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那本厚厚的剧本被风吹开了扉页。

  林晚抱着双臂,高跟鞋在很多时候代表着一种压迫感,

  但在江辞面前,这招向来不管用。

  “江辞,你要想清楚。”

  林晚的语气严肃,

  “你现在是‘禁毒形象大使’。这个时候接一部闹腾腾的功夫喜剧,会不会步子迈得太大了?”

  江辞没说话。

  他盘腿窝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一颗红富士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另一只手,正不紧不慢地翻动着剧本。

  剧本的开头确实很闹腾。

  故事发生在一个名叫“花都老街”的地方——那是片由“骑楼街”与“芙蓉巷”构成的贫民窟。

  主角阿杰是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整天带着两个傻小弟在街头坑蒙拐骗。

  为了蹭一顿叉烧饭,能跟老板娘对骂半小时;为了偷看隔壁阿花洗头,能趴在墙头晒成肉干。

  文字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市井烟火气,甚至有些粗俗。

  比如第十五场戏:【包租公发叔穿着大裤衩,当众抠脚,然后用那只手抓起馒头塞给阿杰,阿杰嫌弃地撇嘴,转头却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看起来,这就是一部典型的贺岁档合家欢。

  但江辞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嘴里的苹果嚼了一半,停住了。

  脑海里,那些单薄的文字开始构建画面。

  一个风雨飘摇的年代。

  那个抠脚的包租公发叔,其实是洪拳的一代宗师,为了躲避仇家,隐姓埋名在城寨里当个收租的。

  他那双抠脚的手,曾经打断过洋人的枪管。

  那个整天骂骂咧咧、斤斤计较一根葱钱的裁缝桂婶,其实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谭腿。

  还有那个总是咳嗽、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盲眼拉琴人阿九,

  琴箱里藏着的不是乐谱,而是两把削铁如泥的短刀。

  江辞看到了笑料背后的东西。

  前五十场戏,笑得有多开心,后面的一百场戏,就有多疼。

  剧本翻到中段。

  外敌入侵,平民窟危机。

  为了保护主角阿杰,

  这群平日里看起来猥琐、贪财、甚至有些懦弱的市井小民,一个个站了出来。

  ......

  而主角阿杰。

  那个只会偷鸡摸狗的小混混,看到火光冲天的城寨,

  看到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娘一个个倒下。

  默默地从路边的废墟里,捡起了一个残破的狮头。

  “咕嘟。”

  江辞咽下了嘴里的苹果。

  有些噎得慌。

  “晚姐。”江辞合上剧本,手指在那个红色的狮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哪里是喜剧啊。”

  林晚一愣:“什么?”

  “这是一把藏在棉花糖里的刀子。”

  林晚皱眉:“所以你的意思是……”

  “接。”

  江辞回答得干脆利落。

  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大字:【姜导】。

  江辞接通视频。

  屏幕那头,姜闻正蹲在一个看起来像工地的地方,

  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雪茄。

  “小子!”姜闻的大嗓门透过扬声器传出来,

  “剧本看了没?感觉咋样?是不是乐得肚子疼?”

  姜闻一脸“快夸我”的贼笑。

  江辞看着屏幕里那个满脸横肉的导演,扯了扯嘴角。

  “姜导,您心挺黑啊。”

  姜闻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知我者,江辞也!”

  姜闻把雪茄拿下来,指着镜头:

  “那一帮子投资人都跟我说,老姜啊,咱们拍个乐呵的,赚钱嘛,不寒碜。”

  “他们只看到了前面那些屎尿屁的笑话。”

  姜闻目光陡然凌厉,哪怕隔着屏幕,那股子悍气也扑面而来。

  “但老子要拍的,从来不是什么动作喜剧。”

  “老子要拍的,是脊梁。”

  “是那个年代,那群活在泥地里的底层人,是怎么把那根被打断的脊梁骨,一节一节重新接回去的!”

  姜闻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怎么样?敢不敢来?”

  “丑话说前头,这戏不比《破冰》轻松。”

  “南派醒狮,你会吗?洪拳铁线拳,你会吗?梅花桩上翻跟头,你会吗?”

  一连三个“你会吗”。

  林晚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她太清楚江辞的底细了。

  演戏天赋是有的,但武术套路这东西,不是靠天赋就能两天学会的。

  “姜导。”林晚忍不住插嘴,“江辞没基础,这必须要用替身,或者特效……”

  “屁的特效!”姜闻直接打断,“老子的电影里,没有特效侠!”

  林晚刚要发作。

  江辞按住了她的手。

  他对着屏幕,脸上露出了那个熟悉的笑容。

  “姜导,激将法对我没用。”

  “不过……”江辞话锋一转,“那个阿杰,我很喜欢。”

  “喜欢哪点?”

  “喜欢他烂泥扶不上墙,却偏要往墙上爬的那股劲儿。”江辞随口道,“跟我也挺像的。”

  姜闻眯起眼睛,盯着江辞看了几秒。

  “行。给你一个月时间进组特训。练不出来,老子随时换人。”

  “啪。”

  视频挂断。

  林晚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是真疯了!”

  “试试呗。”

  江辞重新拿起那个咬了一半的苹果,打趣道:“反正命长,闲着也是闲着。”

  林晚翻了个白眼。

  “行了,还有个事。”

  林晚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破冰》的第一笔票房分红,到账了。”

  江辞挑眉:“多少?”

  林晚报出了一个数字。

  那一串的零江辞只在成都见过。

  即使是他听到这个数字时,拿苹果的手也稍微顿了一下。

  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对他这个“非典型顶流”最大的认可。

  江辞看着那张卡。

  眼前,突然晃过一个画面。

  那是《破冰》在滇省边境实拍的时候。

  因为剧组借用了当地一所小学做布景,周围有不少围观的山区孩子。

  那天拍完戏,江辞满身是假血地坐在路边休息。

  一个小女孩,穿着不合脚的解放鞋,衣服上满是补丁,

  手里攥着一颗有些融化的水果糖。

  她怯生生地走过来,把糖递给江辞。

  “叔叔,很甜。”

  小女孩的眼睛很大,很亮。

  但那双小手上,满是冻疮和老茧。

  那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

  江辞当时接过了那颗糖。

  那是他吃过最甜,也最涩的一颗糖。

  “江辞?”林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是不是高兴傻了?”

  江辞回过神来。

  他把那张银行卡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个圈。

  “晚姐,这钱……有点烫手啊。”

  林晚一愣:“什么意思?”

  “没什么。”江辞把卡塞进兜里,站起身,“我累了,回去补个觉。”

  说完,他摆摆手,也不管林晚一脸的莫名其妙,晃悠走出了办公室。

  ……

  深夜。

  星城的高档公寓里,一片寂静。

  江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失眠了。

  闭上眼,一会儿是《醒狮》里惨死的发叔,一会儿是《破冰》里那个递糖的小女孩。

  两张脸在脑海里重叠。

  都是那种在烂泥里挣扎,却依然想要给别人一点甜的人。

  “唉。”

  江辞叹了口气,翻身坐起。

  他拿过床头的手机,打开微博。

  私信列表里,红色的“99+”依然刺眼。

  大部分是粉丝的表白,还有不少借钱的、骂人的、发广告的。

  江辞熟练地过滤掉那些垃圾信息。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直到停留在一条半个月前的私信上。

  发信人的ID叫【大山里的微光】。

  头像是一张黑板的照片,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拼音。

  主页有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漏雨的教室,孩子们挤在只有三面墙的屋子里上课。

  第二张,是午饭,铁桶里只有清汤寡水的白菜,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第三张,是一群孩子站在泥泞的操场上,对着国旗敬礼。那根旗杆,是一根去掉了枝桠的树干。

  最后附了一句话:

  “江老师,看了您的《破冰》,孩子们都说长大了想当警察。”

  “这是我们学校的现状,不求捐款,只希望能给孩子们寄几本这一类的书。打扰了。”

  这条私信淹没在海量的粉丝留言里,

  如果不是江辞今晚突然想起来去翻,可能永远都不会被看见。

  江辞点开那张敬礼的照片。

  放大了看。

  站在最边上的那个小女孩,穿着不合脚的解放鞋。

  跟那个给他递糖的女孩,虽然不是同一个人,

  但那眼神,一模一样。

  江辞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

  凌晨三点。

  他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私信里留下的那个联系电话。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对面传来一个迷迷糊糊、带着浓重睡意的男声,

  背景音里还有几声狗叫和风吹窗户的哐当声。

  “喂?哪位啊?这么晚了……”

  对方显然是把他当成了骚扰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江辞从床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星城的霓虹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即便在深夜也未曾断绝。

  而电话那头,可能是连路灯都没有的大山深处。

  江辞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那个在娱乐圈名利场里打滚的“影帝”江辞,

  此刻他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他对着电话那头,轻声说道:

  “喂,你好。”

  “我是江辞。”

  “那个……演警察的江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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