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第二天转场。

  大巴熄火,车门打开,海风裹着柴油味灌进车厢。

  南津港废弃码头。

  郑保瑞选中这里拍摄电影开篇的命案勘察戏。

  整部《恶土》的第一个镜头,就从这片烂泥地开始。

  制景组提前六个小时进场。

  场地中央,两辆锈迹斑斑的警车道具停在泥洼里。

  黄色警戒线拉了三圈。

  泥泞的地面上,一具硅胶“尸体”仰面朝天。

  “尸体”胸腔被“剖开”,内脏模型外翻,极其逼真。

  郑保瑞蹲在监视器前,裹着那件永远不换的黑色冲锋衣。

  他盯着取景框里的画面构图,

  眼底乌青浓重,瞳仁却亮得吓人。

  “水车,试喷。”

  “哗——!”

  三条粗壮的水柱同时砸向场地。

  郑保瑞满意地点头。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

  “彭绍峰到位了吗?”

  “报告导演,彭少两小时前就到了。”

  副导演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一直站在雨里,没动过。”

  郑保瑞放下对讲机。

  他站起身,绕过监视器棚子,朝场地方向看去。

  暴雨中。

  彭绍峰站在警戒线内侧。

  他穿着骆寻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内搭灰色旧卫衣,裤脚塞进泥泞的军靴里。

  冷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顺着额头、鼻梁往下淌。

  他没有擦。

  两个小时的冷水浇灌,让他的嘴唇发紫,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脚下那具硅胶“尸体”。

  眼睛充血。

  瞳孔里没有彭绍峰,只有骆寻。

  一个在十年前失去妻女、此后一直在深渊里爬行的疯狗刑警。

  郑保瑞看了整整十秒。

  “好。”

  他回到监视器前,拿起另一个频道的对讲机。

  “江辞。上天台。”

  南津港十二号仓储楼。

  废弃的工业建筑,外墙水泥剥落。

  电梯早就报废了。

  江辞穿着那套剧组高定黑西装,沿着灰尘遍布的消防楼梯往上爬。

  孙洲跟在后面,扛着一个黑色设备箱。

  “哥……这楼……有没有验过安全……”

  “没有。”江辞头也没回。

  孙洲的腿当场软了一下。

  十二楼天台。

  推开铁门,海风直接拍在脸上。

  没有护栏。

  天台边缘就是十二层楼高的垂直落差。

  孙洲站在门口,整个人贴着门框,死也不肯往前多走一步。

  江辞走到天台边缘。

  风很大。

  西装的衣角被狂风扯动,猎猎作响。

  他的领带飘起来,又落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

  码头全景尽收眼底。

  人造暴雨笼罩着整个拍摄区域,红蓝警灯的光芒在雨幕中扩散成两团模糊的色块。

  彭绍峰的身影站在光晕中心,渺小而孤独。

  郑保瑞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江辞,这场戏你不用说话。”

  “摄影机大摇臂会从楼下彭绍峰的特写开始,缓慢拉升到十二楼。最后定在你的剪影上。”

  “你只需要站在天台边缘。俯视。”

  “谢砚俯视这座城市的方式。”

  “明白了。”江辞按下通话键。

  他松开对讲机,转头看了一眼蹲在门框后面的孙洲。

  “洲子,把设备箱打开。”

  孙洲哆嗦着爬过来,拉开箱子拉链。

  江辞从里面掏出一个墨绿色的金属圆筒。

  军用高倍望远镜。

  孙洲一愣:“哥,你带这个干嘛?”

  “学习。”

  江辞将望远镜举到眼前,调整焦距,镜头对准楼下拍摄现场。

  “彭少那场戏的情绪层次很厚,十二楼太远看不清微表情。”

  他一边调焦一边说,语气极其认真,“我得近距离观察他每一根面部肌肉的运动轨迹。”

  孙洲张了张嘴。

  哥,你这不叫学习,你这叫偷窥。

  楼下。

  “ACtiOn!”

  郑保瑞的吼声被大喇叭放大,穿透暴雨。

  水车全功率喷射。

  鼓风机同时启动。

  暴风骤雨吞没了整个码头。

  彭绍峰动了。

  他大步冲进警戒线,军靴踩进泥浆,溅起半米高的脏水。

  他单膝砸进泥地里,双手猛地掀开盖在“尸体”上的塑料布。

  硅胶尸体的面部特写暴露在镜头前。

  彭绍峰盯着那张被“解剖”过的脸,瞳孔急剧收缩。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

  他抬头,冲着暴雨中赶来的“法医”嘶吼。

  “查!给我查!十年前,他们的主刀医生!”

  声音撕裂雨幕。

  台词结束,彭绍峰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

  他咬紧后槽牙,强撑着没有倒下。

  两个小时的冷水浇灌,生理机能已经逼近警戒线。

  但他的眼睛依旧燃着。

  监视器前。

  郑保瑞整个人弹了起来。

  他双手撑着折叠桌,身体前倾,鼻尖怼上监视器屏幕。

  画面里,暴雨、泥浆、警灯、嘶吼。

  彭绍峰跪在泥水中的构图,和他三年前写在分镜本第一页上的那张草图,完全吻合。

  “上摇臂。”郑保瑞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

  他在等那个镜头。

  大摇臂开始缓慢上升。

  镜头从彭绍峰的特写逐渐拉远,拉高。

  暴雨的全景展开,码头的废墟铺满画面。

  镜头继续上升。

  穿过雨幕,穿过集装箱的顶部,穿过仓储楼的外墙。

  一直升到十二楼。

  天台边缘。

  江辞的剪影出现在画面最顶端。

  黑色西装,狂风猎猎。

  他站在没有护栏的混凝土边缘,俯视着脚下这片血色的修罗场。

  逆光。

  郑保瑞看到监视器里那个剪影的一瞬,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暴君降临。

  上帝视角。

  “稳住……稳住……”郑保瑞的手攥着折叠桌的边缘,“千万别动……”

  他恨不得这个镜头永远不要结束。

  底层是泥泞中嘶吼的疯狗刑警,顶层是高处冰冷凝视的恶魔外科医生。

  一明一暗,一怒一静。

  整部《恶土》的灵魂对位,就在这一个升降镜头里全部建立。

  郑保瑞趴在监视器前,呼吸粗重,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病态的潮红。

  周围的工作人员大气不敢喘。

  摄影指导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

  “导演,构图完美。可以收了。”

  郑保瑞没有回答。

  他在等江辞动。

  哪怕只是风吹动衣角的幅度再大一点,他都要再拍一条。

  十二楼天台。

  江辞维持着俯视的姿势。

  但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楼下。

  望远镜还举在眼前。

  一分钟前,一阵海风打过来,他握望远镜的右手滑了一下。

  镜头偏移,越过了码头拍摄区域,一路扫向东南方向两公里外的海岸线。

  那是一片未开发的集装箱堆场。

  没有灯光,没有人烟。

  至少看起来没有。

  但望远镜的高清夜视镜片下,江辞看到了。

  三辆面包车。

  无牌。

  车灯全灭。

  停在两排集装箱形成的夹缝里。

  七个黑衣人。

  正在从面包车后厢往外搬东西。

  防水布包裹的方块物体,一个接一个,码在集装箱阴影里。

  江辞调了一下焦距。

  画面拉近。

  其中一个黑衣人转了个身,腰间的衣摆被风掀起。

  枪。

  枪套里的金属反光,在夜视镜片里清晰无误。

  江辞放下望远镜。

  他站在十二楼的风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您好,这里是南津市报警服务台——”

  “你好。南津港东南方向约两公里的未开发集装箱堆场,”

  “有三辆无牌面包车,七名可疑人员正在搬运不明物品,其中至少一人携带枪械。”

  江辞的声音极其冷静,信息精准。

  接线员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楼下郑保瑞的大喇叭声穿透了十二层楼的高度,清晰地灌进手机麦克风。

  “杀人犯谢砚的压迫感!血浆再多一点!尸体那个肠子给我往外拽!”

  接线员:“……”

  “先生,请问你是在拍戏吗?”

  “不是,我说的是真的!”

  “摇臂再高一点!对!对准那个杀人犯!”郑保瑞的咆哮踩在江辞每一句话的间隙里。

  接线员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先生,恶意报假警属于违法行为,最高可处十日拘留。”

  “建议您和您的剧组同事好好拍戏,不要浪费公共警力资源。”

  “嘟——嘟——嘟——”

  江辞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通话结束界面。

  他缓缓转过头,朝楼下那个正在对着大喇叭咆哮的黑色冲锋衣小人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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