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盒里的现金清点完,扣掉给大葱大爷的货款和临时摊位费,

  蘑菇屋能带回去的生活经费还剩八百四十二块五。

  苏清影指尖离开最后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抬头报数。

  “八百四十二块五。”

  江辞盯着纸盒看了两秒,伸手从里面抽出几张红票子,

  又捏了几张零钱,转身走向隔壁猪肉摊。

  “大哥,三斤带皮五花,再从那半扇肋排里给我剁一截。”

  他手指又点向旁边的不锈钢大盆。

  “这副猪大肠也别浪费。今天我借你刀,又在你摊边招了半天人,多少给你带了点客流,大肠按友情价算。”

  猪肉摊老板挥起砍刀,刀锋落在案板上,剁得干脆。

  “小伙子讲究!下回有这生意还找我!”

  下午两点,长坪镇集市散场。

  三轮车重新开回蘑菇屋。

  车斗里不再是满满当当的白菜和土豆,只剩几捆江辞顺手买下的本地大葱,

  以及用不锈钢盆装好的五花肉、肋排和猪大肠。

  三轮车刚停稳,黄昱磊就要往厨房走。

  江辞已经把白天那条旧围裙往腰上一系。

  “黄老师今天歇着。”他拎起一捆大葱,语气正经,

  “账是我抠回来的,肉也得我给它安排明白。”

  黄昱磊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硬是没抢过锅铲。

  院子里很快架起铁锅。

  劈柴,点火,浓烟顺着灶口往上冒。

  铁锅烧热,菜籽油沿锅边淌下去。

  葱姜蒜一入锅,香味便冲了出来。

  陈业建坐在屋檐下剥大蒜。

  他那双沾了泥的解放鞋踩在石阶边上,手上动作不快,目光却时不时往灶台那边扫。

  苏清影端着洗好的盘子走出来,放到红木桌上。

  她没说话,只把盘子按大小依次摆好,又顺手把记账本压在桌角。

  黄昱磊和何炅炅帮忙摆碗筷。

  入夜后,红木桌上摆满了菜。

  大葱炒土豆片,排骨炖白菜,红烧肉,干煸猪大肠。

  菜式不精致,分量却足。

  热气一股股往上冒,混着柴火气,把院子熏得很有烟火味。

  几台主摄像机亮着红灯。

  王征站在机器后面,举起一块白板。

  白板上写着几个大字:

  收官夜,谈感悟,走心,温情。

  按照节目组惯例,收官夜总要把灯光调暗一点,把镜头推近一点,

  再让嘉宾聊几句不容易,把这一期稳稳落到温情上。

  黄昱磊心领神会。

  他端起倒满热茶的杯子,看着桌上的残羹,慢慢说道。

  “今天这十里土路,加上集市卖菜,大家确实都辛苦了。”

  “那些乡亲为了几毛钱来回算账,其实挺能感受到生活的不容易。”

  何炅炅适时接话。

  “是啊。今天那个大妈为了五毛钱来回算,那可能就是普通日子里很真实的一笔账。”

  苏清影垂着眼,安静听着。

  江辞夹起最后一块大肠丢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咽下去后才放下筷子。

  他拿纸擦了擦嘴,很认真地说:

  “她算那五毛钱,是因为那兜菜本来就只值两块,摊主非要喊两块五。”

  桌边静了一下。

  黄昱磊干咳一声,立刻找补。

  “江辞的意思是,市井里有计较,也有朴实的互助。”

  “我们今天能把菜卖完,也是靠大家愿意捧场。”

  “不靠捧场,黄老师。”

  江辞纠正得更认真。

  “靠我切土豆给他们看里子,靠大爷的大葱搭售。”

  “买卖就是买卖,硬往互助上贴金,像给白菜穿西装。”

  何炅炅低下头,肩膀已经开始抖。

  王征在监视器后面疯狂点着白板。

  黄昱磊额角冒汗,只能硬着头皮换角度。

  “至少这顿饭里,我们吃出了团结的味道。”

  “汗水浇灌出来的食物,总是能温暖人心。”

  江辞端起水杯。

  “黄老师,食物温暖人心靠的是脂肪和碳水。”

  他顿了顿,补得很诚恳。

  “您说的汗水如果进锅了,那叫食品安全事故。”

  桌边安静了半秒。

  苏清影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呛住。

  她立刻偏过头,指节抵着唇,耳尖却一点点红了。

  何炅炅低下头,用力捂住嘴。

  陈业建一拍大腿,粗着嗓子大笑出声。

  “你小子满嘴歪理!但老子爱听!日子就是柴米油盐,非得拽那些虚头巴脑的干什么!”

  一场蓄谋已久的煽情收官,被江辞几句话拆得七零八落。

  饭桌上的气氛歪了。

  王征盯着监视器看了半天,最后把白板往旁边一扔,放弃抵抗。

  深夜。

  月光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

  摄像机的红灯全部熄灭,机器罩上黑色防尘布。

  嘉宾身上的收音麦也被工作人员收走,跟拍PD陆续撤出院落。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江辞趿拉着拖鞋迈出门槛。

  晚上那盘干煸大肠辣咸重口,

  他睡前越想越渴,索性去院角凉棚找水。

  凉棚底下一片昏暗。

  江辞走到水桶前,刚拿起水瓢,余光瞥见旁边藤椅上坐着人。

  陈业建靠在椅背上。

  皮夹克敞开,脚上那双解放鞋还沾着白天的泥。

  他右手拿着白天那半瓶红星二锅头,瓶盖已经拧开。

  “陈老师,大半夜不睡,搁这儿跟月亮碰杯呢?”

  江辞放下水瓢。

  陈业建侧头看他,脸上没什么大导演的架子。

  他直接伸直手臂,把手里的玻璃酒瓶递了过来。

  江辞走过去,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下。

  他接过酒瓶,抿了一口。

  五十多度的酒劲直往喉咙里冲,辣得一路烧到胃里。

  江辞眉头都没皱一下,又把瓶子递了回去。

  陈业建接住酒瓶,手腕一转,在衣摆上擦掉手心漏出的酒。

  “今天在集市那套门道,熟得不像演的。”

  他盯着地上的月光,声音粗沉。

  “识货、砍价、搭售、看人下菜碟,你小子全会。”

  “生活所迫,混口饭吃。”

  江辞声音随意。

  陈业建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夜里没了镜头,也没了白天的喧闹,那眼神比在片场骂人时还摄人。

  “那我给你出个题。”

  陈业建晃了晃酒瓶,看似闲聊,目光却沉了下去。

  “如果今天摊前站着一个重病的人,兜里一分钱没有,连烂菜叶都买不起。”

  “你是摊主,你送不送?”

  院子里的风声一下清楚起来。

  这不是闲聊。

  这是试探。

  江辞坐在木墩上,姿势没变。

  他看了一眼陈业建手里的二锅头。

  “不会。”

  回答很快,没有半点犹豫。

  陈业建眉头皱起,嗓门压不住地重了几分。

  “不送?你小子真钻钱眼里了?一点善心都不发?”

  江辞扯了下嘴角。

  白天那股插科打诨的松弛劲慢慢散了。

  他坐直身体,看向院外黑沉沉的竹林。

  “我会先让他吃上东西。”

  陈业建动作一顿。

  江辞声音很平。

  “至于怎么吃上,未必非得让他站在摊前等我发善心。”

  陈业建眯起眼。

  江辞继续说:“陈老师,施舍顶不了一辈子。”

  “重病的人想撑下去,最不缺旁人的叹气,缺的是药、饭、渠道,和一条能喘气的路。”

  他转回视线,直视陈业建。

  “发善心,丢两片烂菜叶,镜头里好看,自己心里也舒服。”

  “可他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

  “病不会因为别人夸一句可怜就停下来。”

  陈业建的手指慢慢收紧。

  “照你这么说,那些吃不起药的人,为了活命去踩线、去犯法,你也觉得能讲得通?”

  江辞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该怎么判罚,法律说了算。可是法律定的是事情,人的心里有苦楚。”

  他手腕搭在膝盖上,视线投向虚无的黑夜。

  “活人不会被尿憋死,但会被穷逼死。”

  江辞声音极轻,“没人天生想在烂泥里打滚。”

  “跨过那条线,有些时候根本不是为了赢,只是想争一个明天还能喘气的机会。”

  “清白这种东西,吃饱了才有资格谈。”

  院子里只剩下风声。

  陈业建握紧酒瓶,许久没出声。

  他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白天能在集市上因为几毛钱和大妈争执,

  晚上却能用最冷酷的话语剥开底层的伤疤。

  陈业建最终笑了一声,伸手重重拍了拍江辞的肩膀,催他早点回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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