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高雄的天刚蒙蒙亮,海风裹着咸腥味吹过盐埕区的街巷。陈明月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五袋五十斤装的面粉,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旧头巾包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送货妇人。但藏在围裙口袋里的右手,始终紧握着那枚带着体温的硬币。

  转过街角,明星咖啡馆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陈明月放慢脚步,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对面巷口果然停着那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车旁的地面上,散落着十几个烟头,其中几个还冒着细微的青烟。

  陈明月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但她没有停下,反而故意提高了嗓门:“送面粉喽!新鲜的面粉!”

  咖啡馆的门吱呀一声打开,苏曼卿系着碎花围裙走出来。她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热情地招呼,只是淡淡地点头:“放后厨吧。”

  陈明月注意到,苏曼卿的左手戴着一只米色的棉布手套——尽管天气并不冷。

  “好嘞!”陈明月应着,推车往后门走。经过苏曼卿身边时,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对面有尾巴。”

  苏曼卿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正常:“今天的面粉好像比往常重些。”

  “加了新麦,所以重两斤。”陈明月说着,故意让一袋面粉从车上滑落,袋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趁着弯腰扶面粉袋的瞬间,她快速将硬币塞进苏曼卿的围裙口袋,硬币正面朝上。

  “小心点,别把袋子摔破了。”苏曼卿伸手扶住另一袋面粉,指尖在陈明月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这是“收到”的信号。

  两人合力将面粉搬进后厨。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咖啡豆袋和烘焙工具,空气中弥漫着焦糖和面粉的混合香气。

  “他们昨天就来了。”苏曼卿一边整理面粉袋,一边低声说,“来了三拨人,假装成客人,但都只点清水,坐一会儿就走。”

  “默涵说可能是军情局的人。”陈明月假装擦拭柜台,目光扫过窗外——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了,一个穿风衣的男人正朝咖啡馆走来。

  “来不及细说了。”苏曼卿突然提高音量,“这袋面粉有点受潮,我给你便宜两毛钱。”

  她说着,从围裙口袋掏出钱包,故意让几枚硬币掉在地上。硬币滚到陈明月脚边,其中一枚正好是背面朝上。

  陈明月弯腰捡起硬币,心里一沉——苏曼卿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情况比想象中更糟,她无法立即转移。

  “谢谢老板娘。”陈明月将硬币递回去,刻意用右手递出。

  苏曼卿接过硬币,却用左手拍了拍陈明月的手背:“下次送好点的面粉来。”

  这个动作让陈明月愣住了——按照约定,苏曼卿应该用右手接硬币,表示“同意转移”。但现在她用左手,而且拍了三下……

  这是他们从未约定过的信号。

  “砰!”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衣男人走了进来。他戴着墨镜,嘴角挂着假笑:“老板娘,来杯咖啡。”

  苏曼卿立刻换上职业性的笑容:“先生要哪种?今天有刚到的牙买加蓝山。”

  “随便,要热的。”男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却始终盯着后厨的方向。

  陈明月知道必须离开了。她推起独轮车,故意大声说:“老板娘,那我先走了,明天再送新的来。”

  “慢走啊。”苏曼卿笑着送她到门口,在陈明月转身的瞬间,突然用闽南语快速说了一句:“告诉老沈,茶壶漏了。”

  陈明月心里一惊。茶壶漏了——这是最高级别的危险信号,代表“联络点已暴露,立即切断所有联系”。

  她不敢回头,推着车快步离开。走出几十米后,她忍不住用余光瞥向咖啡馆——苏曼卿正站在窗前擦杯子,阳光照在她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陈明月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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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中,陈明月立刻将情况告诉了林默涵。

  “茶壶漏了……”林默涵重复着这句话,脸色变得凝重,“苏曼卿是在告诉我们,咖啡馆已经不安全,甚至可能已经被控制。”

  “那她为什么不同意转移?”陈明月急切地问,“我明明把硬币正面朝上给她了。”

  林默涵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大海:“有两种可能。一是她已经被监视,无法脱身;二是她故意留下,想为我们争取时间。”

  “你是说……她要做诱饵?”

  “很有可能。”林默涵转过身,眼神复杂,“军情局的人既然盯上咖啡馆,就不会轻易放手。如果苏曼卿突然消失,他们会立刻展开全城搜捕,我们的网络就全完了。”

  陈明月握紧拳头:“我们不能丢下她不管。”

  “我们不会丢下她。”林默涵走到书架前,取下那本《唐诗三百首》,“但必须改变计划。”

  他翻到李白的《行路难》,在“长风破浪会有时”这句旁,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今晚,我去见一个人。”

  “谁?”

  “江一苇。”

  陈明月倒吸一口凉气:“魏正宏的机要秘书?你确定他能信任?”

  “不能完全确定。”林默涵坦然道,“但他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接触到军情局内部信息的人。而且,苏曼卿曾经说过,江一苇欠她一条命。”

  三年前,江一苇还是个普通的文书员,因为挪用公款差点被军法处置。是苏曼卿通过关系帮他补上亏空,并把他安排进军情局。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太危险了。”陈明月摇头,“如果江一苇已经叛变,这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需要你配合。”林默涵从书中取出一张照片,“这是江一苇的妻子和女儿,她们住在屏东。如果江一苇出卖我们,你就把这张照片寄给魏正宏。”

  陈明月接过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温婉秀丽,小女孩笑得天真烂漫,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被卷入怎样的漩涡。

  “这是……威胁?”

  “是保险。”林默涵的声音低沉,“在情报战场,没有人是完全干净的。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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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八点,高雄港三号码头。

  海风很大,吹得货船的缆绳啪啪作响。林默涵穿着深色风衣,站在一堆集装箱的阴影里。他手里拿着一份《中央日报》,报纸第三版夹着一片干枯的玉兰花花瓣——这是与江一苇接头的暗号。

  九点整,一个穿着海军制服的瘦高身影出现在码头。江一苇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张望,显得十分紧张。

  “江秘书好雅兴,这么晚来码头吹风。”林默涵从阴影中走出,报纸夹在腋下。

  江一苇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枪:“你是谁?”

  “老朋友。”林默涵亮出手里的玉兰花花瓣,“苏老板让我来的。”

  听到“苏老板”三个字,江一苇的脸色稍微缓和,但眼神依然警惕:“她怎么不自己来?”

  “茶馆生意忙,走不开。”林默涵笑了笑,“而且,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江一苇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你是海燕。”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林默涵没有否认:“看来江秘书知道得不少。”

  “魏正宏已经盯上你们了。”江一苇压低声音,“昨天下午,他亲自下令对明星咖啡馆实施二十四小时监控。现在那里至少有六个便衣,包括两个狙击手。”

  林默涵心里一沉,但面上依然平静:“为什么突然这么重视?”

  “因为张启明。”江一苇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有些颤抖,“那个叛变的文书员,他供出一个重要信息——海燕经常去一家咖啡馆,老板娘左手有枪伤疤痕。”

  林默涵握紧了拳头。张启明只知道苏曼卿是交通员,但不知道她的具体特征。看来,军情局已经对苏曼卿进行了详细调查。

  “魏正宏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早上。”江一苇说,“他要在咖啡馆开门时突击检查,说是要‘人赃俱获’。”

  林默涵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晚上九点十五分,距离明天早上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盯着江一苇的眼睛,“你不怕魏正宏知道?”

  江一苇苦笑了一下:“三年前,如果不是苏老板,我早就死在军法处了。我江一苇不是什么好人,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懂。”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林默涵:“这是明天行动的人员名单和布防图。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林默涵接过纸条,快速扫了一眼。上面详细标注了六个便衣的位置,甚至包括狙击手所在的屋顶。

  “谢谢。”林默涵将纸条收好,“你需要什么回报?”

  江一苇摇摇头:“不需要。只希望……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你们能照顾我的家人。”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默涵叫住他,“还有一个问题。”

  江一苇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魏正宏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海燕?仅仅是因为张启明的供词?”

  江一苇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因为照片。”

  “什么照片?”

  “一张小女孩的照片。”江一苇的声音几乎被海风吹散,“魏正宏说,海燕每次发报前都会看那张照片。他相信,这是海燕的致命弱点。”

  林默涵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晓棠的照片。

  他一直以为那张照片只是自己的私密寄托,没想到却成了敌人锁定他的关键线索。

  “我知道了。”林默涵的声音有些沙哑,“保重。”

  江一苇点了点头,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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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中,林默涵立刻将情况告诉了陈明月。

  “明天早上……”陈明月脸色苍白,“我们必须救她出来。”

  “硬闯是不可能的。”林默涵摊开江一苇给的布防图,“六个便衣,两个狙击手,魏正宏很可能亲自坐镇。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利用他们的行动规律。”林默涵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点,“每天早上七点,会有一辆垃圾车经过咖啡馆后巷。这是他们唯一会放松警惕的时刻。”

  “你想让苏姐藏在垃圾车里?”

  “不,垃圾车太明显,他们肯定会检查。”林默涵摇头,“我要用垃圾车做掩护,制造混乱。”

  他详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陈明月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暗淡下去:“这个计划太冒险了,万一失败……”

  “没有万一。”林默涵打断她,“我们必须成功。”

  他走到书桌前,开始准备需要的工具:绳索、***、伪造的警察证件……

  陈明月站在他身后,突然说:“我也去。”

  “不行。”林默涵头也不回,“你留在家里,如果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我没有回来,你就按备用计划撤离。”

  “备用计划是什么?”

  林默涵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看着她:“去屏东,找到江一苇的家人。然后……想办法回大陆。”

  陈明月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林默涵提到“回大陆”这三个字,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

  “我不走。”她坚定地说,“要死一起死。”

  林默涵看着她,突然笑了。他伸手理了理陈明月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宝:“别说傻话。我们都要活着,活着看到春天。”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祖传玉佩,塞进陈明月手心:“这个你拿着。如果……如果我回不来,就把它交给晓棠,告诉她,爸爸一直很想她。”

  陈明月握紧玉佩,玉佩上还带着林默涵的体温。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睡吧。”林默涵轻声说,“明天还要早起。”

  陈明月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间。在关门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林默涵低沉的声音:

  “明月,谢谢你。”

  她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玉佩。

  窗外,高雄的夜依然深沉。海浪声一阵阵传来,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敲击着每个人的心房。

  明天,将是一场生死之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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