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银幕上的画面,

  从幽暗逼仄的审讯室,

  陡然切换到了一片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下。

  薄雾缭绕的山谷,大片妖艳的红花开得肆无忌惮。

  而在花海的尽头,矗立着一栋刷得雪白的三层小楼。

  红色的琉璃瓦,崭新的操场,飘扬的旗帜。

  【红河希望小学】。

  这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与周围那些破败的吊脚楼形成了荒诞而割裂的对比。

  “察猜叔叔好!”

  “察叔叔来啦!”

  几十个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孩子,从教室里涌了出来,围在雷钟身边。

  他们仰着一张张被高原红晕染的小脸,眼睛里闪烁着崇拜和喜爱。

  在他们眼里,这个手里沾满鲜血的毒枭,是给他们修路、建学校、发新书包的大善人。

  影厅里,原本还在因上一场血腥戏而战栗的观众,

  此刻只觉得一股更深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也太……”前排那个哭花了妆的女生,声音都在抖,“太讽刺了。”

  画面切入特写。

  雷钟蹲下身,笑眯眯地摸了摸一个孩子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

  “乖,好好读书。”

  雷钟的声音温和醇厚,像极了一位邻家老爷爷。

  如果不看他身后站着的那个满身戾气、手里按着腰间匕首的江河,

  这简直就是一副完美的“乡村慈善图”。

  随后,镜头跟随两人进入了一间挂着“爱心物资室”牌子的房间。

  房间里堆满了崭新的图书和乐器箱。

  雷钟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精装版的《安徒生童话》。

  书皮是彩色的,画着卖火柴的小女孩。

  “阿河,你看。”雷钟把书递给江辞。

  江辞饰演的江河,面无表情地接过书。

  入手沉重。

  雷钟伸出手指,指甲盖修剪得很圆润。

  他轻轻扣住书的封皮,猛地一撕。

  “嘶啦——”

  刺耳的裂锦声。

  原本厚实的硬纸板封面被撕开,露出了里面的夹层。

  一层被高压压制得薄如纸片、却极其紧密的纯白色粉末薄片。

  影厅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通过慈善捐赠的渠道,爱心校车直达内地。”

  雷钟拍了拍江辞的肩膀,语气得意:

  “谁会去检查一本给贫困山区孩子的童话书呢?这叫灯下黑。”

  “这可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大银幕上,江河盯着手里那本被撕开的童话书。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那一刻,他眼里的光,被彻底吞噬了。

  但他必须笑。

  江辞嘴角扯动,脸部肌肉僵硬地挤出一个扭曲笑容。

  “察叔……您真是天才。”

  这句台词说出来的时候,四号厅的空气更加肃静了。

  最后一排。

  那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男人,拳头攥得生疼。

  “畜生。”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剧情推进。

  清晨的雾气中,一辆明黄色的崭新校车缓缓驶入镜头。

  导演姜闻在这里用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广角仰拍镜头。

  那辆原本代表着安全与希望的校车,在镜头畸变下,

  宛如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黄色巨兽,正趴在村口,等待着吞噬孩子们的未来。

  几十个大提琴箱、吉他箱,正被一群嬉皮笑脸的马仔往车上搬。

  “阿河,别愣着,搭把手。”雷钟站在车门边,手里夹着烟。

  江辞沉默地上前。

  他弯腰,扛起一个最重的大提琴箱。

  那一刻,他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

  特写镜头捕捉到了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以及鬓角渗出的冷汗。

  那不仅仅是几十公斤毒品的物理重量。

  那是无数个家庭破碎的声音,是无数条人命压在脊梁上的重量。

  周围的马仔们在讲荤段子,在讨论晚上的酒肉。

  只有江河。

  他扛着罪恶,一步一步走向那辆深渊般的校车。

  “砰!”

  最后一个箱子被重重地顿在车厢地板上。

  江河站在车门口,大口喘息。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队伍里跑了出来。

  是一个穿着旧校服的小女孩。

  她太瘦了,像根豆芽菜,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她怯生生地走到江河面前,仰起头。

  那双眼睛大而黑。

  “叔叔……”

  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

  她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颗被糖纸包裹得皱皱巴巴的水果糖。

  那是她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谢谢叔叔帮我们搬东西。”

  小女孩把糖递到了江河面前。

  这一幕,不在剧本里。

  这是那个小群演临场发挥的真实反应。

  大银幕上,江辞的身体恍惚一下。

  镜头怼到了他的脸上。

  那一秒钟,观众们清晰地看到,

  江河那双充满了戾气和麻木的眼睛里,那层坚硬的伪装正在寸寸崩裂。

  他的瞳孔在颤抖。

  那是人性在深渊里最后的挣扎。

  他想接。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但他不能。

  身后不远处,雷钟正眯着眼,审视着这一幕。

  江辞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竟是凶狠。

  “滚!!!”

  一声暴喝,炸响在影厅。

  江辞一挥手,狠狠地推向了那个小女孩。

  “啪嗒。”

  那是糖果掉进泥地里的声音。

  小女孩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

  她吓傻了。

  眼泪一下子蓄满了眼眶,不敢置信地看着刚才还帮她们搬东西的叔叔。

  “哪来的野种!滚上去!”

  江河面目狰狞,指着车门咆哮:“别他妈弄脏了老板的车!滚!”

  全场死寂。

  那种心碎的声音,快要具象化。

  小女孩哭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上了车。

  江河转过身。

  面对着雷钟,他那张狰狞的脸立马切换成了谄媚的笑。

  “老板,这帮小崽子不懂事,我怕她们手脏。”

  雷钟笑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江河的脸,眼神里的疑虑消散了。

  “做得对。”雷钟夸赞道,“狗就得有狗的样子,别让人随便摸。”

  校车门关上了。

  发动机轰鸣,载着满车的孩子和满车的“童话”,驶向远方。

  尘土飞扬。

  江河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谄媚的姿势,目送校车远去。

  直到雷钟转身离开。

  镜头绕到了江河的身后。

  观众们才看到。

  那只背在身后的右手。

  那是刚才想去接糖,却最终把孩子推开的手。

  此刻,正用力地抠进裤缝里。

  指甲把大腿外侧的布料都抓破了,还在不停地颤抖。

  越抖越厉害。

  “呜……”

  前排,那个一直强忍着没哭出声的女粉丝,终于崩溃了。

  她捂着嘴,眼泪把纸巾都浸透了。

  太疼了。

  江辞坐在黑暗中。

  他感觉到,旁边那个一直坐得笔直的身影,慢慢弯了下去。

  楚虹把头低得很低。

  她懂。

  她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懂这种“推开”的含义。

  当年。

  江岩军偶尔回家,从不让年幼的江辞去派出所找他。

  有一次,江辞放学太想爸爸,偷偷跑去单位门口。

  江岩军当时正和几个线人在一起。

  看到儿子跑过来喊“爸爸”,他脸色大变。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狠狠地扇了江辞一巴掌,

  骂他是“认错人的小叫花子”,然后一脚把他踹开。

  那一脚,踹得江辞哭着跑回了家,整整一个月没理他。

  那天晚上,楚虹给江辞擦药酒的时候,一边哭一边骂江岩军狠心。

  可后来深夜。

  她起夜的时候,看到江岩军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手里拿着那瓶药酒,对着月亮发呆。

  那个一米八的汉子,肩膀一直在抖。

  原来是这样啊……

  楚虹猛地抬头,看向大银幕上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那是她的儿子。

  也是她丈夫的影子。

  【叮!检测到来自至亲的灵魂共鸣,心碎值+1288!】

  【当前生命时长增加:6个月。】

  最后一排。

  那个年轻的便衣警察,

  那个在任务中也曾不得不对无辜者冷脸的年轻人,

  突然爆了一句粗口。

  “操。”

  他一拳重重地砸在扶手上。

  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旁边的老刑侦没有制止他。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

  抽出一根,放在鼻端深深地嗅着。

  “这小子……”

  老刑侦的声音沙哑,“把咱们心里那点不能说的苦,全给刨出来了。”

  “这哪是演戏啊。”

  “这是在给咱们这帮人,立碑。”

  大银幕上。

  黄色的校车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江河还站在那里。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扑了他一脸。

  就在这时。

  画外音响起。

  雷钟那阴森中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阿河,别看了。”

  “今晚带你去后面工厂转转。”

  “既然手脏了,那就替叔……去尝尝新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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