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巷,剧本里阿秀的狮头工坊。

  雨下大了,打在骑楼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屋内灯光昏黄。

  空气里散着草药味,那是剧组特意熬制的跌打酒,有些刺鼻。

  江辞缩在工坊最里面的那张竹榻上。

  就在昨天,他还是那个骑在泰国拳王脖子上、举着板砖嘶吼的疯狗。

  此刻,他身上的面粉和血污还没洗干净,结成了硬块,挂在破背心上。

  “卡!停停停!”

  姜闻暴躁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他把手里的蒲扇往监视器上一摔,指着镜头里的女孩吼道:

  “手抖什么?!他在戏里是你从小认识的邻居,不是吃人的老虎!”

  “你那棉签是在给他上药,还是在给他挠痒痒?!”

  饰演阿秀的是个刚满十九岁的新人,叫林小满。

  此时被姜闻这么一吼,眼圈红了,手里蘸着药酒的棉签都在哆嗦,

  眼泪在大眼睛里打转,就是不敢掉下来。

  她怕江辞。

  昨天那场打戏她就在旁边看着。

  那个满脸是血、眼神凶戾的江辞,

  跟平时那个会在片场发红包的影帝简直判若两人。

  那种扑面而来的煞气,让她本能地想要逃离。

  “导演,再……再来一条。”林小满带着哭腔说道。

  “再来一百条也这德行!”姜闻还要发火。

  一只沾着面粉的手,轻轻按住了姜闻的大喇叭。

  江辞抬起头。

  “姜导,吓着孩子了。”

  江辞转过头,看向缩在一旁的林小满,咧嘴笑了笑。

  “怕我?”江辞问。

  林小满下意识地点头,又疯狂摇头。

  江辞没说话,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小满那只拿着棉签、还在发抖的手。

  然后,他牵引着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肋骨处。

  那里有一大块紫黑色的淤青,是刚才托尼那一记膝撞留下的真伤,还没来得及处理。

  林小满的手指触碰到那滚烫且坚硬的皮肤。

  “感觉到了吗?”江辞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没有影帝的高高在上,

  只有阿杰的赖皮和几分藏得极深的温柔。

  “阿杰皮厚,但他心疼你。”

  “他怕你看到这些伤会难过,但他又只有你能依靠了。”

  江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松开手,重新靠回竹榻上,恢复了那个半死不活的姿势。

  “来吧,这次别手软,用劲儿按,把淤血揉开。”

  林小满愣住了。

  手心的触感还在,那句“阿杰心疼你”砸进了她慌乱的心湖里。

  她擦干眼角的泪。

  再看向江辞时,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让她害怕的影帝,那是为了保护她、被人打得遍体鳞伤的阿杰哥哥。

  “各部门准备!ACtiOn!”

  林小满跪坐在竹榻边,手里拿着药酒。

  这一次,她的手没抖。

  她用棉签蘸满药酒,重重地按在那块淤青上。

  江辞身形微震,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一声不吭。

  林小满眼眶红了,她丢掉棉签,直接用手掌倒上药酒,在他背上用力推拿。

  阿秀是哑女,说不出话。

  她只能用动作来宣泄心里的疼。

  江辞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在了林小满拿在手里的写字板上。

  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疼不疼?】

  江辞看着那三个字。

  恍惚间,时光倒流。

  他似看到了十年前剧本里那个还是小混混的阿杰,

  抢了阿秀母亲给的麦芽糖,还把糖摔碎在地上。

  那时候阿秀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神清澈如水。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迅速充血泛红。

  但他没哭。

  阿杰这种人,眼泪早就流干了。

  他伸出那只还沾着面粉的手,颤巍巍地在写字板上,把那个【疼】字擦掉。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做了一个夸张的口型:

  “饿、了。”

  这一刻,监视器后的姜闻,抓着蒲扇的手收紧。

  “好……”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这就是他要的高级感。

  把所有的苦难都嚼碎了咽下去,只吐出一个“饿”字。

  镜头缓缓推近。

  给到了挂在墙上的那只狮头。

  那是七爷借给剧组的“张飞狮”。

  黑底金纹,眼窝深陷,在昏暗的灯光下,

  它似活了过来,正怒目圆睁地注视着这一切。

  江辞靠在墙上,视线与狮头交汇。

  阿杰看着狮子,宛若在看那个想要成为英雄的自己。

  “以前我觉得,只要拳头硬,就能当老大。”

  江辞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躲闪,逐渐变得坚定,最后化作一抹悲悯。

  “现在我懂了,功夫不是用来欺负人的,是用来守住这碗安稳饭的。”

  这是江辞在心里给阿杰加的潜台词。

  突然。

  江辞的视线落在了阿秀放在膝盖上的针线篓里。

  那是阿秀正在缝补的一块狮被。

  鬼使神差地,江辞伸出手,拿起了那根细小的绣花针。

  林小满一愣,下意识想拦,但看到江辞专注的眼神,她停住了。

  江辞捏着针,笨拙地在那块红布上穿行。

  “嘶!”

  针尖扎破了指腹。

  一颗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江辞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把手指含进嘴里,用力嘬了一口。

  那一刻。

  他不再是满身戾气的猛虎帮打手,而是一个做错了事、想要帮忙弥补却又笨手笨脚的孩子。

  这个动作,剧本里没有。

  完全是江辞的即兴发挥。

  “呜……”

  现场,那个负责举收音杆的大叔,没忍住吸了一下鼻子。

  太好哭了。

  这种混杂着血腥与天真的破碎感,简直就是催泪弹。

  林小满更是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决堤而出。

  她一把抢过江辞手里的针线,在写字板上飞快地写下:【别动,我来。】

  江辞看着她,含着手指,傻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阿杰死了。

  那个愿意用命去守护芙蓉巷的醒狮传人,活了。

  ……

  “CUt——!!!”

  姜闻这一声喊得极长。

  角落里。

  一道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那是偷偷来探班的七爷。

  他穿着一件老头衫,手里拿着那杆大烟斗,独眼深深地看了一眼竹榻上的江辞。

  “这小子……”

  七爷吐出一口烟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魂进去了。”

  说完,他背着手,如幽灵般消失在雨夜里。

  只有地上一滩未干的水渍,证明他来过。

  片场终于恢复了生机。

  林小满还在哭,化妆师赶紧上去补妆。

  江辞依然坐在竹榻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跳起来找孙洲要水喝,也没有开玩笑。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眼神依然保持着那种悲悯和迷茫,看着窗外的雨。

  孙洲拿着保温杯凑过去,刚想说话,被江辞那个眼神一扫,顿时感觉后背一凉。

  那根本不是江辞的眼神。

  是阿杰的眼神。

  “哥……”孙洲咽了口唾沫,“你别吓我,出……出来了吗?”

  江辞眨了眨眼,那种令人心悸的感觉慢慢淡去,但底色依然沉重。

  “出不来了。”

  江辞接过保温杯,声音很轻,“刚才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死过一回。”

  就在这时。

  姜闻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面上透着某种诡异的兴奋。

  “通知下去!”

  姜闻举着大喇叭吼道:“明天全组停工一天!”

  所有人一愣。

  这可是被称为“片场暴君”、恨不得一天有48小时的姜闻啊!居然主动放假?

  “导演,怎么了?出事了?”副导演紧张地问。

  姜闻从兜里掏出一根雪茄,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他看向江辞,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戏谑。

  “没出事,是有位大佛要到了。”

  姜闻指了指天上。

  “今晚落地的飞机。”

  “鬼爪陈。”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的几个老武行脸色骤变,那个老武行更是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拿稳。

  “鬼爪陈?”江辞挑眉,“剧本里的那个终极反派?”

  “不仅是反派。”

  姜闻划着火柴,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透着几分阴森。

  “那是港岛武行里的活化石,真正的练家子。”

  “当年洪家班的头牌,一双手练过铁砂掌,能生撕牛皮。”

  “这位爷脾气比我还臭,已经隐退十年了。”

  姜闻吐出一口烟,看着江辞,笑得不怀好意。

  “我求了一个月才把他请出山。”

  “但他撂了一句狠话。”

  “他说到了片场先验货。”

  “要是那个演主角的小子接不住他的招,或者是花架子,他扭头就走,片酬一分不要,这戏他也不演了。”

  江辞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刚才被针扎破的手指。

  手指上,血珠已经凝固。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验货?”

  江辞抬起头,眼里的悲悯散去,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战意。

  “行啊。”

  “那就让他看看,现在的狮子,牙口还利不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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