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腊月二十八,高雄的空气中弥漫着年节的躁动。

  墨海贸易行二楼办公室里,林默涵摘下金丝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窗外盐埕区街市熙攘,卖春联的小贩吆喝声穿透玻璃,在他听来却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三天前,魏正宏亲自带队突击检查高雄港的七家贸易公司。理由冠冕堂皇——清查“可疑资金流向”,实则针对左营军港泄密事件。军情局三处便衣在码头蹲守半个月,已经秘密逮捕三名与海军有往来的商人。

  “沈先生,”秘书小周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楼下...魏处长又来了。”

  林默涵手指微微一顿,随即从容戴上眼镜:“请魏处长到会客室,上好茶。”

  “可他带了三个人,说要在您办公室谈话。”

  “那就请进来。”

  门推开时,魏正宏没有穿军装。藏青色中山装,黑色皮鞋,手里拿着一卷当天的《中央日报》。他身后的三名年轻人也作便衣打扮,但腰间鼓起的轮廓出卖了身份。

  “沈经理,打扰了。”魏正宏笑容温和,目光却在办公室里一寸寸扫过。

  “魏处长大驾光临,是沈某的荣幸。”林默涵起身相迎,示意小周上茶,又对那三名年轻人说,“几位也请坐,站着说话显得沈某待客不周。”

  其中两人看向魏正宏,见长官微微颔首,才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第三人却径直走向书架,手指在书脊上缓慢滑动。

  “小陈是爱书人,”魏正宏在沙发主位落座,接过林默涵递来的茶,“沈经理这间办公室,书可不少。”

  “做贸易的,总要多读些书。”林默涵在对面坐下,右腿自然搭在左膝上,这个姿势能让他随时起身,也方便从裤管暗袋取物——如果必要的话。

  书架前的小陈突然抽出一本《国富论》,书页间掉出张纸片。他弯腰拾起,是张当票,高雄“永和当铺”的印戳,日期是去年十月,典当物是块劳力士金表,当金三百银元。

  “沈经理也去当铺?”小陈将当票递还,眼睛却盯着林默涵的手腕。

  林默涵今天戴的正是块劳力士。

  “让您见笑了。”他苦笑着摘下手表,表带内侧有处不显眼的划痕,“去年家母重病,急用钱,把表当了。上个月才赎回来,这划痕就是当铺伙计开箱时不小心弄的。您看,这表带都松了,得去修。”

  魏正宏接过手表,对着光端详。表盘、表针、表冠,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三分钟,整个会客室只听见茶盖轻碰杯沿的脆响。

  “沈经理是孝子。”魏正宏终于将表递还,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我记得,您去年十月申报的入境记录显示,您是十月中旬抵的高雄。而家母...据我们了解,沈老夫人三年前就在泉州过世了。”

  空气瞬间凝固。

  书架前的小陈手已摸向后腰。靠墙两人稍稍调整坐姿,封锁了门窗方向。

  林默涵的心脏重重一跳,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轻笑出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魏处长情报做得细致,”他说,“家母确实三年前就走了。我说的‘家母’,其实是内子的母亲,我的岳母。老人家胃癌晚期,去年九月恶化,我从香港汇钱回去,十月到高雄后发现还不够,就把表当了应急。这事...”他顿了顿,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红,“说起来惭愧,没能让老人家用上最好的药,十一月就走了。”

  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语气里有恰到好处的伤感,也有女婿的自责。最重要的是,时间线完全吻合——九月汇款,十月当表,十一月去世,十二月赎回手表悼念岳母。

  魏正宏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起来:“是我冒昧了。节哀。”

  危机看似解除,但林默涵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魏正宏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抽出份文件:“沈经理生意做得不错,墨海贸易行开业半年,营业额在同规模贸易公司里排前三。蔗糖出口这块,听说高雄港务处的陈处长给您开了不少绿灯?”

  来了。这才是今天的重点。

  林默涵早有准备。他从抽屉取出账本,翻开其中一页推到魏正宏面前:“不敢瞒魏处长,做生意总要打点。这是我给陈处长那边的‘茶水费’明细,每个月三百银元,过节加倍。高雄港各家贸易公司都这么做,不信您可以问问隔壁‘兴盛号’的李老板,他给的比我多。”

  这话说得坦荡,反倒显得清白。在1950年代的台湾,公务人员收受“茶水费”是公开的秘密,军情局真要查,高雄港一半官员都得下马。

  魏正宏扫了眼账本,没接话,却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沈经理喜欢看戏吗?”

  “偶尔。”

  “昨晚我去看《四郎探母》,演杨四郎的那个武生,功夫不错。散场时在后台见到他卸妆,您猜怎么着?”魏正宏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油彩下面,是张完全不同的脸。”

  林默涵感到后背渗出细密的汗,但笑容依旧:“魏处长这话...深奥。”

  “不深奥。”魏正宏从怀里掏出张照片,放在茶几上,“这个人,沈经理认识吗?”

  黑白照片上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南京中山陵前,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面容清瘦。那是1947年的林默涵,当时他还叫“李涛”,在南京中央大学做助教,实际是中共南京地下市委的联络员。

  照片拍下的三个月后,他被捕。审讯他的是当时还是中校的魏正宏。但因为证据不足,加上组织营救,关押二十八天后释放。那是林默涵潜伏生涯中最接近暴露的一次,也是魏正宏职业生涯的耻辱——他坚信此人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出监狱大门。

  六年过去,林默涵的外貌有了很大变化。体重增加了十五斤,脸颊丰润了些;原本的平头留成了分头,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最重要的是气质,当年那个眼神锐利的青年教师,如今是笑容可掬的商人,连走路的姿态都变了。

  但眼睛不会变。

  林默涵看着照片,先是困惑地皱眉,接着拿起照片对着光仔细看,最后摇摇头:“不认识。这位是?”

  “一个地下党分子,六年前在南京抓过,可惜让他跑了。”魏正宏盯着林默涵的眼睛,“沈经理觉得,这人要是还活着,现在会在哪儿?”

  “这我可说不准。”林默涵把照片递还,语气轻松,“可能在大陆,也可能...就在台湾?不是说很多地下党的间谍都潜伏过来了吗?”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魏正宏的眼神像手术刀,试图剖开每一层伪装。林默涵的眼神坦然如静湖,甚至带着点商人对政治话题的适当好奇。

  十秒,二十秒。

  窗外传来爆竹声,有小孩在街上喊“要过年啦”。这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僵持。

  魏正宏先移开视线,收起照片:“是啊,可能就在台湾,可能就在你我身边。”他站起身,拍了拍林默涵的肩膀,“沈经理,年关将近,小心门户。最近高雄不太平,前天夜里,码头仓库起火,烧了一批要紧物资。我们怀疑是共谍破坏。”

  “多谢魏处长提醒,我一定小心。”

  送魏正宏一行人下楼时,林默涵的脚步平稳,手心却已全是冷汗。他能感觉到魏正宏的目光在自己后背停留了很久。

  直到黑色轿车驶离街口,他才转身回办公室。关上门,拉下百叶窗,整个人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气。

  书架第三排左数第七本书,《唐诗三百首》。他抽出书,翻开第二百零三页,那里夹着女儿晓棠的周岁照片。照片背面是妻子秀云的笔迹:“默涵,女儿会叫爸爸了,等你回家。”

  他用指尖轻抚照片上女儿的笑脸,低声说:“爸爸差点就回不去了。”

  下午四点,陈明月准时来送饭。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碎花旗袍,头发挽成髻,插着那支铜簪——簪子是空心的,此刻里面藏着左营海军基地这个月的值班表。这是文书张启明三天前交给她的,原本约定昨晚在高雄桥下交接,但张启明没出现。

  “吃饭了。”陈明月将食盒放在茶几上,目光扫过办公室,“上午有人来过?”

  “魏正宏。”

  陈明月正在摆碗筷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说什么了?”

  林默涵把上午的对话复述一遍,包括那张照片。陈明月听完,沉默地盛饭,递筷子,直到两人坐下开始吃饭,她才轻声问:“他认出你了?”

  “不确定。”林默涵夹了块红烧肉,“但他怀疑了。那张照片不是偶然拿出来,是试探。而且他提到昨晚看戏,说演员卸妆后是另一张脸——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那我们...”

  “按计划行事。”林默涵打断她,“明天晚上的年夜饭,照常请港务处的陈处长。礼物准备好了吗?”

  陈明月从手提袋里取出个锦盒,打开是尊玉观音:“按您的吩咐,请‘宝光斋’的老师傅做的,里面中空,情报已经放进去了。陈处长信佛,这份礼他肯定收。”

  林默涵检查玉观音,底座有个巧妙机关,旋转后能打开暗格。里面是微缩胶卷,拍摄的是高雄要塞布防图的修正版——之前获取的版本有两处错误,这次通过内线核实后更正了。

  “张启明那边,”陈明月压低声音,“已经三天没消息。我去他家附近看过,窗帘拉着,门口有陌生人在转悠。可能出事了。”

  这是最坏的消息。张启明是他们在左营海军基地最重要的内线,如果他被捕叛变,整个高雄的地下网络都可能暴露。

  “今晚我去确认。”林默涵放下碗筷,“如果是陷阱,我会处理。”

  “不行!”陈明月抓住他的手腕,“太危险。我去,我是女人,不容易引起怀疑。”

  “正因为你是女人,魏正宏才更会怀疑。”林默涵轻轻挣开她的手,“明月,听着,如果我今晚没回来,或者明天中午前没给你发平安信号,你就启动撤离程序。阁楼地板下有个暗格,里面有新身份文件和船票,你去澳门,找‘****’的何经理,说‘海燕要南飞’,他会安排你回大陆。”

  陈明月脸色发白,但没再争辩。她太了解林默涵,一旦他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她只是默默收拾碗筷,在离开前,突然转身说:“你一定要回来。你说过,要带我去鼓浪屿看日出。”

  林默涵看着她,点了点头。

  晚上八点,高雄下起小雨。

  林默涵换了身深蓝色工装,戴上鸭舌帽,背着一只工具包,看起来像个下夜班的电工。他绕了三条街,确认没人跟踪,才拐进张启明住的眷村。

  这片眷村住的都是海军家属,房子低矮密集,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张启明家在第三排最里面,门口有棵老榕树。

  离着还有五十米,林默涵就察觉到异常。

  太安静了。

  虽然下雨,但才八点多,往常这时候该有孩子玩耍、大人串门的声音。可此刻整条巷子静得只有雨声。张启明家的窗户漆黑,但隔壁邻居家也没亮灯——这不对劲,那家的阿婆有风湿,雨天从来不出门。

  林默涵转身走进公共厕所,从工具包里取出面小镜子,借着巷口路灯的反光观察。

  张启明家门口的榕树下,有个红点在黑暗中明灭——有人在抽烟。斜对面二楼的窗户,窗帘微微动了动,后面有人。

  果然是陷阱。

  他正要撤离,突然看见张启明家的门开了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闪出来,是张启明十岁的儿子小勇。孩子抱着个布包,慌慌张张往巷子另一头跑。

  几乎同时,榕树下和二楼的人动了。

  林默涵来不及多想,冲出厕所,在巷口截住小勇,一把将他拉进阴影里。孩子吓得要叫,被他捂住嘴。

  “别出声,我是你爸爸的朋友。”林默涵压低声音,“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小勇看清他的脸,眼泪涌出来:“沈叔叔...爸爸三天前被穿黑衣服的人带走了...妈妈让我把这个交给晚上来家里的叔叔...”他把布包塞给林默涵。

  布包里是半块玉佩,断口很新。这是约定的紧急信号:如果张启明被捕但未叛变,就让家人交出半块玉佩;如果叛变了,就交出完整的。

  林默涵刚接过玉佩,追兵已经到了巷口。

  “分头跑!”他把孩子往反方向一推,“去明星咖啡馆找苏阿姨,快!”

  小勇抹了把眼泪,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林默涵则朝大路跑去,边跑边从工具包里掏出颗***——这是“老渔夫”留下的应急物品,一共三颗,这是第一颗。

  拉环,向后抛。

  白色浓雾瞬间弥漫狭窄的巷子。身后传来咳嗽声和叫骂声。林默涵趁机翻过一道矮墙,跳进隔壁眷村。

  但他低估了魏正宏的布置。

  刚落地,迎面就是一道手电强光。三个便衣呈品字形围上来,为首的是白天在办公室翻书的小陈。

  “沈经理,这么晚还出来修电路?”小陈掏出手枪,“魏处长想请您回去喝杯茶。”

  林默涵慢慢举起手,大脑飞速运转。硬拼不行,对方至少三人,可能更多。跑也难,这条死胡同只有来路。

  “我跟你们走。”他说着,突然指向小陈身后,“魏处长您怎么来了?”

  人的本能反应,小陈和另外两人都下意识回头。

  就这一秒,林默涵动了。他扑向最左边那个便衣,不是攻击,而是撞进对方怀里,同时右手从对方枪套拔出手枪,左手肘击其肋部。那人痛得弯腰,林默涵已夺枪在手,朝地面开了一枪。

  枪声在雨夜格外刺耳。

  “有枪声!”

  “在那边!”

  附近巷子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小陈脸色一变——魏正宏交代要秘密抓捕,现在枪响了,整个眷村都会被惊醒。

  就这犹豫的瞬间,林默涵已翻上墙头。小陈举枪要射,被同伴按住:“不能开枪!处长说要活的!”

  林默涵跳下墙,在迷宫般的眷村里狂奔。身后追赶声、狗吠声、居民开窗的询问声混成一片。他专挑最窄的巷子钻,七拐八绕,终于甩开追兵。

  在一处废弃的防空洞里,他靠着湿冷的墙壁大口喘气。工具包在逃跑时丢了,好在玉佩还在手里。他摊开手掌,半块羊脂白玉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张启明没叛变。至少在被捕时没有。

  但军情局不会轻易放过他。刑讯,药物,威胁家人...没有人能永远坚持。林默涵握紧玉佩,断口硌得掌心生疼。

  他必须假设张启明最终会开口。那么,墨海贸易行这个据点最多还能维持三天。不,可能更短,魏正宏今天已经起疑,随时可能杀个回马枪。

  要传递的情报,要销毁的文件,要转移的同志...无数念头在脑中飞旋。但最紧迫的是现在——他浑身湿透,在寒冷的冬夜,体温正在流失。而外面,军情局的人很可能在封锁这片区域,逐户搜查。

  防空洞外传来脚步声。

  林默涵屏住呼吸,握紧从便衣那里夺来的手枪。只有六发子弹,白天检查时他数过。

  脚步声在洞口停住了。

  “海燕。”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

  林默涵没动。

  “海燕,”那人又说,“老渔夫让我来接你。”

  这是备用接头暗号,只有他和“老渔夫”知道。但“老渔夫”一个月前已经撤回大陆,接替他的人应该还没到台湾。

  陷阱?还是真的?

  林默涵慢慢挪到洞口一侧,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看见洞口站着个撑伞的身影,娇小,穿雨衣,脸埋在阴影里。

  “老渔夫临走前说了什么?”他低声问。

  那人回答:“他说,厦门的鼓浪屿,日出时分,日光岩上的相思树会开花。”

  暗号对上了。但林默涵仍没放松警惕:“花开几朵?”

  “不开花,只结果。果实是红色的,像血。”

  全对。

  林默涵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那人转身,雨衣帽子滑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短发,眼睛很亮。

  “我叫青禾,‘老渔夫’是我父亲。”她说,语速很快,“这里不安全,跟我来。”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

  青禾转身就走,林默涵犹豫一瞬,跟了上去。姑娘对眷村地形极熟,专挑监控盲区,十分钟后,他们从一处坍塌的围墙钻出去,外面是片乱葬岗。

  雨下大了,打在墓碑上噼啪作响。青禾在一块无字碑前停下,左右看看,然后用力推碑身。墓碑转动,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下去。”她说。

  洞里有简陋的台阶,往下五六米,是个十平米左右的空间。有床,有桌子,有煤油灯,甚至还有个小小的书架。最奇的是,墙角有台发报机。

  “这是我父亲准备的。”青禾点亮煤油灯,脱下湿透的雨衣,“三年前挖的,连我都不知道。他上个月写信告诉我,说如果你遇到紧急情况,可以来这里。”

  林默涵打量着这个地下空间。通风良好,不潮湿,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书架上的书大多是技术类,《无线电原理》《密码学基础》,还有几本《唐诗三百首》——和他办公室那本同版。

  “你父亲...”林默涵问,“他怎么样了?”

  “到香港了,下个月回大陆。”青禾从床下拖出个木箱,里面是干净衣服、药品、压缩饼干,“你先换衣服,我去外面守着。对了,”她走到洞口,回头说,“你女儿很可爱。我父亲给我看过照片,说那孩子笑起来像你。”

  说完她就上去了,墓碑缓缓合拢。

  林默涵站在原地,好久没动。女儿的照片,他只给“老渔夫”看过一次,是去年交接工作时,喝醉了,一时没忍住。没想到那老头记得这么清,还告诉了自己女儿。

  他换下湿衣服,检查伤口——翻墙时左臂被铁丝划了道口子,不深。上药,包扎,然后坐到发报机前。

  必须立刻向上级汇报。张启明被捕,高雄网络面临暴露风险,部分情报需要紧急传递,部分人员需要撤离。

  但发报有风险。军情局很可能在监听这一带的无线电信号,尤其在今晚出事之后。

  他想了想,从书架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翻开。这不是他办公室那本,但里面同样有批注,而且是“老渔夫”的笔迹。在杜甫的《春望》那页,空白处有行小字:“若遇急,可用‘花码’。”

  花码,也叫苏州码子,是旧时商人的暗语系统。林默涵眼睛一亮——这确实比摩斯密码更隐蔽,即使被监听到,也只会以为是商行之间的生意往来。

  他打开发报机,预热,调频。频率是固定的,每晚九点到九点一刻,大陆那边的接收机会开机。

  八点五十七分。

  等待的三分钟格外漫长。林默涵想起很多事:六年前在南京监狱,魏正宏用强光照射他的眼睛,连续三天不让他睡觉;四年前接受潜伏任务时,上级握着他的手说“海燕同志,此去可能十年、二十年,甚至永远回不来”;两年前在高雄港第一次见到陈明月,她穿着蓝色碎花裙,说“沈先生,今后请多关照”...

  还有女儿。上次见时她才三岁,抱着他的腿不让走,哭得撕心裂肺。现在该六岁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爸爸的样子。

  发报机发出轻微的嗡鸣,绿灯亮起。

  林默涵戴上耳机,手指放在电键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击。

  用花码转换的电文很短:“燕巢危,三日迁。台风眼,左营西。渔夫安,禾苗青。盼春归,待潮生。”

  翻译过来是:我的据点危险,三天内必须转移。“台风计划”相关情报,重点关注左营军港西侧。老渔夫安全,新联系人青禾已接上头。盼望胜利那天,等待时机成熟。

  敲完最后一个字符,他等了一分钟。按照约定,如果大陆那边收到,会回一个确认信号。

  没有。

  又等了一分钟,还是没有。

  林默涵的心沉下去。是信号被干扰?还是接收机故障?或者更糟——大陆那边的联络站出事了?

  他正要发第二遍,头顶突然传来敲击声。三长两短,是危险信号。

  林默涵迅速关闭发报机,收拾好一切,然后拔出手枪,靠在洞壁。上面传来青禾压低的声音:“他们搜过来了,二十多人,带着狗。你千万别出声。”

  脚步声,狗吠声,手电光从墓碑缝隙漏进来。

  “仔细搜!每个坟头都要查!”

  “处长说了,肯定跑不远,就在这一带。”

  “这碑怎么回事?怎么是空的?”

  林默涵握紧枪。如果墓碑被推开,他只有六发子弹,必须确保每颗都解决一个敌人,然后趁乱突围。但他知道希望渺茫,外面至少二十人,他就算弹无虚发,也难逃一死。

  狗在墓碑旁狂吠。有人踢了墓碑一脚:“这碑是松的!”

  完了。

  林默涵屏住呼吸,手指扣上扳机。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爆炸,紧接着是火光冲天。有人喊:“仓库!码头仓库又着火了!”

  “快!过去看看!”

  脚步声杂沓远去,狗也被牵走了。许久,墓碑被推开,青禾的脸出现在洞口,满是烟灰。

  “我点了港务处的废旧仓库,”她说,咳嗽两声,“他们暂时被引开了,但很快会回来。你得马上走,去高雄港三号码头,凌晨两点有船去香港。”

  “你呢?”

  “我留下处理痕迹。放心,我有办法。”青禾递给他一个油纸包,“新身份,船票,还有一些钱。到香港后,去皇后大道中的‘荣昌行’,找赵掌柜,说‘海燕湿了翅膀’,他会安排后续。”

  林默涵接过油纸包,深深看了姑娘一眼:“一起走。”

  “不行,我的任务还没完成。”青禾摇头,“父亲说,我是你在台湾的最后一道保险。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洞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军情局的人反应过来了。

  林默涵不再犹豫,爬上地面。雨已经停了,夜空露出几点疏星。他最后看了眼青禾,姑娘站在墓碑旁,对他笑了笑,挥手催促。

  他转身冲进夜色。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高雄港三号码头。

  林默涵换了身码头工人的衣服,脸上抹了煤灰,蹲在集装箱阴影里。两点整,一艘名为“福星号”的货轮缓缓靠岸。这是往返高雄和香港的定期货轮,每月两班,船老大是组织的人。

  船员放下舷梯,开始卸货。林默涵压低帽檐,扛起一袋货,混在工人中往船上走。

  “站住。”舷梯口,两个穿制服的港警拦住他,“工牌。”

  林默涵摸出青禾准备的工作证递过去。港警用手电照了照,又照他的脸。

  “王大海?”港警问。

  “是。”林默涵用闽南语回答,带着浓重的台南腔。

  “这么晚还上工?”

  “家里娃生病,等钱抓药。”林默涵说着,从兜里摸出两包烟塞过去,“长官行个方便。”

  港警接过烟,摆摆手放行。

  就在林默涵一只脚踩上甲板时,身后突然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三辆黑色轿车冲进码头,车灯雪亮,照得码头如同白昼。

  魏正宏推门下车,身后跟着十几个便衣。

  “封锁码头!所有人不许动!”

  林默涵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他没有停,反而加快脚步,扛着货袋往船舱里钻。

  “那个工人!站住!”魏正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默涵充耳不闻,闪身进了船舱。里面堆满货箱,他扔掉货袋,按照青禾交代的路线,穿过货舱,爬上铁梯,来到轮机舱旁的一个小储物间。

  储物间里堆着清洁工具,靠墙有个锈蚀的铁柜。他拉开铁柜,里面是空的,但底板是活动的。掀开底板,下面是仅容一人的狭窄空间——这是船上的走私夹层,用来藏人的。

  他刚躲进去,盖上底板,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每个舱室都要搜!特别是货舱、轮机舱!”

  “处长,这船是英国籍,船老大不好惹...”

  “我管他哪国籍!搜!”

  脚步声越来越近。储物间的门被推开,手电光扫过铁柜。林默涵屏住呼吸,握紧手枪。如果被发现,他会在被活捉前开枪自杀——这是潜伏人员的最后尊严。

  铁柜门被拉开了。

  手电光照进来,在清洁工具上停留了几秒。林默涵透过底板的缝隙,看见一双皮鞋,黑色,擦得很亮,是魏正宏的。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那双皮鞋转了个方向,离开了。门被关上,脚步声远去。

  但林默涵不敢动。他保持蜷缩的姿势,听着外面的动静。搜查持续了将近一小时,期间有争吵声,似乎是船老大在抗议。最终,魏正宏似乎没找到人,下令撤了。

  凌晨三点,“福星号”鸣笛起航。

  船身轻轻晃动,驶离港口。林默涵又在夹层里躲了半小时,确认安全后才爬出来。透过舷窗,他看见高雄的灯火渐行渐远,像撒在海上的碎金。

  他成功了。暂时。

  但陈明月还在高雄。小勇去找苏曼卿,不知找到没有。青禾现在怎么样了?张启明在军情局手里,能撑多久?

  还有那份藏在玉观音里的情报,明天要送给港务处陈处长。现在他走了,陈明月会去送吗?如果去,会不会是自投罗网?

  无数问题缠绕着他。林默涵靠在冰冷的舱壁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又摸出女儿的照片。煤油灯下,女儿的笑脸有些模糊了,就像他对家乡的记忆。

  “晓棠,”他轻声说,“爸爸又要失约了。今年春节,还是不能陪你放鞭炮。”

  船驶入公海,波涛汹涌起来。远处天边,隐约透出一线曙光。

  1953年的除夕,就要到了。

  而“海燕”的使命,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018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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