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湖的冬天比台北硬。

  东北季风从海面上毫无遮拦地灌过来,把马公港的渔船吹得挤成一团,桅杆互相撞击,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天是铅灰色的,海也是铅灰色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被装进了一只巨大的铁皮箱子里。

  林默涵从一艘八米长的机动渔船跳上码头,海风灌了他一嘴的咸腥。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渔民短褂,脚上一双解放鞋——不是大陆那种,是台湾本地产的胶底鞋,鞋帮磨得起了毛。脸上抹了一层桐油和灶灰的混合物,皮肤显得又黑又糙,和他在台北大稻埕那个“陈老板”判若两人。

  船老大姓郭,澎湖本地人,五十出头,脸上被海风刻满了深沟。他在苏曼卿的咖啡馆里见过林默涵一面,那次是送一筐从澎湖带过来的石斑鱼。苏曼卿当时笑着说“郭叔是我娘家的人”——这句话在暗线上就是“可以信任”的意思。

  “陈先生,马公港这几天查得严。”郭老大把缆绳系在码头的石墩上,压低声音说,“军港那边新来了一个宪兵连,码头上加了双岗。你办完事赶紧走,最迟明晚,明晚我的船要去布袋,错过就得等三天。”

  “够了。”林默涵扛起一筐鱼,跟在郭老大身后通过了码头哨卡。宪兵检查了郭老大的渔获单和船籍证,对那个满脸黑灰的渔民伙计没多看一眼。

  马公镇上人不多。冬天的澎湖不是旅游季节,街面上只有几间杂货铺开着门,卖些日用品和渔具。林默涵在一间叫“顺发”的杂货铺门口停下来,买了一包新乐园香烟,付钱时在柜台上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老板是个独眼的老头,正在用鸡毛掸子扫货架上的灰。听到敲击声,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扫灰,头也不回地说:“后门出去,左拐,第三个门。”

  林默涵穿过杂货铺的后巷,走进一间低矮的石头房子。房子里只有一个光秃秃的灯泡,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青松同志。”林默涵在对面坐下。

  代号“青松”的情报员是澎湖本地人,本名许文柏,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现在是澎湖中学的国文教员。他是“老渔夫”生前发展的最后一批情报员之一,也是唯一一个在澎湖扎根的线人。

  许文柏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手掌干燥有力。他不像一般的情报员那样警觉地先扫一眼窗外,而是径直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海军参谋二科调来的新班子,我摸清楚了。”他说,“参谋二科现在有七个人,科长姓孙,叫孙国英,青岛人,海官毕业。副科长姓李。剩下的五个参谋里,有三个是从金门调来的,两个是台北总部空降的。”

  “空降的两个是什么来路?”

  “一个是军情局调来的,叫周世铭,主管通讯加密。另一个叫王敬尧,海军总部直接派的,名义上是战术参谋,实际负责演习方案的制定。”

  林默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王敬尧。这个人能接触吗?”

  “很难。”许文柏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手绘的办公桌位置图,“马公军港现在是二级戒备区,参谋二科的办公楼在核心区域,外围有两道岗。进出需要科长签发的通行证。而且这个王敬尧——他是军人世家出身,父亲是海军中将,叔叔是总统府战略顾问。这种人,很难策反。”

  林默涵看着那张手绘图。笔触很细,每一条走廊、每一道岗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许文柏是学历史的人,搞情报也带着史学考据的严谨。

  “周世铭呢?”

  “周世铭是军情局出身。但据我观察,他和孙国英关系不太融洽。上礼拜他们在办公室吵了一架,声音很大,我在军港外面都能听到。”

  “吵什么?”

  “演习方案的通讯频段分配。周世铭认为应该用军情局的加密频段,孙国英坚持用海军自己的频段。最后孙国英拍了桌子,说了句‘你们军情局的人别把手伸太长’。”

  林默涵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军情局和海军参谋二科的矛盾。老派海军和军情局系统的裂隙。孙国英对魏正宏的人有戒心——这条裂缝,也许能用来撬开一个口子。

  “能不能制造一次偶遇?”他问。

  “和谁?”

  “周世铭。”

  许文柏沉默了几秒。“周世铭几乎不出军港。每周只有周六晚上会出来,去马公镇上的一家日本料理店喝酒。他喜欢喝清酒,而且喝完了一定会去隔壁的弹子房打弹珠。”

  林默涵看了许文柏一眼。

  “你怎么知道?”

  “弹子房的老板娘是我表姐。”许文柏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周六晚上,马公镇的夜来得很早。六点刚过,天就黑透了。街上的路灯稀稀拉拉的,海风吹得电线杆上的广告牌哗哗作响。

  林默涵换了一身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外罩一件深蓝色的旧毛衣,下面是条灰色西裤,裤脚磨出了毛边。这身打扮不像商人,不像渔民,像是一个失意的中学教员。他给自己设定的身份是许文柏的同事,澎湖中学的数学老师,姓陈,因为家庭问题从台北调来的——台北的中学教员是个体面的职业,被“贬”到澎湖来,自然满腹牢骚。

  一个满腹牢骚的人,遇到另一个满腹牢骚的人,最容易掏心掏肺。

  日本料理店叫“松月亭”,其实是间只有六张桌子的小店,老板娘是个嫁给台湾人的日本女人,做的寿司并不地道,但清酒倒是货真价实的——走私来的日本酒,和郭老大的渔船一样,属于澎湖地下经济的一部分。

  周世铭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独酌。他穿了便装,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但领口松着,头发也没抹发油,看起来比军装照上年轻些,约莫三十岁的样子。桌上已经摆了三个空的清酒壶。

  林默涵在他斜对面的桌子坐下,点了壶清酒和一碟烤鱿鱼。他没有看周世铭,只是自斟自饮,偶尔看一眼窗外黑沉沉的海面,叹一口气。

  叹到第三声的时候,周世铭开口了。

  “这位兄台,一个人喝酒叹气,不如过来拼桌。”

  林默涵转过头,做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犹豫表情,然后端着自己的酒壶坐到了周世铭对面。

  “不敢打扰。”

  “不打扰。这破地方,除了清酒还有什么能让人高兴的?”周世铭举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贵姓?”

  “免贵姓陈。在澎湖中学教数学。”

  “数学老师?不像。”周世铭打量了他一眼,“你看起来像是在台北待过的人。”

  林默涵心里一紧,面上却只是苦笑了一下。

  “先生好眼力。原先在台北教书,得罪了人,被调到这岛上来。吹了半年海风,肠子里都是咸味。”

  “哈哈!”周世铭忽然大笑起来,笑完了又闷头喝了一杯,“得罪人。我们都是得罪人的人。来,喝。”

  两人推杯换盏,喝到第五壶的时候,周世铭的话开始多了。他是山东人,父亲是随青岛撤退来台湾的海军军官。他自己在海官毕业,后来被军情局看中,调去受了一年的情报训练,分到参谋二科做通讯加密。

  “军情局那些人,”周世铭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搞情报就搞情报,非要往我们海军里掺沙子。孙国英那个老顽固,看不起我们军情局出来的人,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我。”

  “孙国英?”

  “我们科长。青岛人,和你我一样,也是大陆来的。但人家是老海军,眼里只有资历。”周世铭又灌了一杯,“这次演习方案的通讯方案,明明应该统一用军情局的加密频段,他偏不。他要用海军自己的老频段——那频段用了十年了,谁都能截获。我跟他说了起码一百遍,他不听。”

  林默涵替他斟了一杯酒,动作平稳,心跳却在加速。

  “演习?澎湖这边还有演习?”

  “有,大得很。”周世铭说,“你等着看吧,到时候整个马公港全是军舰。”

  “啧。这么重要的事,你们科长也不听你的意见?”

  “他只听王敬尧的。王敬尧是他老上司的儿子,又是总统府那边塞过来的红人。两个人一条裤子。我这个军情局来的,在他们眼里就是外人。”周世铭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桌上敲着,“我跟你说句不该说的——这套通讯方案如果真用老频段,安全漏洞大得能开进去一艘军舰。我不是没提过,我写了三份报告,全被压下来了。”

  林默涵端起酒杯,缓缓抿了一口。

  老频段。

  海军自己用了十年的旧频段。

  这简直是瞌睡碰到了枕头。

  “老兄你醉了。”他把酒杯放下,“不如去隔壁打两局弹珠,醒醒酒。”

  周世铭眨了眨眼,酒意确实上了脸,但还没到糊涂的程度。他盯着林默涵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你这个人有意思。明明是你先叹气的,现在反倒劝我别喝。行,走,弹子房走。”

  马公镇的弹子房就开在松月亭隔壁,一间门面,摆了六台弹珠机。老板娘是许文柏的表姐,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见周世铭进门,笑着招呼:“周先生来了,今天要几颗弹珠?”

  “老规矩,二十颗。”

  林默涵站到了周世铭旁边的弹珠机前。两个人各自拉着弹簧扳手,弹珠在机器里叮叮当当地弹跳,金属碰撞的声音盖过了店里收音机播的闽南语歌。

  “你以前没来过吧?”周世铭问。

  “没来过。”林默涵说。他的弹珠机技术确实生疏,弹珠总是弹不到目标区域就落了下去。周世铭在旁边看了几眼,忍不住过来指点。

  “力道要稳住。用腕力不用臂力。看到那个上方的挡板没有?弹珠打上去,反弹回来正好落到三倍区。”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弹珠叮的一声弹上挡板,不偏不倚地落进三倍区。

  林默涵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动作。

  腕力。挡板。弹珠落点。

  这和发报是一个道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周世铭是军情局的通讯加密专家,他一定懂发报。一个懂发报的人,在弹子房里——

  “这台机器该修了。”林默涵忽然说。

  “怎么了?”

  “你看这个弹簧。”林默涵指着弹珠机的扳手弹簧,“松了。每次弹出去的力量都不一样。”

  周世铭探头看了一眼,点点头:“你眼睛尖。老机子了,弹簧没换过。”

  “弹簧坏了就没法控制落点。和发报机一样——要是发报机的弹簧触点不对,发的信号就没人能听清楚。”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看周世铭。

  周世铭拉弹簧的手停了一瞬。

  那个停顿非常短,短到弹珠机里的弹珠还在叮叮当当地跳动。但就是那一瞬,林默涵知道——他听到了。

  发报机。

  一个中学数学老师,怎么会随口提到发报机?

  周世铭没有追问。他继续拉弹簧,打弹珠,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沉默比追问更可怕。

  弹珠一颗一颗地从机器里落下去。叮叮当当的声音忽然变得刺耳起来。

  “老陈。”周世铭忽然开口,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酒意似乎全散了,“你是哪年来澎湖的?”

  “今年秋天。”

  “澎湖中学的校长叫什么?”

  林默涵的手指在弹簧扳手上稳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周世铭不是酒鬼。他是军情局训练出来的情报军官。军情局的人永远不会真正喝醉。

  “校长姓吴。”他说,声音平静。

  “吴什么?”

  沉默像刀一样横在两人之间。

  周世铭从弹珠机前直起身来。他三十岁的脸上忽然现出了属于军情局情报官的那一面——冷静、警觉、像一块淬过火的钢。

  “你不是数学老师。”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知道澎湖中学的校长姓什么吗?姓林。不姓吴。”

  林默涵的心脏在胸腔里猛撞了一下。

  许文柏给的信息是准确的,但他忘了告诉自己一件事——周世铭的表姐不光是弹子房的老板娘,她还是澎湖中学的校工。周世铭对澎湖中学的了解,远比自己以为的要多。

  “你说得对。”林默涵把手从弹珠机上放下来,转过身,与周世铭面对面,“我不是数学老师。”

  弹珠机还在叮叮当当地响着。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毛衣,收音机里播着一首老歌,是周璇的《天涯歌女》。

  “你是谁?”周世铭问。

  林默涵没有回答。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判断。周世铭如果要抓他,就不会在这里跟他说话——弹子房外面就是码头,宪兵连五分钟就能赶到。周世铭没有叫人,说明他在犹豫。

  犹豫,就是机会。

  “我想请你帮一个忙。”林默涵说。

  “帮忙?你连身份都不肯告诉我,凭什么让我帮忙?”

  “因为你要帮的不是我。”林默涵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是你自己。”

  周世铭的瞳孔微微收缩。

  “周先生,你在军情局干了多少年了?”

  “六年。”

  “六年。你还只是个通讯加密参谋,被海军的人排挤,写的报告没人看,提的意见没人听。你觉得在这个位置上,你能做什么?”

  周世铭的下颌绷紧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林默涵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块石头,“因为我知道你是对的。你写的报告是对的。那些老频段确实不安全。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在澎湖以西三十海里的海域,有一艘船上的无线电已经截获了你们上个月的通讯内容。你们的加密层,被破掉了一层。”

  这是假的。

  但也不是全假。林默涵确实截获过澎湖方面的海军通讯,虽然只是一些外围的调度信息,没有触及核心机密。但他知道,以周世铭的加密水准和专业眼光,一定能看出老频段的安全隐患。

  果然,周世铭的脸色变了。

  “你在诈我。”

  “我没有诈你。我需要的是准确的信息。”林默涵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只有一尺,“你在军情局,你应该知道‘台风计划’是真的。你也应该知道,这套计划如果执行,会有什么后果。”

  周世铭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知道后果的。”林默涵说完最后一句,退后一步,将双手插进旧毛衣的口袋里。

  弹子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弹珠机里的弹珠已经全部落完,机器闪着彩色的灯,却不再发出声响。收音机里换了一首歌,变成了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

  周世铭忽然笑了。

  那是苦笑。

  “我以为你就是个酒搭子。”他说,“没想到是来要我命的。”

  他转过身,把自己的弹珠一颗一颗地从槽里捡回来,放进老板娘给的牛皮纸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过程来整理思绪。

  “我只是想守住该守的东西。”林默涵说。

  周世铭把最后一颗弹珠装进纸袋,抬头看着他。

  “你说话像我父亲。”他说,“他死在青岛,也是说这句话。”

  他拎着纸袋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六,还是这里。”他说,“带你的弹珠来。”

  海风灌进门缝,把邓丽君的歌声吹散了一瞬。然后门关上了,弹子房里只剩下林默涵和叮咚作响的弹珠机,还有收音机里那个温柔到骨子里的声音唱着: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老板娘抬起头来看了林默涵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打她的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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