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摄影指导的声音炸进来,

  整个频道的人都听到他声音在发颤。

  “导演。”

  “一帧都没停。”

  “血浆包炸开那一刻,A机压着长焦,把那帮人扑进泥地的全过程全吃进去了。”

  他咽了口唾沫,“江辞拿着扩音器在黑暗里走位那段,B机全程跟上了。”

  “从脚步到侧脸,再加那段台词……”

  摄影指导在频道里骂了一句脏话。

  “导演,这是我入行二十年,拍过最真实的黑帮素材。”

  郑保瑞把对讲机放下来。

  转过脸,在黑暗中闭了两秒眼睛。

  缉毒队队长阿泰跳下突击车,大步走进场地中央。

  他转了一圈。

  五辆报废警车横死在路口,挤得严丝合缝。

  前方二百平的地面被造浪机打成了齐踝的烂泥地。

  阿泰低头看了看陷进泥里的军靴,抬头扫了一眼集装箱顶部那八台镝灯。

  “操。”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跟毒贩周旋了三个月,搭进去十几号弟兄的睡眠和两名线人的命。

  结果那帮亡命徒,被一群拍电影的用水炮和舞台灯活捉了。

  旁边副队长凑过来,神色凝重。

  “队长,老大那边……有点不对。”

  扎带绑住双手,泥水浸透了半身,枪也没了。

  毒贩老大趴在地上,脑门贴着泥。

  特警单膝压在他背上,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但那双肩膀没有挣扎。

  毒贩老大不住地发抖。嘴唇不停地动,眼神涣散。

  “有鬼……”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

  “那个穿黑西装的……会下咒……”

  特警抬头看了旁边同事一眼。

  毒贩老大的手指扣着泥地。

  他低声重复着,语无伦次,宝岛腔破碎在雨声里。

  “世界终于低头……他说世界终于低头……”

  “那他妈不是人……”

  阿泰蹲下来,打了打手电,照了照这张脸。

  他在缉毒战线待了十五年,见过被审讯室逼崩的,见过毒品吸出幻觉的。

  眼前这个,是被台词吓崩的。

  阿泰直起身,往场地中央走去,没再说什么。

  东侧,防弹亚克力板还没撤走。

  彭绍峰从那摞板子后面冲出来。

  他浑身湿透,军靴踩进泥地,溅了一裤脚的脏水。

  他大步冲过去,一把拦住往场地中央走的阿泰。

  “兄弟!”彭绍峰伸出右手,用力往前一递,眼眶里有点发红,“干得漂亮!”

  阿泰看着这张不认识的脸,顿了顿,还是握上去了。

  两只虎口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

  “我拍戏的。”彭绍峰扯开嘴,声音还有点发颤,“刚才那段假广播是我喊的。”

  阿泰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还没放下的实心铁棍。

  “那根收音管被打断,是你举的杆子?”

  “对。”

  阿泰沉默了三秒,说了两个字。

  “硬的。”

  彭绍峰心头一热,眼眶又红了一层。

  混凝土仓储楼侧门被推开。

  林蔓走在最前面。

  十公分的高跟鞋跟地面缝隙里的泥浆搏斗了一路,脚踝明显晃了好几次,但没停。

  后勤组的小姑娘们跟在她身后,出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

  林蔓站在光柱的边缘,往场地中央扫了一眼。

  场务在清点设备,武行在帮缉毒队扯警戒线,

  郑保瑞蹲在监视器前回放画面,眼神专注而兴奋。

  然后她看到了江辞。

  还穿着那件荧光黄反光背心,腰上别着对讲机,蹲在一台造浪机旁边,

  正和场务对着清单逐项核查。

  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跟刚才那段让毒贩抖成筛子的声音没有任何关联。

  林蔓站在原地,没动。

  她脑子里走过四张画面:

  落地窗前俯视全城的黑西装,黑暗里走位喊台词的低沉嗓音,

  在泥水里扔出血浆包的那只手,现在蹲着核对防水布是否破损的荧光黄背影。

  四张图叠在一起。

  林蔓慢慢发现,她已经没办法把这个人装进任何一个框里了。

  经纪人红姐凑过来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林蔓收回视线,声音很平,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觉得我那个恐男症可能加重了。”

  随组医疗队把全体人员扫了两遍。

  结果出来,消息在频道里传开。

  一个有真枪走火的片场,四百多名剧组人员,统计结果如下:

  灯光组三名大哥因为搬镝灯时踩滑,轻微扭伤,已贴好膏药。

  两名场务操作高压水泵时距离太近,被水柱打了一下,皮外伤,处理完了。

  其余人员,无重伤。

  医疗队队长站在现场,对着自己写的检伤记录看了三遍,每遍都拧着眉头。

  “这是片场。”他抬起头,用一种不太相信自己在说什么的语气确认了一遍,“刚才有真枪的那种。”

  助理护士回答:“是的。”

  队长把本子合上,一时无言。

  郑保瑞从监视器黑棚里走出来。

  冲锋衣蹭满了泥,眼镜只剩一条腿,歪在鼻梁上也没去扶。

  他脸上不像刚经历过枪战,满足里带着意犹未尽。

  他走到被押着的三辆面包车残骸旁,站了很久,慢慢转过头。

  “副导。”

  副导演手里还攥着对讲机,满脸惊魂未定。

  “宣发会议记一下。”郑保瑞推了推那副快要掉下来的单腿眼镜,

  “这段素材,花絮不够用,给我单独剪一支宣传片。”

  “背景音用那段低频台词的收音。”

  “标题就叫——《恶土》拍摄现场:真实遭遇武装毒贩的十分钟。”

  副导演在他身后,脸皮开始不受控制地跳。

  “郑导,”副导演声音有点沙,“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考虑一下,对剧组演员的心理创伤?”

  “心理创伤?”郑保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看彭绍峰那张脸,像有创伤吗?”

  副导演扭头,看向还和阿泰攀肩膀的彭绍峰。

  彭绍峰正在用手比划刚才那颗“手雷”的弹道,笑得一脸满足。

  副导演闭上嘴。

  阿泰完成初步核查,最后脚步停在了江辞面前。

  “江先生。”

  江辞把清单递给场务,站起来。

  “你是今晚现场临时战术指挥?”阿泰开门见山。

  “是。”

  阿泰打量了他一眼,荧光黄背心,湿透的发,

  腰上那个对讲机已经被泥浆糊花了。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阿泰口气公事公办,

  “协助案件侦破的关键目击证人,需配合前往南津市局做详细笔录。”

  “你、导演、现场武术指导,还有喊话那位演员,一共四人,天亮前到场。”

  周围的场务和助理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气氛顿时肃穆起来。

  江辞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天亮大概还有两个半小时。

  他抬起头,对上阿泰的眼睛,认真问出了今晚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协助办案,”江辞平稳地问,“算误工费吗?”

  “剧组今晚停工,按照合约,每小时场地损耗费四万二。”

  他拉了拉反光背心的拉链,目光非常真诚,“开收据的话,应该找你们哪个部门?

  阿泰的嘴角动了一下,有点看不懂这个人到底哪儿来的。

  旁边,彭绍峰把刚才在比划手雷弹道的手,默默放了下来。

  郑保瑞在两步外慢慢转过身,

  把对讲机递给副导演,眼神悲凉地看着江辞。

  半晌。

  “江辞。”郑保瑞说。

  “嗯?”

  “下一场戏,”郑保瑞吸了口气,声音很轻,“我会给谢砚专门写一条人物弧线。”他停了一下,“他比我想的,要更难杀死。”

  江辞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也没再问。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阿泰,耐心等着一个关于误工费收据的答案。

  阿泰看了他两秒,把频道里最后一条调度指令发完,长舒了一口气。

  “跟我走吧。”他侧过脸,声音里有种不知该怎么定性的复杂,“路上,你好好跟我解释一下。”

  “一个演员,是怎么想到用镝灯当闪光弹的。”

  江辞提起保温杯,跟上去。

  “我妈说补脑子要多喝猪脑莲子汤。”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极其严肃的解释。

  “可能真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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