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涵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三天?五天?审讯室的窗户用黑纸糊得严严实实,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头顶那盏永远亮着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蚊子。

  他的左腿包扎过了。子弹贯穿,没伤到骨头,但失血过多让他昏过去好几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这里——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一张铁椅子,一张桌子,四面白墙,连个窗户都没有。

  每天有人送饭。稀粥、馒头、咸菜。量刚好够维持生命,不会多到让人有力气逃跑。

  没人审讯。

  这是最折磨人的。

  林默涵知道这是什么手段——消耗战。把你关在这里,不与外界接触,不让你睡觉,不让你知道时间,直到你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问什么答什么。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闪过无数画面:苏曼卿站在咖啡馆门口笑着说话的样子,老赵在爱河码头中弹倒下的背影,江一苇被押上黑色轿车时回头看的那一眼,陈明月在溪谷里流泪的脸。

  还有那支钢笔。

  她跑出去了吗?魏正宏说他在宜兰等着她,是真的还是诈他?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相信她还活着。必须相信那卷胶卷已经送出去了。否则,他撑不下去。

  第四天——也许是第四天,也许只是他的错觉——门终于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一个是穿中山装的年轻特务,手里拿着记录本。另一个是魏正宏。

  魏正宏今天没穿军装。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得意,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似于欣赏的复杂神色。

  他在林默涵对面坐下,示意年轻特务出去。

  门关上。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和那盏嗡嗡作响的白炽灯。

  魏正宏看了林默涵很久,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林默涵的《唐诗三百首》。

  书已经很旧了,书页发黄,边角磨损。魏正宏翻开书,取出夹在里面的那张照片——林晓棠的周岁照。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棉袄,对着镜头咧嘴笑,缺了两颗门牙。

  “你女儿?”魏正宏问。

  林默涵没有说话。

  魏正宏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林默涵面前。

  “六岁了吧。”他说,“1955年,该六岁了。她叫什么名字?”

  林默涵看着那张照片,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林晓棠。”他听见自己说。

  魏正宏点了点头。

  “好名字。晓棠,海棠花开的早晨。”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吾女晓棠周岁纪念,1950年春’——你写的?”

  林默涵没有说话。

  魏正宏把照片放回桌上,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支钢笔。

  林默涵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支钢笔。他交给陈明月的那支。

  魏正宏把钢笔放在桌上,轻轻转动,让林默涵看清上面的每一个细节——黑色的笔杆,金色的笔夹,笔帽顶端一个小小的磕痕。

  “认识吗?”他问。

  林默涵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拼命控制着,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魏正宏盯着他的眼睛,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别担心,”他说,“我们是在她身上搜到的。”

  林默涵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

  “陈明月,”魏正宏一字一字说出这个名字,“她被捕了。前天晚上,在宜兰南方澳。她刚找到船老大陈水生,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我们的人堵住了。”

  他顿了顿,欣赏着林默涵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变化。

  “她身上就带着这支笔。还有这个——”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那是陈明月祖传的玉佩。她说过,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让她以后留给自己的女儿。在溪谷分别之前,她把这块玉佩塞进林默涵的手心,但被他推回去了。

  “你拿着,”他说,“比我需要。”

  现在,这块玉佩安静地躺在魏正宏手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默涵闭上眼睛。

  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全部破灭。

  陈明月被捕了。那卷胶卷落到魏正宏手里了。江一苇招了。苏曼卿死了。老赵死了。张启明死了。所有牺牲的人,所有人的血,全都白流了。

  他听见魏正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林默涵,”那个声音在头顶响起,“你知道吗,我其实很佩服你。”

  林默涵睁开眼睛。

  魏正宏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那种复杂的神色更深了。

  “两年零五个月。”他说,“你在我眼皮底下活动了两年零五个月,建立了十几个人的情报网,传递出去的情报至少让共军提前部署了三次大的行动。我查过你的档案——1947年在南京被捕过,用的是‘李涛’的化名,因为证据不足释放了。然后你就消失了。1952年,你以‘沈墨’的身份出现在高雄,开始经营贸易行。”

  他绕到林默涵身后,手搭在椅背上。

  “两年零五个月。你在我眼皮底下待了这么久,我却一直没抓住你的把柄。你那个贸易行,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跟国民党中常委的合影是真的,参加过国民党的座谈会也是真的,连我亲自派人去日本查你的留学记录,都查到了‘沈墨’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果不是张启明那个废物扛不住,如果不是江一苇有个怀孕的老婆,如果不是陈明月太想救你,你现在已经坐在香港的咖啡馆里喝咖啡了。”

  林默涵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桌上那张照片。林晓棠的笑脸,缺了两颗门牙。

  魏正宏走到他正面,蹲下来,与他对视。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林默涵面前。纸上打印着几行字,最上面是三个黑体大字:自白书。

  “签了它,”魏正宏说,“把你在这边做过的事都写下来,把你在大陆的关系都供出来。我可以保证你活着。不是现在活着,是以后。等我们把共军打垮,等我们反攻回去,你可以去跟你女儿团聚。”

  林默涵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魏正宏。

  “魏处长,”他说,“你信吗?”

  魏正宏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话,你自己信吗?”林默涵问,“反攻大陆?靠什么?靠美国人给的飞机军舰?靠那些在岛上当了八年兵还从来没打过仗的新兵?靠‘台风计划’这种连登陆地点都选错了的纸上谈兵?”

  魏正宏的脸色变了。

  林默涵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知道为什么我能两年多不被你抓住吗?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是因为你们内部已经烂透了。你手下那些人,有几个是真的相信‘**抗俄’的?他们信的只是升官发财,信的只是美国人的美元,信的是哪天风声不对随时准备跑路。”

  他看着魏正宏的眼睛。

  “你信吗?你每天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吃安眠药的时候,你心里真的相信你们能赢吗?”

  魏正宏的脸彻底阴沉下来。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盯着林默涵。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林默涵说,“我在说实话。”

  魏正宏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刀刃。

  “好。”他说,“你不签,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签。”

  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那个年轻特务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

  魏正宏接过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排手术器械——手术刀、止血钳、骨锯、镊子。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这是日本人留下的,”魏正宏说,“二战时期,他们在台北搞人体实验,用的就是这套东西。后来被我收来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没舍得用。”

  他拿起***术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刃。刀刃很锋利,轻轻一按就划破了皮肤,渗出一滴血。

  “你知道日本人最喜欢怎么用这个吗?”他问,“他们不用麻醉。就在你清醒的时候,一点一点划开你的皮肤,找到最敏感的那根神经,然后——”

  他把手术刀放在林默涵的左手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

  血渗出来。不深,只划破了表皮。但那种冰凉的刺痛感,像一根针扎进心里。

  林默涵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魏正宏,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魏正宏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他把手术刀放回铁盒,关上盖子。

  “不急,”他说,“今天先到这里。你有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还不签,我们就正式开始。”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说,“陈明月就在隔壁。她比你识相,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明天你可以亲眼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门关上。

  审讯室里又只剩下林默涵一个人,和那盏嗡嗡作响的白炽灯。

  他看着桌上那张照片。林晓棠在笑。缺了两颗门牙。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突然又开了。

  林默涵睁开眼睛,以为魏正宏又回来了。

  但不是。

  进来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药箱。他低着头,走到林默涵身边,开始给他换左腿上的绷带。

  动作很熟练,很轻,像是做过无数次。

  林默涵看着那个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年轻的眼睛,三十岁左右,很普通。但当他抬头看林默涵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个细微的表情。

  林默涵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那个表情他见过——在老赵牺牲前的最后一个眼神里,在苏曼卿说“下次来我给你煮蓝山”的那一刻,在陈明月把玉佩塞进他手心的那一瞬间。

  那是同志之间的默契。

  医生没有说话。他换完绷带,收拾药箱,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团,迅速塞进林默涵的手心。

  他转身离开,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门关上。

  林默涵攥着那个纸团,等了很久,确定没有人在监视,才慢慢打开。

  纸团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潦草:

  “明月无恙,情报已送出。明天刑场,保重。”

  林默涵看着那行字,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陈明月没事。情报送出去了。还有人活着。还有人可以传递消息。

  他把纸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盏白炽灯还在嗡嗡作响,但他第一次觉得,那声音不那么刺耳了。

  第二天,晚上七点。

  门准时打开。

  魏正宏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持枪的特务。他今天穿着军装,肩章上的少将领章擦得很亮,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

  “想好了吗?”他问。

  林默涵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正宏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走吧。”

  两个特务上前,把林默涵从椅子上拖起来。左腿上的伤还没好,一站起来就钻心地疼,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他被押出审讯室,沿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往前走。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编着号,有的里面传来**声,有的死一般寂静。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打开,外面是一个院子。

  夜色很黑,没有月亮。院子里停着一辆军用卡车,车灯开着,照亮了前面的一片空地。空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穿军装的,穿中山装的,还有几个穿便衣的。

  卡车旁边,跪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陈明月。

  她穿着那件灰布旗袍,头发散乱,脸上有伤,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但她跪得很直,头昂着,看着前方。

  林默涵的脚步顿了一下。

  魏正宏走在他身边,侧过头看他。

  “怎么,心疼了?”他问,“昨天我跟你说过,今天会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绝望。”

  他挥了挥手。

  两个特务把林默涵押到空地边上,强迫他站在那里,面对陈明月。

  魏正宏走到陈明月身边,站在她面前。

  “陈明月,”他说,“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把你们在大陆的关系供出来,把你们在岛上的所有接头人都说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

  陈明月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魏处长,”她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读过一本书,书里有一句话。那句话是这么说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魏正宏的脸色变了。

  陈明月转过头,看向林默涵。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夜色和车灯的光,她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跟昨天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默涵,”她说,“我先走一步。你把剩下的路走完。”

  魏正宏猛地挥手。

  一声枪响。

  陈明月的身子往前一倾,倒在泥地上。

  林默涵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想冲上去,想喊她的名字,但两个特务死死按住他,动弹不得。

  魏正宏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怎么样?”他问,“现在想签了吗?”

  林默涵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魏正宏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燃烧到极致的平静。

  “魏处长,”他说,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坚持到现在吗?”

  魏正宏没有说话。

  林默涵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字:

  “因为我身后,有十四亿人。而你身后,只有你自己。”

  魏正宏的脸扭曲了一瞬。

  他猛地转身,挥了挥手。

  “带回去!”他吼道,“继续审!审到他开口为止!”

  两个特务把林默涵拖回审讯室,扔在铁椅子上。门关上,灯亮着,嗡嗡作响。

  林默涵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张照片。

  林晓棠还在笑。

  他伸手,把照片拿起来,贴在胸口。

  然后他低下头,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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