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肉乎乎的小手,怯生生地抓住了江辞起毛的青布衣角。

  这声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在落针可闻的摄影棚里异常清晰。

  柳闻望僵硬的后背从监视器前退开,重重靠上椅背。

  将头顶厚重的耳机摘下,丢在桌面上。

  果果妈妈捂着胸口,连连向江辞弯腰鞠躬,嘴里不住地念叨着道歉与感谢。

  孙洲呆立了五秒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剥开巧克力的金箔纸,塞进小姑娘另一只手里。

  “甜吗?”江辞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他顺势伸出那只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右手,动作极轻地揉了揉小姑娘的羊角辫。

  他脸上的那股戾气彻底散尽了,眼底只剩下平静如水的温和。

  那是刚经历过大杀戮后,将所有锋芒死死封印起来的沉寂。

  四周的工作人员互相对视。

  昨天他们还在暗自吃惊这青年入了魔,

  今天他却如此轻描淡写地将属于孙传庭最隐秘的温柔剥离出来。

  女副导死死盯着江辞的背影,手里握着的对讲机连天线都被捏弯了。

  她看出来了。

  江辞根本没有出戏。

  他只是把孙传庭最隐秘、最不想示人的一面,生生从那个沾满血污的硬壳里剥了出来。

  大明督师留给这个破败世道最后的温情。

  “各部门注意。”柳闻望重新带上耳机,声音发涩却异常坚决,

  “演员就位。给果果补妆,换服装,清场。”

  摄影棚内迅速运转起来。

  角落的化妆椅上,饰演孙传庭妻子冯氏的女演员宋青衣站了起来。

  宋青衣三十出头,圈内公认的实力派大青衣。

  她的长相不属于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明艳,而是透着股骨子里的温婉与坚韧。

  今天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袄裙,

  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斜插着一根素净的银簪子。

  目睹了刚才的安抚全过程,这位素有大青衣之称的实力派演员,彻底掐灭了想要带戏的念头。

  眼前这个青年演员,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去引导。

  两人走到指定机位。

  “江老师。”宋青衣微微点头。

  “宋老师。”江辞眼神平和。

  不用客套,位置一站,那股相濡以沫又大限将至的沉闷感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

  “第三场,内宅,一镜一次。开始。”

  打板声落下。

  棚内顶灯全灭。

  几盏面光灯亮起,橘黄色的微光投在木制回廊和长条桌案上。

  炭盆里爆出极轻的火星声。

  宋青衣坐在木榻边,手里捏着江辞之前穿过的那件破损青布常服。

  她低着头,借着微弱的烛光,捏着长针将破洞一寸寸缝合。

  动作机械而细致。

  针线穿梭,内宅里发出轻微的拉扯声。

  江辞坐在矮榻上。

  他仅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和一件藏青色薄袍,

  双手搭在膝盖上,视线死死锁在妻子的指尖上。

  烛光打亮了他凹陷的脸颊。

  这双眼睛里没有了算计,没有了杀伐,只剩下拼命想要刻印眼前画面的贪婪与极致的疲惫。

  四台机器在轨道上无声推进。

  整个棚里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宋青衣咬断棉线,将衣服叠平整,抚去表面的折痕。

  “今年冬衣单薄,陕北的风冷。”她没有抬头,语调寻常。

  她没提流寇,没提圣旨,没提见底的国库,只说陕北的冷风。

  江辞的视线从冬衣挪到妻子的脸上。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硬生生将那股绝望的死气压下喉咙。

  “嗯。”

  沙哑干涩的一个字,尾音带着极力掩饰的微颤。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再也没机会穿上这件衣服去挡陕北的冷风了。

  他要去的,是十死无生的潼关战场。

  江辞站起身。

  布靴踩过青砖,连脚步声都被刻意放缓。

  他走向里屋的拔步床。

  七岁的果果盖着粗布被子睡得正熟,呼吸均匀。

  这是大明残躯里,他唯一想用命保住的干净。

  镜头推近。

  江辞弯下腰,上身前倾,眼睛盯着熟睡的小脸。

  杀气与为人父的温软在眼底剧烈撕扯。

  他缓慢抬起右手。

  那是昨天刚抹了三十个豪绅脖子的手。

  在他潜意识里,这双手沾满了同族的血和腐臭,早已洗不干净。

  手背青筋凸显。

  五指在空中张开,向那张小脸探去。

  一寸。

  两寸。

  距离女孩的脸颊不到两公分。

  但是,江辞的手停住了。

  就在那不足两公分的半空中,硬生生地顿住。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从指尖,到手腕,连带着单薄的衣袖都在发抖。

  这双手太脏了。

  满手的血腥气,会弄脏他最干净的女儿。

  他这种马上就要用命去填坑的恶人,哪还有资格去触碰人间的半点温暖。

  江辞咬紧牙关,下颌线绷紧。

  凹陷的眼眶红得刺眼,但他没有流泪。

  统帅不能留眼泪。

  他只是用那只颤抖的手,隔着几公分,仔细描摹了一遍女儿的轮廓。

  随后,猛地攥紧拳头,将指甲掐进肉里,决绝地收回手,藏进宽大的袖口。

  直起身,背脊依然微微佝偻。

  他没有再看床上的女儿,也没有看外屋的妻子。

  “睡吧。”

  撂下这两个字,他迈开腿走出房门。

  青布衣摆划过门槛,身形融入外面的漆黑。

  “卡。”柳闻望在对讲机里吐出一个字,轻得像是在叹气。

  顶灯大亮。

  宋青衣坐在榻边,双手攥紧那件冬衣。

  刚才那个发抖收手的动作,硬是在她心口上狠狠割了一刀,疼得喘不上气。

  没有告别拥抱,只有克制到顶点的抽离。

  这是乱世人父的撕裂,也是大明走向覆灭前最凄厉的挽歌。

  果果揉着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眼圈泛红的大人们。

  监视器后,柳闻望盯着屏幕上那个融入黑暗的背影。

  棚外,大雪未停,天空阴沉得发灰。

  江辞独自站在风口。

  他没有穿那件缝补好的冬衣,仅剩的白色中衣在寒风中单薄得可怜。

  刺骨的飞雪砸在他的身上,他却毫无察觉,只是死死盯着远方的天际。

  在那双眼睛里,所有属于正常人的温度正在被全部抽干,只剩下无尽的死气。

  潼关外的修罗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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