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划开一道道水帘,又迅速被新的雨水淹没。林默涵坐在军情局吉普车的后座,双手被反铐在背后,左右各坐着一名面无表情的特务。魏正宏坐在副驾驶座,手里把玩着那副断裂的金丝眼镜,像在欣赏一件战利品。

  “沈老板,不,应该叫你林默涵同志。”魏正宏没有回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阴冷,“1947年南京,化名李涛,在夫子庙茶馆被捕。当时我就觉得你眼熟,可惜证据不足让你跑了。”

  林默涵闭上眼睛,没有回应。他在快速回忆当年的细节——那时他刚加入地下组织,负责传递一份关于国民党军部署的情报。被捕后,他咬定自己是来南京探亲的普通商人,审讯他的正是当时还是中校的魏正宏。因为组织及时切断了所有联系,加上伪造的身份证明天衣无缝,魏正宏不得不放人。

  “八年了。”魏正宏继续道,像是自言自语,“这八年我每天都在想,那个李涛到底是谁。直到昨天,张启明告诉我,策反他的人戴金丝眼镜,喜欢用闽南语念唐诗。”

  林默涵心中一震。张启明竟然连这个细节都说了。每次接头,他确实会用闽南语念一句唐诗作为确认暗号,这是他的个人习惯,连组织都不知道。

  “《登高》,‘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魏正宏突然用闽南语念出这句诗,语调怪异,“林先生好雅兴,用杜甫的悲凉来掩饰自己的野心。”

  林默涵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魏处长记性真好。不过我只是个商人,喜欢附庸风雅罢了。”

  “是吗?”魏正宏冷笑一声,猛地转过身,将断裂的眼镜扔到林默涵腿上,“那这个怎么解释?镜腿里藏刀片,可不是普通商人该有的东西。”

  “防身而已。”林默涵淡淡道,“高雄治安不好,魏处长应该比我清楚。”

  魏正宏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很好。我就喜欢嘴硬的人。希望到了审讯室,你还能这么从容。”

  吉普车驶入高雄警备司令部大院,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审讯室在地下室,潮湿的空气混合着霉味和血腥味。林默涵被绑在铁椅上,头顶一盏刺眼的白炽灯直射他的眼睛。魏正宏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脱下手套。

  “林先生,我们节省时间。”魏正宏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张启明已经交代了所有事情——你的代号‘海燕’,墨海贸易行的真实用途,还有你发展的五名情报员。”

  林默涵心中冷笑。张启明只知道他的代号和贸易行,根本不知道其他情报员的身份。魏正宏这是在诈他。

  “既然魏处长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林默涵抬起头,直视魏正宏的眼睛。

  魏正宏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显然被激怒了。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站起身走到林默涵身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张启明只是个小角色,不知道核心机密。但你别忘了,军情局不是吃素的。”

  他拍了拍手,一个特务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盖着白布。

  “认识这个吗?”魏正宏掀开白布。

  林默涵的瞳孔微微收缩。托盘里是他藏在贸易行阁楼的发报机零件——电容器、电阻、还有半截天线。但让他心惊的不是这个,而是零件旁边的一本《唐诗三百首》。

  那是他的女儿林晓棠的周岁礼物,扉页上有妻子用钢笔写的“给爸爸”。他一直把它藏在发报机暗格里,作为精神寄托。

  “很感人的父爱。”魏正宏拿起书,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照片上,六个月大的晓棠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林晓棠,1950年1月生,现在应该三岁了吧?在大陆,由外婆抚养。”

  林默涵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们连这个都查到了。

  “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想干什么。”魏正宏合上书,轻轻放在桌上,“只要你配合,我可以保证,这张照片永远不会出现在你女儿的档案里。她可以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上学,结婚。”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林默涵很清楚,一旦他的身份坐实,大陆的家人必将受到牵连。虽然组织会尽力保护,但污点是永远洗不掉的。

  “魏处长真会开玩笑。”林默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女儿早就夭折了,这张照片是留作纪念的。”

  魏正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默涵会这么说。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林默涵在切断与家人的情感联系,避免被要挟。

  “好,很好。”魏正宏点点头,突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四溅,一个特务应声而入。

  “带进来!”魏正宏吼道。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两个特务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进来,扔在地上。那人蜷缩着,发出痛苦的**。

  林默涵看清那人的脸,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是老周。贸易行的会计,也是他发展的第一名情报员,负责通过贸易单据传递情报。

  “认识吗?”魏正宏用脚踢了踢老周,“你的会计,周福生。昨天下午,他在海关试图传递一份‘蔗糖出口单’,可惜,上面的数字不太对劲。”

  林默涵死死盯着老周。老周的右手血肉模糊,显然受过酷刑,但他看到林默涵时,微微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林默涵读懂了那个口型:什么都没说。

  “魏处长抓错人了吧。”林默涵强压住心中的怒火,“老周只是我的会计,负责做账而已。”

  “做账?”魏正宏冷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单据,“这份单据上,蔗糖重量是1250吨,但实际出口只有1000吨。多出来的250吨,去哪儿了?”

  林默涵心中一惊。这是他们传递情报的暗码——用虚假重量代表军舰吨位。1250代表一艘驱逐舰,1000是掩护数字,250是真实吨位。老周竟然在单据上直接写了真实数字,这不符合规定!

  “可能是笔误。”林默涵道,“老周年纪大了,经常写错数字。”

  “笔误?”魏正宏突然暴怒,一把揪住老周的头发,“说!250代表什么?”

  老周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流着血,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代表……代表你妈二百五……”

  “混蛋!”魏正宏狠狠一脚踹在老周肚子上。

  老周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林默涵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老周在用生命保护他,保护情报网。

  “拖出去!”魏正宏挥挥手,特务将老周拖走。

  审讯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魏正宏走到林默涵面前,俯下身,压低声音:“林默涵,我知道你是条汉子。但你要明白,这次不一样。‘台风计划’关系到党国反攻大陆的成败,委员长亲自过问。你扛不住的。”

  林默涵抬起头,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魏处长,你觉得我会相信吗?如果你们真的掌握了证据,早就直接枪毙我了,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魏正宏的脸色变了。林默涵说中了要害。张启明只知道林默涵是“海燕”,但不知道情报传递的具体方式和网络结构。老周宁死不招,其他情报员暂时还没抓到。魏正宏需要林默涵的口供来立功。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魏正宏后退一步,对旁边的特务点点头。

  特务拿起一根橡胶棍,走到林默涵身后。

  “最后问你一次,”魏正宏道,“‘台风计划’的情报,你传出去多少?接收人是谁?”

  林默涵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陈明月雨中奔跑的身影,闪过苏曼卿的纸条,闪过老周最后的笑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橡胶棍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林默涵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从嘴角渗出,滴落在胸前。林默涵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陈明月还没安全,情报还没传递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停止了。

  魏正宏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给他打一针,让他清醒清醒。”

  冰凉的液体注入静脉,林默涵感到一阵眩晕,随即是极度的亢奋。他知道这是什么——吐真剂,军情局常用的审讯药物。

  “现在,告诉我,”魏正宏的声音变得飘忽,“你的上线是谁?”

  林默涵努力集中精神,对抗药物的作用。他想起特工训练时学过的技巧——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他用力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是……是……”他故意含糊其辞,拖延时间。

  “是谁?”魏正宏凑近。

  “是……蒋介石……”林默涵突然大声道。

  魏正宏愣住了,随即暴怒:“你耍我!”

  “哈哈哈……”林默涵大笑起来,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魏正宏,你永远也抓不到海燕。因为海燕……早就飞走了……”

  魏正宏死死盯着他,眼神阴鸷得可怕。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对特务道:“去查沈墨的妻子!那个叫陈明月的女人!”

  林默涵的笑声戛然而止。

  魏正宏捕捉到了他瞬间的慌乱,得意地笑了:“看来,我找对方向了。”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特务匆匆走进来,在魏正宏耳边低语了几句。

  魏正宏的脸色变了变,看了林默涵一眼,冷哼一声:“算你走运。委员长紧急召见,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对特务吩咐道:“别让他死了。还有,加强审讯室守卫,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门重重关上。

  林默涵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剧痛,但大脑飞速运转。

  魏正宏突然离开,说明有更重要的事情发生。可能是“台风计划”有变,也可能是大陆方面有了动作。这对他是机会,但也意味着陈明月的处境更危险了。

  他必须尽快传递消息出去。

  审讯室只有一个小窗户,装着铁栏杆,外面是司令部后院。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微亮。

  林默涵观察着房间。墙角有个排水口,直径约十厘米,连着下水道。如果能弄开栅栏,或许可以传递消息。

  但怎么弄开?他的手被铐着,身上所有东西都被搜走了。

  突然,他想起什么,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两个月前,他帮陈明月修发簪时不小心划伤的。

  发簪!

  陈明月一直戴着一支铜簪,簪头是海燕形状,簪身中空,可以藏小纸条。昨天她来贸易行时,戴着那支簪子。

  如果她成功逃脱,一定会想办法联系苏曼卿。而苏曼卿知道,如果林默涵被捕,会在特定地点留下信号。

  司令部后院有一棵老榕树,树干有个树洞,是他们备用的死信箱。

  林默涵需要把消息送到那里。

  他看向地上的茶杯碎片。刚才魏正宏砸杯子时,一块碎片溅到了他脚边。

  他慢慢挪动椅子,用脚尖将碎片勾过来,然后艰难地弯腰,用被铐的双手捡起碎片。

  碎片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但他顾不上疼痛,开始锯手腕上的手铐链。

  铁链很粗,进展缓慢。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滴落,但他不敢停。

  不知过了多久,“咔”的一声轻响,链子终于断了。

  林默涵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迅速走到排水口前。栅栏是用螺丝固定的,他用手掰了掰,纹丝不动。

  他回到桌边,拿起那本《唐诗三百首》,撕下几页纸,揉成团塞进嘴里嚼碎,混合着唾液,变成糊状。然后走到排水口,将纸糊塞进螺丝缝里。

  这是他在日本学到的土办法——纸糊干燥后会膨胀,加上雨水浸泡,能腐蚀金属,让螺丝松动。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椅子上,重新戴上手铐,假装昏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传来换岗的声音,守卫在门口抽烟聊天。

  “听说处长去台北了,今晚回不来。”

  “那这小子可以松快一天了。”

  “松快什么?处长交代了,严加看管。”

  林默涵心中一动。魏正宏去台北了,今晚是机会。

  傍晚时分,雨渐渐停了。林默涵听到排水口传来细微的“滋滋”声。他悄悄走过去,用手一拧,螺丝果然松了。

  他取下栅栏,从衬衫下摆撕下一块布,咬破手指,用血在上面写下暗语:

  “明月危,速转移。魏往台北,疑计划有变。海燕”

  他将布条塞进排水管,用力推到底。下水道通往司令部外的河流,苏曼卿的人会在下游拦截。

  刚做完这些,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林默涵迅速回到椅子上,闭上眼睛。

  门开了,一个特务端着饭盒走进来:“吃饭了!”

  林默涵没有动。

  特务走到他面前,踢了踢椅子:“别装死!”

  林默涵缓缓睁开眼睛,虚弱道:“水……我要喝水……”

  特务不耐烦地倒了杯水,递到他嘴边。

  林默涵喝了一口,突然剧烈咳嗽,喷了特务一脸。

  “你他妈!”特务大怒,抬手要打。

  就在这时,林默涵猛地起身,手铐链子狠狠勒住特务的脖子。特务挣扎着,但林默涵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勒住。

  几分钟后,特务不动了。

  林默涵松开手,快速脱下特务的衣服换上,拿了他的枪和证件。

  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推门出去。

  “怎么了?”门口守卫问道。

  “晕过去了,我去叫医生。”林默涵压低帽檐,模仿那个特务的声音。

  守卫不疑有他,点点头。

  林默涵快步穿过走廊,走向后院。雨后的空气清新,但他闻到的只有危险的气息。

  刚走到榕树下,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大喝:“站住!你不是小王!”

  林默涵没有回头,直接拔枪射击。

  “砰!”

  枪声划破夜空,司令部顿时警铃大作。

  林默涵冲到墙边,踩着垃圾桶翻上墙头。子弹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他纵身跳下。

  落地时脚踝一阵剧痛,但他顾不上,爬起来冲进小巷。

  身后是嘈杂的追捕声,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乱晃。

  林默涵拼命奔跑,肺部像火烧一样疼。他知道,自己必须在天亮前找到苏曼卿,否则一切都完了。

  转过一个街角,他突然撞到一个人。

  “对不起……”他下意识道歉,却愣住了。

  对方也愣住了。

  是陈明月。她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抹着煤灰,手里拎着个篮子,像是捡垃圾的。

  “默涵?”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默涵一把拉住她,躲进旁边的垃圾堆后:“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你……”陈明月眼泪涌出,“他们说你要被枪毙……”

  “傻瓜!”林默涵又气又急,“快走!他们追来了!”

  两人沿着小巷狂奔,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突然,前方出现一束车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口,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快上车!”

  是苏曼卿。

  林默涵拉着陈明月冲上车,轿车猛地加速,甩开追兵。

  车内,苏曼卿一边开车一边道:“魏正宏去台北是为了参加‘台风计划’的最终会议。计划提前了,舰队后天出发。”

  林默涵心中一沉:“情报传出去了吗?”

  “传出去了,但只传了一半。”苏曼卿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我们需要剩下的坐标。”

  林默涵看向陈明月。她紧紧抓着他的手,眼神坚定。

  “我知道坐标在哪儿。”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在魏正宏的办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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