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顺义影视基地,一号会议室。

  剧组举行第一次带妆剧本大围读。

  这是《大明劫》开机前最核心的一环。

  所有主要演员必须穿上对应的戏服,按照剧本顺序进行台词交锋和情绪推演。

  这不仅是熟悉流程,更是剧组内各路神仙争夺话语权的试练场。

  谁的气场弱了,谁接不住戏,开机后就会自觉矮人一头。

  会议室宽敞。中间拼起一张十几米长的实木会议桌。

  柳闻望坐在主位侧边。

  总制片人和编剧分列左右。

  四台高清摄像机架在角落,全程记录。

  桌旁坐着几十号人。

  清一色的明末将领与文臣打扮。

  红袍、铁甲、乌纱、长靴。

  整个密闭空间里充斥着金戈铁马的肃杀气。

  江辞坐在长桌的最首位。这是督师孙传庭的主座。

  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文官蟒袍,外面罩着半身轻甲。

  他半靠着椅背,眼帘微垂,手指毫无规律地敲击着桌面上那本厚重的剧本。

  他的右手边,平放着剧组下发的道具唐刀。

  会议室另一端,坐着饰演“贺疯子”贺人龙的动作老戏骨,赵烈。

  赵烈今年六十五。

  早年香江武行出身,拍了四十年硬核动作片。

  一身横练的肌肉把明朝武将的棉甲撑得鼓鼓囊囊。

  脾气出了名的火爆,片场骂哭过不少年轻演员。

  今天要围读的这场戏,是剧本前期的核心爆点。

  孙传庭初到潼关。

  为了筹集军饷和整顿涣散军务,他设下军帐点将,第一步就是拿拥兵自重、桀骜不驯的骄将贺人龙开刀。

  赵烈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浓茶。

  随后,视线越过十几米长的实木桌,极具侵略性地扫向首位的江辞。

  这几天圈里传疯了,说这个年轻人在泥地里练出了疯魔的死气。

  但赵烈骨子里不信邪。

  历史正剧的压迫感,靠的是大半辈子岁月熬出来的底蕴。

  一个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想压住潼关几十万骄兵悍将?

  想压住他这个演了半辈子硬汉的“贺疯子”?

  做梦。

  “各部门准备。”柳闻望翻开面前的剧本,声音沙哑沉稳。

  “第三十二场。孙传庭初到潼关点将。开始。”

  场记打下场记板。

  “啪。”

  一声脆响,会议室的气压陡然降至冰点。

  赵烈动了。

  将手里的不锈钢保温杯重重砸在桌面上。

  他双手按住桌面,庞大的身躯霍然站起。

  厚重的棉甲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摩擦。

  他上半身大幅度前倾,目光犹如一头领地被侵犯的暴怒雄狮,钉在长桌尽头的江辞身上。

  “督师大人!”赵烈的声音犹如洪钟大吕,在封闭的会议室里来回震荡。

  这就是资深戏骨的控场。

  一开口,直接把空间的声场填满,逼迫对手必须用更大的音量和更激烈的情绪去对冲。

  如果江辞接不住,或者退缩了,这场戏的主导权就会彻底崩盘。

  柳闻望单手托着下巴,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首位的江辞。

  江辞没有站起来。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佝偻的坐姿。

  敲击剧本的手指停了下来。

  赵烈见江辞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气焰更盛。

  他绕开椅子,往前迈出半步,蒲扇般的大手在空气中狠狠一挥,继续爆发台词。

  “我贺人龙带着手下兄弟,在关中大地跟流寇玩了十几年命!”

  赵烈双目怒睁,额角青筋根根凸起,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溅,

  “身上大大小小四十一道刀疤!先帝赐我‘威名震西陲’的牌匾!”

  “你孙传庭一个从死牢里刚爬出来的败将,拿着一张盖了印的破纸,就想夺我的兵权?”

  赵烈的声音层层拔高,气势狂暴叠加,最后几乎是指着江辞的鼻子在怒吼发难。

  “我手下两万铁骑,只认我贺疯子!不认你这什么狗屁督师!”

  怒音穿透墙壁。

  极度暴烈的肢体动作。

  赵烈把末路骄将的张狂演到了极致。

  这已经不仅仅是排戏,这是赤裸裸的武将夺权。

  他要用自己四十年的爆发力,把眼前这个年轻的主演逼进死胡同。

  在场的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全切向江辞。

  怎么接?

  按照常规的将相不和戏码,新官上任的统帅被下属当众辱骂,必然要拍桌子暴起,

  用更高的军威和严苛的军法去强行镇压。

  但若是比嗓门,比发怒,一个身形偏瘦的年轻人,压不住赵烈这种重量级的火药桶。

  一旦跟着赵烈的节奏去对吼,江辞的孙传庭立刻就会变成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长桌首位。

  江辞慢慢抬起了头。

  眼帘一点点掀开。

  他那原本毫无波澜的瞳孔,在抬眼的一瞬发生了可怕的质变。

  一望无际的死水般的平静。

  但在这平静的深渊之下,翻滚着一种随时准备斩碎一切的极致暴戾。

  大明已经病入膏肓,四面漏风,他孙传庭没有时间,也没有多余的寿命去跟一个武夫掰扯什么大局观。

  为了大明。

  谁挡路,我杀谁。

  就这么简单。

  江辞没有改变坐姿。

  他的右手,慢慢抬起,不轻不重地落在了桌面那把道具唐刀的刀柄上。

  大拇指抵住金属刀镡。

  “咔。”

  极其微弱、却清晰刺骨的一声轻响。

  半截雪亮的长刀,被拇指缓缓推出了黑色的刀鞘。

  江辞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左手按压刀鞘,右手握住刀柄。

  半截刀刃悬在空气中。

  他那双布满鲜红血丝的眼睛,隔着长长的实木桌,锁定了暴跳如雷的赵烈。

  这不是演戏的技巧。

  这是他将自己埋在顺义泥潭里半个月,

  硬生生从骨髓里榨出来的、属于大明王朝最后防线的疯魔杀机。

  赵烈怒吼的余音刚刚散去。

  他正绷紧肌肉,准备迎接江辞的反击。

  但他撞上了江辞的视线。

  那一瞬,赵烈庞大壮实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突然感觉,对面坐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二十出头的新生代影帝。

  而是一个在诏狱里被剔骨抽筋、爬出来后准备用几万颗人头填平潼关的活阎王。

  那双眼睛里,没有“贺疯子”的位置。

  只有一具即将身首异处的尸体。

  江辞开口了。

  与赵烈刚才的洪钟巨浪形成了极度反常的对比。

  沙哑粗粝的声线贴着长桌表面蔓延过去。

  “贺将军。”江辞微微偏了偏头,视线毫无温度。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一根根收紧。骨节绷出苍白的轮廓。

  “这大明朝,不是你贺人龙的。也不是我孙传庭的。”

  “潼关外,百万流寇。”

  “国库没银子。皇上没法子。”

  江辞的身体往前缓慢地倾斜了半寸。

  暗红色的文官蟒袍下,杀伐之气化作实质。

  他的声音完全降至冰点。

  “皇上要你的头。”

  半截出鞘的唐刀倒映着头顶的白炽灯光,森寒刺骨。

  “本督……”

  江辞的眼神猝然收缩,那股压抑到极致的疯魔与冷酷在这一瞬轰然斩落。

  “要你的命。”

  这轻描淡写的五个字,重若千钧。

  直直砸穿了赵烈的心理防线。

  赵烈的呼吸一滞。

  按照剧本,他下一句台词应该是拔出腰间长剑,指着孙传庭大骂不识抬举。

  然而。

  赵烈粗壮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却硬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密集的冷汗。

  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一次剧本围读。

  但身体的本能恐惧告诉他:如果现在敢吐出一个字,对面那半截唐刀,会毫不犹豫地切开他的咽喉。

  他被彻底压制了。

  从体型、资历到声量,被江辞用一种最极端、最血腥的内敛杀机,碾碎得一干二净。

  台词,彻底卡壳。

  赵烈呆滞地站在原地。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往下流。

  整个一号会议室,

  只有长桌首位,那半截出鞘的冷刃,安静地反射着令人胆寒的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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