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港的夜雾裹着咸腥气,像一条湿透的绞索勒紧城市咽喉。

  林默涵推开墨海贸易行的后窗,雨水立刻舔上他额前伤口。

  陈明月腿上的血窟窿还在汩汩冒血,染透了半幅蓝印花布裙。

  “把我留下。”她突然抓住他手腕,体温烫得像块烙铁,“情报比命重。”

  远处探照灯切开雨幕,魏正宏的吉普车队已堵死码头所有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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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是申时初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星子,被秋风吹得斜斜打在墨海贸易行的玻璃窗上,洇开一片模糊的水痕。林默涵正在核对一批销往香港的蔗糖提单,听见檐溜忽然急了,才抬眼望向窗外——高雄港的天色已经沉得像锅底,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先生,”伙计阿福探头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巡警又在查户口了,说是抓共谍。”

  林默涵笔尖一顿,墨汁在“吨位”二字上晕开一小团黑。他搁下钢笔,慢条斯理地用镇纸压好单据,这才转身,脸上仍是那副温文商人的淡然神色:“慌什么。咱们是正经生意人,证照齐全。”

  话音未落,街角已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几辆军用吉普蛮横地挤开摊贩,横在贸易行门口。雨幕里,穿美式夹克的特务跳下车,枪栓拉得哗啦作响。领头的正是高雄站行动组长赵立青,此人从前在军统局就以心狠手辣著称,三年前还参与过基隆中学案的清剿。

  林默涵迎出门时,赵立青正用皮鞋碾着门槛下的积水,溅起一片泥点。

  “沈老板,”赵立青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这么晚还忙啊?兄弟们奉命巡查,例行公事,请体谅。”

  “赵组长客气。”林默涵侧身让路,袖口不经意掠过门框——那里藏着一枚微型警报钮,只要轻轻一按,阁楼上的陈明月就会知道该销毁什么。可今天怪得很,赵立青没带人往里闯,只背着手在门厅踱步,目光像刮刀似的扫过每一寸地方。

  “听说沈老板上个月去过台北?”赵立青突然问。

  “谈笔黄豆生意。”林默涵递烟的手稳如磐石,“怎么,台北也闹鼠患?”

  赵立青没接烟,忽然凑近了些,雨腥气混着他身上的烟草味扑面而来:“沈老板跟左营海军基地的张启明文书,熟么?”

  林默涵心里咯噔一下。

  张启明——那个贪生怕死、母亲病危就乱了方寸的蠢货。三天前他刚送去最后一笔封口费,原以为此事已了。

  “不认识。”他答得干脆,“敝号做的是蔗糖、樟脑生意,跟海军老爷们搭不上边。”

  赵立青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是么?可有人供出来,高雄有个戴金丝眼镜的晋江商人,常打听舰队动向……”他说着,手往腰间枪套摸去。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响——是瓷杯砸在地上的声音。

  赵立青眼神一厉,拔枪就往楼梯冲。林默涵想拦,却被两个特务死死架住。他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重得像擂鼓。

  阁楼门虚掩着,漏出一缕昏黄的光。赵立青一脚踹开门,却愣在原地。

  陈明月坐在床沿,散着头发,怀里抱着只缺口的茶盅,脚边是泼洒的残茶和碎片。她抬头,眼圈泛红,一副被吓坏的模样:“官长……这是做什么呀?”

  赵立青的目光在她身上刮了一圈——家常的阴丹士林布旗袍,洗得发白;床头摆着针线筐、剪刀、几卷未纳完的鞋底;空气里有淡淡的艾草味,那是女人用来熏虫子的。怎么看,都是最寻常的商家内宅。

  “例行检查。”赵立青到底没敢搜得太过分,退出来时却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林默涵,“沈老板,最近风声紧,少出门为妙。”

  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雨幕里,林默涵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快步上楼,见陈明月仍坐在那儿,手指微微发抖,但眼神已经清明锐利。

  “他们怀疑你了。”她轻声说,“张启明那边出事了?”

  林默涵点头,从地板缝隙抽出一张字条——是下午刚收到的密报,用米汤写在菜谱背面,火烤才显字:“张启明叛变,速撤。”

  “收拾东西,”他说,“今晚就走。”

  陈明月应了一声,起身时却晃了晃。林默涵这才注意到,她右腿裤管颜色深暗,正慢慢洇开一片暗红。

  “什么时候伤的?”

  “刚才躲警报,从阁楼梯子摔下来。”她轻描淡写,咬牙撕开衬裙,露出小腿上一道寸长的口子,皮肉外翻,血还在渗。“没事,擦伤。”

  林默涵蹲下身,从药箱取出碘酒和纱布。消毒时她疼得吸气,指甲掐进他胳膊,却一声没吭。包扎妥当后,她试着站了站,眉头蹙紧,又跌坐回去。

  “走不了了。”她苦笑,“脚一沾地就钻心地疼。”

  窗外雨势更猛,雷声滚过屋顶,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林默涵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街对面屋檐下,两个穿雨衣的人影已经蹲了半个钟头,香烟的红点在暗处明明灭灭。

  “尾巴已经钉上了。”他说,“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陈明月沉默片刻,忽然问:“情报呢?”

  “在发报机旁边,还没来得及传。”

  她眼睛一亮:“‘台风计划’的坐标?”

  林默涵颔首。三天前,张启明冒着死险送来这份情报:台军将在东南沿海举行大规模登陆演习,具体坐标、舰艇编队、空中支援方案,全在其中。若不能尽快传回大陆,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送出去。”陈明月撑着床沿站起来,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我去联系老赵,让他派接应。”

  “你走不动。”林默涵按住她肩膀,触手滚烫——她在发烧。伤口感染,加上淋雨,情况不妙。

  雨声里忽然混入另一种声响:突突突,是摩托车引擎的闷响。由远及近,在街口停下了。

  林默涵吹熄灯,贴近窗缝往下看。雨幕中,三辆挎斗摩托载着全副武装的宪兵停在贸易行斜对面。骑车的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魏正宏的得意门生,外号“活阎王”的刑侦专家孙立德。

  “孙立德亲自来了。”林默涵声音发紧,“看来赵立青刚才只是试探。”

  陈明月呼吸一滞。孙立德审讯从不留活口,去年屏东一案,他让犯人跪在碎玻璃上招供,事后连尸首都没找全。

  楼下传来撬锁声。很轻,但瞒不过耳朵。

  “后门!”陈明月低呼。

  “后门临街,肯定有埋伏。”林默涵脑子转得飞快,“阁楼有暗道,通后面爱河。”

  他扶起她,几乎是把她半抱半拖地弄进阁楼壁橱。拨开几件旧衣,露出后面腐朽的木板墙——这是盖房子时就留好的,原本备着防台风避难用,没想到用在这种时候。

  陈明月钻出去前,忽然回头:“发报机……”

  “我来想办法。”

  她深深看他一眼,矮身钻进黑暗。林默涵把壁橱恢复原状,又往地上撒了些灰尘,这才回到书房,平静地坐下,继续整理那堆尚未核对完的单据。

  门被撞开时,他正提笔在纸上写算。

  孙立德带人涌进来,枪口齐刷刷对准他。这年轻人眉眼阴鸷,不像赵立青那样虚张声势,只一挥手,特务们便开始翻箱倒柜。

  “孙长官,”林默涵放下笔,语气甚至算得上从容,“深夜私闯民宅,总要给个说法吧?”

  孙立德不答话,径直走到发报机前——那机器就藏在书柜后的暗格里,此刻已被特务拖了出来,零件散了一桌子。

  “沈老板好雅兴,”孙立德敲了敲发报机的按键,“做生意还自备电台?”

  “业余爱好而已。”林默涵微笑,“集邮、摄影、捣鼓电器,有钱人的消遣罢了。”

  孙立德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桌上。照片上是张启明,鼻青脸肿,眼神涣散,显然受过重刑。

  “他招了,”孙立德说,“高雄有个晋江口音的商人,代号‘海燕’。沈老板,这称呼听着耳熟么?”

  林默涵心沉下去,面上却只是困惑地摇头:“我不懂什么鸟雀鱼雁的代号。孙长官,没有证据就给人扣帽子,怕是不合程序吧?”

  “证据?”孙立德冷笑,从公文袋抽出一份电报稿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从你这机器里抄出来的。译电科的老家伙们熬了通宵,总算看出点门道——用的是延安新华广播电台的密本变体。”

  林默涵闭口不言。他知道,此刻多说一个字都是破绽。

  搜查持续到后半夜。特务们拆了地板、撬开墙砖,甚至把米缸里的米全倒出来筛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真正的情报早被陈明月带走了,此刻或许正藏在她发髻的铜簪里,或许已经转移到某个更隐蔽的角落。

  天将亮时,孙立德终于下令收队。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眼林默涵,目光像毒蛇的信子:“沈老板,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门一关,林默涵才觉出后背湿透。他撑着书桌缓了会儿神,正要起身查看暗道,忽听地板轻轻叩响三下——是陈明月的信号。

  他掀开壁橱,把她拉出来。她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腿上的纱布又渗出血迹。

  “他们没找到情报,”她第一句话就说这个,“我把它缝在……”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凄厉的防空警报声。不是演习,是实战警报——苏联轰炸机来袭?不对,这季节不可能。

  紧接着,爆炸声从港口方向传来,闷雷似的,震得窗户哐当作响。火光冲天而起,把西边的天空映成一片血红。

  “怎么回事?”陈明月挣扎着站起来。

  林默涵眯眼望向港口:“好像是……军火船起火了?”

  后来才知道,那晚港口确实发生大爆炸。一艘满载弹药的美援军火船莫名起火,引爆了半个码头,救了一晚上火。魏正宏的精力全被牵扯过去,对墨海贸易行的监视也一时松懈。

  没人看见,爆炸前一刻,有个穿雨衣的身影从高雄港务局的档案室溜出来,怀里揣着几份刚刚调包的文件。更没人注意到,第二天《高雄晚报》社会版角落里,登了则不起眼的启事:“寻妹陈明玉,见报速归,兄沈墨。”

  这是他们约定的最后联络信号。

  三天后,一辆运蔗渣的卡车驶离高雄,往北开往台北。车厢深处,陈明月蜷在麻袋堆里,腿伤已经恶化,高烧不退。林默涵坐在驾驶室,望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城市轮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上海入党那天,老书记说的话:

  “我们这些人,注定要做时代的暗夜行者。看不见光,也留不下影,但只要火种不灭,终有一天……”

  终有一天,海峡变通途,游子归故乡。

  他摸了摸内袋,那里藏着女儿的照片。照片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但小女孩的笑容依然清晰。

  “晓棠,”他在心里默念,“爸爸很快就能回家了。”

  车过浊水溪时,检查哨拦下卡车盘查。士兵掀开帆布,刺刀挑开麻袋,蔗渣簌簌落下。林默涵攥紧了方向盘,预备着万一暴露就同归于尽的打算。

  士兵却只是草草看了一眼,挥手放行:“赶路吧,雨大。”

  雨果然又下起来了,铺天盖地,像要把整个岛屿都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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