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次日。

  上午十一点,星火传媒顶层会议室。

  江辞推开玻璃门,还没拉开椅子坐下,“砰”的一声闷响,

  一沓装订好的A4纸直接砸在实木长桌上,顺着桌面一路滑到他手边。

  他低头看去,白皮封面上加粗印着《尘药》两个黑字。

  这本终稿比他昨天看到的初稿硬生生厚了三分之一。

  长桌对面,林晚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眼下的乌青更重了。

  江辞伸手掂了掂剧本的重量,顺势拉开椅子坐下。

  “晚姐,陈导统共就给我结了一百块的工资。你拿这么沉的东西砸我,这点医药费可不够去拍脑部CT的。”

  林晚无视他的贫嘴,拿起遥控器一按,遮光窗帘自动合拢,投影幕布缓缓降下,打在白板上。

  “收起你的烂话。陈业建连夜敲定了第一版分镜头,我也把剧本细节重新犁了一遍。”

  林晚将咖啡杯搁在桌上,目光紧盯江辞,“今天叫你来,是交实底的。”

  手指敲击键盘,大屏幕跳出三张图片。

  一张是国内最大医药代理商的标志,一张是法庭审判席,

  最后一张是密密麻麻挤在医院走廊里的口罩病患。

  林晚语速极快,“这是一把解剖刀,要把冷血的规则和现实的皮肉一并剥开给观众看。”

  会议室里只有电脑主机风扇的嗡嗡声。

  江辞的手指停在剧本最后一页。

  那里写着陆泽的最终结局:法庭宣判,数百名病友联名求情,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刚才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从江辞脸上寸寸剥离,他破天荒地收起了所有烂话,

  眉眼沉静得犹如一潭深水。

  林晚看着他这副正经的模样,扯了一下嘴角,重新举起遥控器。

  “脑子还算灵光。”

  屏幕上的三张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打着问号的人物剪影。

  旁边标注着:女二号。陆念。陆泽的妹妹。

  “剧组目前最大的死穴,不是钱和档期,是你这个妹妹的人选。”林晚说。

  江辞靠在椅背上,“昨天的初稿我看了。”

  “一个十岁的重病小丫头,找个机灵点的小童星往床上一躺,再滴点眼药水的事。

  “陈导那种片场暴君,一瞪眼能把小孩吓出连环真哭,这有什么难的?”

  “昨天之前,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林晚重重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的资料卡迅速滚动,原有的“10岁”被一条醒目的红线划掉,旁边弹出了一个鲜红的“19岁”。

  江辞视线一凝,眉梢挑了起来。

  “十九岁?”

  “对。昨天看完你在老城区的试戏,我决定把原剧本掀了重来。”

  林晚端起咖啡灌下一大口,“直接把陆念改成十九岁。”

  “一个刚拿到大学通知书,就因为这种病连床都下不了、被迫辍学等死的花季少女。”

  江辞将十指交叉搭在剧本上,安静地等着林晚解释。

  林晚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语气生硬。

  “江辞,一个十岁的病童,激发的只是本能的同情。”

  “但十九岁就不一样了。”

  “她有清晰的人格,有本该光明的未来。可现在,这些全烂在那张一米二的破木床上。”

  “她太清楚哥哥为了给她买四万八一盒的药,在外面干着什么踩红线的勾当。”

  “她懂事,她痛苦,她每一次喘气都带着拖累亲人的自责。”

  “十九岁的少女,眼睁睁看着自己把相依为命的哥哥拉进地狱,”

  “这种兄妹间无力的拉扯感,才能把绝望推到顶点。”

  江辞不由得搓了搓下巴。

  这老板发威,还真是连角色骨头缝里的油都要榨得干干净净。

  用清醒绝望的自责替换无知的天真,这一刀扎得确实深。

  “年龄提上去,难度直接翻了天。”江辞直指核心,“稍微用点力就成了卖惨小白花,收着演又成了发呆的木头。”

  “晚姐,就现在内娱这帮连台词都念不通顺、全靠滤镜吊着一口气的小花里,”

  “谁能扛得住陈老头这种剥皮抽筋的调教?”

  “找不着受虐狂,你这惊天魔改也就是几页废纸。”

  林晚没恼,低低笑了一声。她按下遥控器的最后一个键。

  剪影骤然散开。

  一张高分辨率的定妆照跃然出现在大屏幕上。

  照片里的女孩套着宽大陈旧的病号服,长发被一根黑色皮筋随便扎在脑后。

  侧光照亮了她毫无血色的半边侧脸。

  脸上没有妆感,眼底压着浓重的倦意。

  但隔着屏幕望过来的那双眼睛,清冷、安静,

  却死死咬着一股在绝境里快要燃尽的顽强生命力。

  江辞原本散漫靠在椅背上的后背绷直了。

  眼底的调侃一点点退去。

  林晚双手抱胸,仰头看着屏幕。

  “女二号陆念,半小时前刚刚定妆。”

  江辞紧盯着照片上那张熟悉的容颜,缓缓吐出两个字。

  “夏梦。”

  “对。”林晚点点头,“我昨晚半夜把那几场核心重场戏的飞页发给了她经纪人。”

  “十分钟前,她那边的法务直接把艺人约连带《尘药》的合同一起传真过来了。”

  林晚竖起一根食指。

  “点名只要这个角色。”

  会议室里安静到了极点。

  江辞望着大屏幕,脑海里的记忆不可控制地往回倒带。

  两年半前。

  刺眼的白炽灯,排练厅。

  《恋爱的犀牛》,马路和明明。

  那个出身艺术世家,被当作完美表演机器培养,把自己死死锁在外壳里没有情感的夏梦。

  那个被他一句临时加的台词残忍撕开创伤,当众瘫倒在地嘶吼崩溃的女孩。

  那场戏给了江辞第一笔保命的心碎值,也砸碎了夏梦十九年来的信仰。

  大雨滂沱的戏份后,她留下一句真诚的道谢,

  从此消失在名利场里,独自去重塑自己的血肉。

  江辞站起身,一手揣在卫衣兜里,走到大屏幕前。

  距离近得能看清照片上她下颌线处细微的光影层次。

  这不再是当年那个死板的模具,这是一个真正活过、带着烟火与痛楚的躯壳。

  “原本高高在上的艺术模具,现在却跑来演一个在泥里挣扎等死的拖油瓶。”

  江辞低下头,唇角轻轻扯出一个笑。

  他伸出指节,在屏幕上夏梦的照片旁敲了两下。

  “时隔两年半。”江辞的声音极轻,“那座冰山,终于融化出活人的气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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