是特定频率的骨传导指令。”
陈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面对这种超越时代技术的深深忌惮。
“这种频率的声音，根本不需要通过耳朵鼓膜。只要这颗牙齿嵌在人的牙床上，当它震动时，震波会顺着致密的颌骨，直接传导到颅底，震动大脑皮层，干扰甚至覆盖人脑正常的生物电信号。”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王文华，又指了指万通。
“王文华不是自己在说话，也不是自己在做事。他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他是一台……被人坐在几里地、甚至几十里地之外，拿着‘遥控器’在操纵的……活人机器。”
“如果说每一个植入了这种黑牙的官员、士兵，都只是一只听命行事的工蚁、兵蚁……”陈越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那么在这个偌大的京城里，在这皇城根下，一定藏着一个功率巨大、时刻都在向四面八方发送指令信号的——‘蚁后’！”
“或者说，是一个伪装成某种大型建筑、不被人察觉的……巨型信号塔。”
……
正午时分，车队抵达了朝阳门外。
巍峨的北京城墙如同巨兽盘踞在地平线上。冬日的阳光洒在那些琉璃瓦和青砖上，看起来金碧辉煌，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街道上人流如织。卖早点的吆喝声，骡马车队的铃铛声，远处天桥上传来的戏曲锣鼓声，交织成一曲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乐章。
但陈越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减速。但是不要停。进城。”
陈越对车夫下令。他悄悄推开车窗的一条缝隙，将目光投向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热闹……太整齐了。
那种喧嚣声里，似乎缺少了一种随机的、属于“活人”那种无序的杂乱感。
陈越那双经过“金血”强化、拥有超强动态视觉的眼睛，此刻正像是一台扫描仪，扫视着街边的每一个路人。
他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在吆喝的时候，嘴角的肌肉抽动频率和三丈外那个正在给客人倒茶的小二，竟然……是一模一样的。
他看到一队巡逻的五城兵马司士兵，他们迈步的节奏、摆臂的幅度，精准得就像是一组上了发条的人偶，连踩在雪地上的声音都重合成了一声。
这座城……是一个精密运转的机械钟表。
“雪儿，你听。”
陈越将那个包裹着黑牙的铅布稍微打开了一个角，将它放进了一个用薄铁皮卷成的简易扩音筒里——就像是一个原始的、粗糙的助听器。他将听诊器的一端，贴在了马车的车壁上，利用车身的共鸣来放大信号。
“嗡……嗡嗡……嗡……”
随着马车驶入瓮城，穿过那两扇巨大的城门，进入了内城的繁华地带。
那个原本在铅布里装死的黑牙，突然像是活过来一样，再次开始疯狂震动。
而且，这种震动的强度和频率，随着地点的变化，正在发生着剧烈的、有规律的波动。就像是一个收音机在靠近信号塔时的杂音变化。
陈越一边听，一边在一张京城地图上飞快地画着红点。
“东四牌楼……信号弱，震动平缓。”
“米市大街……信号增强，频率变快。”
“户部衙门口……信号出现干扰，似乎有另一股频率在对抗。”
马车转过街角，驶入了一条名为“鲜鱼口”的繁华大街。这里坐落着京城最大、最奢华、也是达官贵人们最爱去的销金窟——“笑红尘”大戏楼。
就在车队刚刚靠近戏楼大门的那一刻。
“滋滋滋滋——！！！！”
铁皮筒里的黑牙突然爆发出一阵如同电钻钻骨般剧烈的、尖锐的啸叫声！那声音之大，震得铁皮筒都在发烫，陈越的手甚至被震麻了。
“就是这儿！信号源就在附近！或者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中继站！”
陈越猛地拉开车帘，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抬头望向那座高达三层的戏楼。
戏楼二楼的露台上，此时正站着几个身穿华丽戏服、脸上涂着厚厚油彩、看不清真面目的名角儿。
他们在演一出闹剧。
他们在对着下面拥挤的人群狂笑，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前仰后合，每一个动作都极尽夸张之能事。
底下的观众也跟着笑，几百人的笑声汇聚在一起，竟然没有那种嘈杂感，而是形成了一种有节奏的、如海浪般的声浪。
“哈哈哈！好！哈哈哈！妙！”
笑声震天。
但在陈越那双能够穿透表象的“医生之眼”里，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那不是笑。那是生理性的痉挛。
他清晰地看到，那几个角儿在张大嘴巴、做出那种极致夸张的大笑表情时。
阳光透过戏楼的挑檐，并没有照亮他们的口腔内部。
但在那深邃的、如同黑洞般的咽喉深处，在那软腭不停震颤的阴影里，竟然全都闪烁着一点幽幽的、冷硬的……金属黑光。
不仅是他们。
陈越的视线向下扫过。
在那群如痴如醉、拍手叫好的观众里，几个身穿绫罗绸缎的富商，他们那肥硕颤抖的脖颈后面，在大椎穴的位置，似乎也隐隐透着一块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呈现出淤青色的黑斑。
他们在笑。他们在共鸣。他们在接收指令。
整座戏楼，这几百个人，就是一个个活体的信号放大器。他们的笑声、他们的骨骼震动，将那个来自未知处的邪恶信号，一层层地放大，然后再传播到更远的街区，覆盖到更多的人身上。
“这根本不是京城……”
陈越慢慢缩回身子，放下了沉重的车帘，隔绝了外面的笑声。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那是一种在面对一个比自己强大万倍的敌人时，生理性的恐惧反应。
“万大人，赵大人，我们进了贼窝了。”陈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境求生的狠劲。
“这整个北京城……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已经被蛀空的……机械蜂巢。
我们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卖菜的大婶、巡街的士兵、甚至是路边乞讨的叫花子……都有可能是一只带着‘天线’的工蚁。
而我们要找的那个‘蚁后’……那个操控着这一切的大脑，此时此刻，一定正躲在这个蜂巢的最深处，或许正坐在某个最高的地方，冷冷地看着我们这辆载着他秘密的小马车，慢慢地爬进他的陷阱里。”
“不回府了。去太医院。快！全速！”陈越低吼道，“只有那里，我的实验室，是这京城里唯一还没被这信号完全覆盖的‘静室’。”
……
申时三刻。夕阳如血，将太医院高耸的门楼染成了一片惨红。
陈越还没来得及换下那一身沾满了通州海风、灰尘和火药味的袍子，也还没来得及去看看后院那个他为了对付海鬼而特意修建、包裹了铅层和隔音棉的地下实验室。
一阵急促、却轻盈得有些诡异的马蹄声，踏碎了太医院门口的宁静。
一辆并没有悬挂任何标志，通体漆黑、木质纹理透着股子阴沉沉气息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太医院大堂的石阶下。那拉车的两匹马，也是全黑的，甚至连马蹄上都包了黑布，走起路来像是在飘。
车门无声滑开。
下来的并不是那个咋咋呼呼、平日里最爱跟陈越攀交情的老狐狸李广。
而是一个身形修长、穿着银色曳撒、腰间束着白玉带、头上戴着一顶极其朴素的无翅乌纱帽的中年太监。
司礼监秉笔太监——张敬。
这位在内廷二十四监中向来以“沉默寡言、不结党营私”著称，平日里如同影子一般不离皇帝左右的大太监。他的出现，比一百个李广站在门口还要让人觉得压抑。
他，代表的是皇帝本人的意志。或者是……那个龙椅上的人的意志。
“陈院使，这一趟南洋公干，斩妖除魔，辛苦了。”
张敬站在石阶下，背对着夕阳。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像往常那些太监一样脸上堆满职业性的假笑。
他的脸……太白了。
并不是那种自然的白，而是扑了一层极厚、极细腻的宫粉，白得没有任何血色，像是一个做得极其逼真的纸扎人。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板、干涩，每个字的间距都一样长，就像是……那是用某种机器模拟出来的发音。
而且，他的嘴唇。那两片涂了淡红色口脂的嘴唇，开合的幅度极小，甚至可以看到他脸颊两侧的肌肉线条并没有随着说话而产生自然的牵动。那种僵硬感，让人怀疑那张脸皮下面……是不是被糨糊给粘死了。
“张公公言重了。下官刚回京，一身尘土，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是……”陈越只看了一眼，心中那种对危险的感知警铃瞬间拉到了最高级别。他的左手看似自然地垂在身侧，实则已经悄悄缩回袖中，五指扣住了那把陪伴他出生入死、刀刃上喂了麻醉剂的最锋利的手术刀。
“皇上有口谕。”
张敬没有理会陈越的客套，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陈越，那双眼瞳深处……似乎并没有多少活人该有的焦距，黑沉沉的，像是一口深井。
“陈越，你既已回京，也不必修整了，即刻随咱家入宫。”
他顿了顿，那没有起伏的语调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诡异、类似于卡带般的停顿。
“万岁爷……这两日……‘牙疾’突发。”
“右边的半张脸都肿起来了，肿得老高，痛得连御笔都拿不稳。这两天各省呈上来的加急奏折，都压在案头，批不了了。”
“太医院其他的太医……什么王太医、刘太医……都去瞧过了。但万岁爷信不过，发了脾气，谁都不让近身，连脉都不让号。”
“皇上说了……这病，怪得很。只让你去。”
“去做个……彻彻底底的治疗。”
“牙疾？”
听到这两个字，陈越的心脏猛地向下一沉，就像是被人绑了块大石头，直接扔进了结了冰的深海里。
如果说大臣的牙是“收音机”，王文华的牙是“传声筒”。
那如果……当今圣上，这位大明帝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他的牙也“病”了……
那岂不是意味着，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蚁后”，那个发布指令的源头……已经爬到了金銮殿的龙椅之上？
甚至……皇帝本人，可能已经被“替换”了？
更让陈越不寒而栗的是，如果是真的牙疼，这种需要在御前伺候、容易讨好皇帝的差事，李广那个老滑头怎么可能不抢着来？为什么要让这个看起来明显已经被某种东西“控制”或者“僵尸化”了的张敬来传旨？
这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他设的、请君入瓮的死局。
“陈大人，请吧。龙体违和，片刻耽误不得。这天，马上就要黑透了。”张敬侧过身，做了一个极其生硬的、像是机械臂转动般的“请”的手势。
寂静中，陈越甚至听到了张敬手肘关节处，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摩擦声。
骨头里没油了？还是齿轮卡住了？
“好。”
陈越深吸一口气，脸上再也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躲不过去了。如果此时抗旨，只会死得更快。
他转过身，将那个沉重的、里面装着各种改杀人工具多过救人药品的银色医药箱背好。
在经过赵雪身边时，他的脚步极其微小地顿了一下。
他并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之间能感应到的气流震动，极其低声、快速地在她耳边留下了一句话。
“通知张猛。让他把地下室那个大家伙……那个‘黑石高压电击器’带上。去宫门口等着。”
“如果……半个时辰内，乾清宫方向没有放那个‘救命’的烟花……”
陈越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巍峨森严、此刻正被夜色一点点吞噬、仿佛一头张开大嘴的巨兽般的紫禁城。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金光。
“那就别管什么规矩了。让猛子带着卫勤队，直接……把这太医院的墙给我拆了。把那门藏在地窖里、一直没敢露面的‘龙王炮’……给我拖出来，对准午门。”
“今晚……咱们可能要在皇帝的嘴里，拔一颗……足以把天捅个窟窿的牙。”
它像是一个被压缩了一万倍的八音盒核心，又像是一个极其精巧的收音机震膜。在这个腔体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极小的、如同米粒大、通体透明却在不断变色的——晶体。
“不是毒牙……这不是为了杀人用的。”陈越喃喃自语，他感觉到自己的脊背上窜起了一股寒意，“这是一个……共振腔。骨传导的……接收器？”
就在陈越用铜镊子轻轻触碰那个中心晶体的一瞬间。
也许是因为外力的干扰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嗡————”
一声极其微弱、尖锐、频率高到正常人耳几乎听不见，却能直接穿透骨膜、引发颅骨共振的诡异声波，瞬间从那个牙齿内部释放出来！
“啊！！！”
车厢角落里的万通突然爆发出一声惨叫。他双手抱头，像是要活活把自己的头盖骨给捏碎一样，在地上剧烈打滚，脸上的青筋暴起，眼睛里瞬间充满了红血丝。
“停下！别让它响！有声音……有东西钻进脑子里了！它在说话！魔鬼在说话！”
就连一向心志坚定的赵雪，此时也猛地弯下了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车厢壁板。
“陈越……关掉它……我想吐……好晕……耳朵里有针在扎……”赵雪的声音痛苦而微弱，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陈越虽然也有轻微的不适，耳鸣阵阵，但他那种因为长期接触各种药物而有些异化的体质让他还能保持清醒。
他看着痛苦的两人，看着那颗在桌面上因为高频震动而开始自己“跳舞”的黑牙，心中瞬间明白了这一切。
“啪！”
陈越一把抓起旁边一块早已准备好、浸透了黑狗血和铅粉的厚布，狠狠地裹住了那颗牙齿。铅布具有良好的隔音和隔绝磁场的作用。
世界瞬间安静了。
那股让人想要呕吐、想要发疯的钻脑魔音消失了。
万通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像是刚溺水的人被捞上岸。赵雪也软软地靠在坐垫上，闭着眼缓解着眩晕。
陈越抬起头，透过车窗那层蒙着黑布的缝隙，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枯树，眼神中透着一种勘破天机后的惊悚与寒冷。
“这根本不是什么控制思维的法术。这是——生物电磁波。是特定频率的骨传导指令。”
陈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面对这种超越时代技术的深深忌惮。
“这种频率的声音，根本不需要通过耳朵鼓膜。只要这颗牙齿嵌在人的牙床上，当它震动时，震波会顺着致密的颌骨，直接传导到颅底，震动大脑皮层，干扰甚至覆盖人脑正常的生物电信号。”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王文华，又指了指万通。
“王文华不是自己在说话，也不是自己在做事。他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他是一台……被人坐在几里地、甚至几十里地之外，拿着‘遥控器’在操纵的……活人机器。”
“如果说每一个植入了这种黑牙的官员、士兵，都只是一只听命行事的工蚁、兵蚁……”陈越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那么在这个偌大的京城里，在这皇城根下，一定藏着一个功率巨大、时刻都在向四面八方发送指令信号的——‘蚁后’！”
“或者说，是一个伪装成某种大型建筑、不被人察觉的……巨型信号塔。”
……
正午时分，车队抵达了朝阳门外。
巍峨的北京城墙如同巨兽盘踞在地平线上。冬日的阳光洒在那些琉璃瓦和青砖上，看起来金碧辉煌，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街道上人流如织。卖早点的吆喝声，骡马车队的铃铛声，远处天桥上传来的戏曲锣鼓声，交织成一曲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乐章。
但陈越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减速。但是不要停。进城。”
陈越对车夫下令。他悄悄推开车窗的一条缝隙，将目光投向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热闹……太整齐了。
那种喧嚣声里，似乎缺少了一种随机的、属于“活人”那种无序的杂乱感。
陈越那双经过“金血”强化、拥有超强动态视觉的眼睛，此刻正像是一台扫描仪，扫视着街边的每一个路人。
他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在吆喝的时候，嘴角的肌肉抽动频率和三丈外那个正在给客人倒茶的小二，竟然……是一模一样的。
他看到一队巡逻的五城兵马司士兵，他们迈步的节奏、摆臂的幅度，精准得就像是一组上了发条的人偶，连踩在雪地上的声音都重合成了一声。
这座城……是一个精密运转的机械钟表。
“雪儿，你听。”
陈越将那个包裹着黑牙的铅布稍微打开了一个角，将它放进了一个用薄铁皮卷成的简易扩音筒里——就像是一个原始的、粗糙的助听器。他将听诊器的一端，贴在了马车的车壁上，利用车身的共鸣来放大信号。
“嗡……嗡嗡……嗡……”
随着马车驶入瓮城，穿过那两扇巨大的城门，进入了内城的繁华地带。
那个原本在铅布里装死的黑牙，突然像是活过来一样，再次开始疯狂震动。
而且，这种震动的强度和频率，随着地点的变化，正在发生着剧烈的、有规律的波动。就像是一个收音机在靠近信号塔时的杂音变化。
陈越一边听，一边在一张京城地图上飞快地画着红点。
“东四牌楼……信号弱，震动平缓。”
“米市大街……信号增强，频率变快。”
“户部衙门口……信号出现干扰，似乎有另一股频率在对抗。”
马车转过街角，驶入了一条名为“鲜鱼口”的繁华大街。这里坐落着京城最大、最奢华、也是达官贵人们最爱去的销金窟——“笑红尘”大戏楼。
就在车队刚刚靠近戏楼大门的那一刻。
“滋滋滋滋——！！！！”
铁皮筒里的黑牙突然爆发出一阵如同电钻钻骨般剧烈的、尖锐的啸叫声！那声音之大，震得铁皮筒都在发烫，陈越的手甚至被震麻了。
“就是这儿！信号源就在附近！或者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中继站！”
陈越猛地拉开车帘，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抬头望向那座高达三层的戏楼。
戏楼二楼的露台上，此时正站着几个身穿华丽戏服、脸上涂着厚厚油彩、看不清真面目的名角儿。
他们在演一出闹剧。
他们在对着下面拥挤的人群狂笑，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前仰后合，每一个动作都极尽夸张之能事。
底下的观众也跟着笑，几百人的笑声汇聚在一起，竟然没有那种嘈杂感，而是形成了一种有节奏的、如海浪般的声浪。
“哈哈哈！好！哈哈哈！妙！”
笑声震天。
但在陈越那双能够穿透表象的“医生之眼”里，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那不是笑。那是生理性的痉挛。
他清晰地看到，那几个角儿在张大嘴巴、做出那种极致夸张的大笑表情时。
阳光透过戏楼的挑檐，并没有照亮他们的口腔内部。
但在那深邃的、如同黑洞般的咽喉深处，在那软腭不停震颤的阴影里，竟然全都闪烁着一点幽幽的、冷硬的……金属黑光。
不仅是他们。
陈越的视线向下扫过。
在那群如痴如醉、拍手叫好的观众里，几个身穿绫罗绸缎的富商，他们那肥硕颤抖的脖颈后面，在大椎穴的位置，似乎也隐隐透着一块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呈现出淤青色的黑斑。
他们在笑。他们在共鸣。他们在接收指令。
整座戏楼，这几百个人，就是一个个活体的信号放大器。他们的笑声、他们的骨骼震动，将那个来自未知处的邪恶信号，一层层地放大，然后再传播到更远的街区，覆盖到更多的人身上。
“这根本不是京城……”
陈越慢慢缩回身子，放下了沉重的车帘，隔绝了外面的笑声。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那是一种在面对一个比自己强大万倍的敌人时，生理性的恐惧反应。
“万大人，赵大人，我们进了贼窝了。”陈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境求生的狠劲。
“这整个北京城……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已经被蛀空的……机械蜂巢。
我们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卖菜的大婶、巡街的士兵、甚至是路边乞讨的叫花子……都有可能是一只带着‘天线’的工蚁。
而我们要找的那个‘蚁后’……那个操控着这一切的大脑，此时此刻，一定正躲在这个蜂巢的最深处，或许正坐在某个最高的地方，冷冷地看着我们这辆载着他秘密的小马车，慢慢地爬进他的陷阱里。”
“不回府了。去太医院。快！全速！”陈越低吼道，“只有那里，我的实验室，是这京城里唯一还没被这信号完全覆盖的‘静室’。”
……
申时三刻。夕阳如血，将太医院高耸的门楼染成了一片惨红。
陈越还没来得及换下那一身沾满了通州海风、灰尘和火药味的袍子，也还没来得及去看看后院那个他为了对付海鬼而特意修建、包裹了铅层和隔音棉的地下实验室。
一阵急促、却轻盈得有些诡异的马蹄声，踏碎了太医院门口的宁静。
一辆并没有悬挂任何标志，通体漆黑、木质纹理透着股子阴沉沉气息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太医院大堂的石阶下。那拉车的两匹马，也是全黑的，甚至连马蹄上都包了黑布，走起路来像是在飘。
车门无声滑开。
下来的并不是那个咋咋呼呼、平日里最爱跟陈越攀交情的老狐狸李广。
而是一个身形修长、穿着银色曳撒、腰间束着白玉带、头上戴着一顶极其朴素的无翅乌纱帽的中年太监。
司礼监秉笔太监——张敬。
这位在内廷二十四监中向来以“沉默寡言、不结党营私”著称，平日里如同影子一般不离皇帝左右的大太监。他的出现，比一百个李广站在门口还要让人觉得压抑。
他，代表的是皇帝本人的意志。或者是……那个龙椅上的人的意志。
“陈院使，这一趟南洋公干，斩妖除魔，辛苦了。”
张敬站在石阶下，背对着夕阳。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像往常那些太监一样脸上堆满职业性的假笑。
他的脸……太白了。
并不是那种自然的白，而是扑了一层极厚、极细腻的宫粉，白得没有任何血色，像是一个做得极其逼真的纸扎人。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板、干涩，每个字的间距都一样长，就像是……那是用某种机器模拟出来的发音。
而且，他的嘴唇。那两片涂了淡红色口脂的嘴唇，开合的幅度极小，甚至可以看到他脸颊两侧的肌肉线条并没有随着说话而产生自然的牵动。那种僵硬感，让人怀疑那张脸皮下面……是不是被糨糊给粘死了。
“张公公言重了。下官刚回京，一身尘土，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是……”陈越只看了一眼，心中那种对危险的感知警铃瞬间拉到了最高级别。他的左手看似自然地垂在身侧，实则已经悄悄缩回袖中，五指扣住了那把陪伴他出生入死、刀刃上喂了麻醉剂的最锋利的手术刀。
“皇上有口谕。”
张敬没有理会陈越的客套，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陈越，那双眼瞳深处……似乎并没有多少活人该有的焦距，黑沉沉的，像是一口深井。
“陈越，你既已回京，也不必修整了，即刻随咱家入宫。”
他顿了顿，那没有起伏的语调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诡异、类似于卡带般的停顿。
“万岁爷……这两日……‘牙疾’突发。”
“右边的半张脸都肿起来了，肿得老高，痛得连御笔都拿不稳。这两天各省呈上来的加急奏折，都压在案头，批不了了。”
“太医院其他的太医……什么王太医、刘太医……都去瞧过了。但万岁爷信不过，发了脾气，谁都不让近身，连脉都不让号。”
“皇上说了……这病，怪得很。只让你去。”
“去做个……彻彻底底的治疗。”
“牙疾？”
听到这两个字，陈越的心脏猛地向下一沉，就像是被人绑了块大石头，直接扔进了结了冰的深海里。
如果说大臣的牙是“收音机”，王文华的牙是“传声筒”。
那如果……当今圣上，这位大明帝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他的牙也“病”了……
那岂不是意味着，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蚁后”，那个发布指令的源头……已经爬到了金銮殿的龙椅之上？
甚至……皇帝本人，可能已经被“替换”了？
更让陈越不寒而栗的是，如果是真的牙疼，这种需要在御前伺候、容易讨好皇帝的差事，李广那个老滑头怎么可能不抢着来？为什么要让这个看起来明显已经被某种东西“控制”或者“僵尸化”了的张敬来传旨？
这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他设的、请君入瓮的死局。
“陈大人，请吧。龙体违和，片刻耽误不得。这天，马上就要黑透了。”张敬侧过身，做了一个极其生硬的、像是机械臂转动般的“请”的手势。
寂静中，陈越甚至听到了张敬手肘关节处，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摩擦声。
骨头里没油了？还是齿轮卡住了？
“好。”
陈越深吸一口气，脸上再也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躲不过去了。如果此时抗旨，只会死得更快。
他转过身，将那个沉重的、里面装着各种改杀人工具多过救人药品的银色医药箱背好。
在经过赵雪身边时，他的脚步极其微小地顿了一下。
他并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之间能感应到的气流震动，极其低声、快速地在她耳边留下了一句话。
“通知张猛。让他把地下室那个大家伙……那个‘黑石高压电击器’带上。去宫门口等着。”
“如果……半个时辰内，乾清宫方向没有放那个‘救命’的烟花……”
陈越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巍峨森严、此刻正被夜色一点点吞噬、仿佛一头张开大嘴的巨兽般的紫禁城。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金光。
“那就别管什么规矩了。让猛子带着卫勤队，直接……把这太医院的墙给我拆了。把那门藏在地窖里、一直没敢露面的‘龙王炮’……给我拖出来，对准午门。”
“今晚……咱们可能要在皇帝的嘴里，拔一颗……足以把天捅个窟窿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