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记板重重合拢的脆响在三号摄影棚内激荡。

  清脆的余音尚未散尽,四台高清摄像机已经在轨道上缓慢推进。

  宋青衣动了。

  她双手端起那只盛满井水的粗瓷大碗。

  手指扣住粗糙的瓷碗边缘。

  她向着庭院中央迈出第一步。

  步履维艰。

  布鞋底贴着青砖拖行,每一次抬腿,厚重的灰色裙摆都在腿侧僵硬地晃动。

  木桌距离庭院中央不到五米,她走得极慢。

  粗瓷大碗中的清水乱了。

  宋青衣极力克制,但双臂因为极度紧绷而抑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那只粗瓷大碗也跟着一阵微晃。

  波纹撞击碗壁,水面彻底失去平衡。

  几滴井水顺着指甲盖大小的缺口溢出。

  “吧嗒。”

  水滴砸在干燥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摄像机长焦镜头死死咬住这滴落的井水,随后缓缓上摇,将画面推向庭院中央。

  江辞钉立在原地。

  身上披着那套刚从木箱里取出的三十斤生铁札甲。

  冷白色的顶光打下来,铁甲泛着暗沉冷硬的金属幽光。

  三十斤生铁的死重自双肩直压而下。

  江辞的脊背被硬生生压出了微弯的弧度。

  粗糙的牛皮绳死死勒住他中衣的布料,边缘深陷进肉里。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躯干僵硬,双手自然垂在腰甲两侧,手指半屈。

  胸膛的起伏微弱到了极点。

  静态死气从他身上往外蔓延。

  他整个人被死死锁在这套铁甲里。

  宋青衣走到机位前。

  两人相距三步。

  青砖上的几道砖缝,彻底划开了内宅与战场的阴阳界线。

  宋青衣停下脚步。

  按照新定的剧本,没有互诉衷肠,没有哀求,没有眼泪。

  宋青衣的胸腔剧烈起伏。

  她强行改变了呼吸的节奏,大口吸气,却将呼出的气流死死堵在喉咙底。

  她双手端着粗瓷大碗,平稳而缓慢地向上托举。

  碗底越过胸口,越过下巴,最终高高举过头顶。

  视线被粗瓷碗底挡住。

  她不敢去看江辞的眼睛。

  她只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紧绷,强行锁住随时会崩溃的情绪。

  这种压抑的肢体表现,在冷光下被无限放大。

  在这份动作的衬托下,三步外江辞那种深渊般的死静,爆发出了骇人的拉扯张力。

  一边是极力克制活人情绪的妻子,

  一边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气概。

  江辞动了。

  他缓慢抬起双手。

  镜头切入手部特写。

  十根手指的关节青紫,指甲缝里塞满灰黑的泥垢。

  这双手平稳地探入半空,从宋青衣颤抖的掌心里,接过了冰冷的粗瓷大碗。

  粗糙的瓷底擦过掌心,江辞双手握住碗身。

  他的视线没有在宋青衣脸上停留半秒。

  直接略过。

  江辞低下头,那双满是红血丝、浑浊不堪的眼睛,死死盯住碗里的清水。

  冷水倒映着他眼底那股疯魔。

  大明朝的五十万流寇,见底的粮草,雪地里啃树皮的士卒,全都在这碗冷水里。

  下颌线骤然收紧,咬肌凸起。

  一根青筋顺着下颚突兀攀升。

  喉结大幅度上下滑动。统帅的干渴与决绝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江辞双手端碗,猛地仰起头,大口张开。

  粗瓷边缘直接磕在干裂渗血的嘴唇上。

  手腕翻转,一整碗刺骨的井水直灌入口腔。

  水流太急,太冷。

  大半清水顺着食道冲入胃部,激得躯体本能地打了个寒战。

  来不及吞咽的冷水溢出唇角,顺着他惨白凹陷的脸颊极速滑落,

  越过凌厉的下颌骨,汇聚在脖颈处。

  水珠带着微弱的余温,淌进锁骨下方的生铁护颈缝隙,浸透了内里的白色中衣。

  江辞毫不停顿。

  饮尽。

  右臂突然向外横扫,五指陡然松开,单手将粗瓷大碗狠狠砸向右侧的地面。

  力量极大,干脆利落。

  “啪!”

  粗瓷碗重重撞击青砖。

  碎瓷片向四周飞溅。

  这声脆响,彻底切断了内宅里最后的羁绊。

  宋青衣的心理防线在碎裂声中彻底溃败。

  老戏骨多年的经验被江辞的气场全盘裹挟。

  她依照身体里属于“妻子”的本能,向前猛跨半步。

  左手从宽大的袖口探出,五指张开,试图去抓住江辞垂在身侧的那截单薄衣袖。

  指尖距离白布,只剩不到一公分。

  就在这一刹那。

  江辞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排斥。

  瞳孔极速收缩。

  右脚后跟猛蹬青砖,整个身体迅速向后滑退了半步。

  距离拉开。

  宋青衣抓了一个空,五根手指突兀地悬停在空气里。

  江辞避开了这次触碰。

  他不能被碰到,哪怕是一根手指的重量,也会当场压垮他硬生生披在身上的这层死气外壳。

  后退站稳,江辞猛然转身。

  动作幅度剧烈,三十斤生铁甲片剧烈摩擦碰撞。

  “哗啦!”

  铁甲带起一阵冷厉的劲风,吹得宋青衣的灰裙下摆一阵摇晃。

  江辞的视线笔直刺向府邸大门。

  右腿抬起,带着深陷绝境的沉重,

  向着门外那片注定覆灭的修罗场,重重迈出第一步。

  黑布靴踩在青砖上,沉闷而绝望。

  监视器后。

  柳闻望脊背僵直,右手死死攥住对讲机。

  大拇指压在通话键上,塑料外壳被捏得咔咔作响。

  按照原定基调,江辞此刻该接住那一次拉扯,

  两人指尖交错,留下一个隐忍不舍的眼神再转身。

  这样才能赚足眼泪,拉高整部戏的情感粘性。

  但江辞躲开了,避得干净利落,决绝到了极点。

  柳闻望的手指悬停在通话键上,死活按不下去。

  理智和执导经验叫嚣:这个距离感太对了!这种决绝才是大明真正的督师!

  只有斩断一切红尘触碰,这股奔赴死局的悲将气概才能彻底立住!

  但混迹影坛多年的商业法则却在另一个脑半球里拉响了警报。

  失去这最后一次触碰,没有哪怕一秒钟的温情留白,太硬,太冷了。

  这种毫无温情留白的极端处理,完全违背了赚取眼泪的铁律,

  甚至可能因为太硬、太让人绝望,而硬生生劝退部分受众。

  喊卡,还是保下这一条。

  柳闻望的指腹在红色按键上剧烈摩擦,眼底闪烁着极致的挣扎与疯魔的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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