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压了过来。

  夏梦侧卧在床上。

  病号服空荡荡地套在她身上,肩胛骨顶出一块薄薄的弧度。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陷在灰白被单里。

  红色拍摄指示灯亮着。

  病房外,监视器后。

  陈业建叼着烟,没点。

  秦婉、许佳音、孙德海几个刚结束上一场戏的演员也没走,安静站在旁边。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

  一个吊儿郎当、满嘴跑火车的哥哥走进了病房。

  江辞右手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六个热气快散完的素包子,袋底还洇着一点油。

  “陆念同志。”

  江辞反手关门,声音故意拔高。

  “恭喜你,今天赶上本店开业以来第一个重大利好消息。”

  夏梦没有动。

  江辞走到床头柜边,把塑料袋往上面一放。

  “砰。”

  廉价包子砸在搪瓷杯旁边。

  “今天店里生意火爆。”

  他弯腰,把袋口扯开。

  “你哥我一上午卖出去三盒退烧药,两瓶风油精,还有一盒咳嗽药,成人用品。”

  他顿了一下,伸手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包子。

  “总之,现金流非常健康。”

  病房里没人接话。

  只有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

  江辞像没察觉尴尬,自顾自坐到床边那张塑料凳上。

  凳腿有点不稳。

  他坐下时晃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哥给你加餐。”

  他把包子递过去,语速很快。

  “城西路口那家,皮薄馅大,老板娘看我长得精神,还多送了我半勺咸菜。”

  “你别看它是素的,素得高级。”

  “现在外面流行低脂饮食,咱们这叫提前进入健康赛道。”

  夏梦终于慢慢睁开眼。

  她没有看包子。

  也没有看江辞那张硬挤出来的笑脸。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

  停在江辞右手骨节处。

  那里有一块紫黑色血痂。

  刚凝住。

  边缘还泛着红。

  江辞剥包子皮的动作没停。

  可右手手指在塑料袋边缘僵了一下。

  很短。

  但夏梦看见了。

  监视器前,陈业建的眼睛也眯了一下。

  夏梦的声音很轻。

  “哥。”

  江辞立刻抬头,笑得更散。

  “哎,领导有什么指示?要醋没有,要命一条。”

  夏梦看着他的手。

  “你店里那些滞销的药,能卖几个钱?”

  江辞脸上的笑停了半拍。

  他低下头,继续剥包子皮。

  包子皮被他撕得很碎。

  “管那么多干嘛。”

  他语气不耐烦,像被问烦了。

  “你哥我是商业奇才,赚钱的路子多得是。”

  “今天卖药,明天卖货,后天搞批发。”

  “再不济,我还能去天桥底下贴膜。”

  江辞把撕开的包子递到她嘴边。

  “吃。别成天操心国家经济。”

  夏梦没张嘴。

  她盯着他,眼神里没有情绪。

  江辞手悬在半空。

  几秒后,他把包子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

  嚼得很用力。

  “你看,没毒。”

  他含糊地说,“最多面发得差点,老板娘做人不太讲武德。”

  夏梦的左手从被子里探出来。

  手腕很细。

  留置针贴在皮肤上,胶布边角卷起一点。

  她费力地往枕头底下摸。

  指尖摸到纸边后,她停了一下。

  江辞咀嚼的动作停了。

  夏梦把那张折叠好的纸抽出来。

  纸很薄。

  被压得很平。

  她手腕一抖。

  纸飘落在江辞膝盖上。

  江辞低头。

  纸页摊开一角。

  最上面几个黑字露出来。

  停药通知单。

  监视器前一片寂静。

  连陈业建手里的烟灰掉落都没人察觉。

  镜头里,江辞没动。

  他看着膝盖上的纸,整个人都僵住了。

  夏梦慢慢开口。

  “这上面的数字。”

  她喘了一下。

  胸口起伏很浅。

  “你就算把店卖了,把肾割了,也凑不够我这周的药费。”

  江辞抬起眼。

  他的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点假笑。

  可那笑已经死在脸上。

  夏梦继续说:“护士上午来过。”

  “她以为我睡着了。”

  “她跟医生说,欠费再拖两天,药就停。”

  江辞把包子扔回塑料袋里。

  “谁让她们进来的?”

  声音沉下去。

  “我不是说了,有事找我?”

  夏梦看着他。

  “昨天也有人来病房找你。”

  江辞的肩膀一紧。

  夏梦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他说你欠了他八万。”

  “还说再不还,就把你的店砸了。”

  江辞霍然站起身。

  塑料凳被他撞得往后滑出去半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梦,脸色难看。

  “谁放他进来的?”

  他胸口起伏变重。

  “保安是死的吗?”

  “医院是什么地方?催债催到病房里?”

  他借着火气寻找宣泄口。

  声音越来越硬。

  “你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

  “八万很多吗?现在开个破车都不止八万。”

  “你哥我还得起。”

  夏梦安静看着他。

  那种安静,比任何哭喊都重。

  江辞的火气硬生生折在半空。

  他抬手指向门口。

  “以后谁再来,你就按铃。”

  “让护士叫保安。”

  “实在不行你给我打电话。”

  “我——”

  “哥。”

  夏梦打断他。

  她的声音低到几乎散在空气里。

  “你要是进去了。”

  江辞的指尖停在半空。

  夏梦看着他的眼睛。

  “谁来给我拔管子?”

  病房静了。

  吊瓶里的药液落下一滴。

  “嗒。”

  江辞的呼吸全乱了。

  陈业建夹在指间的烟被折弯。

  镜头里,江辞垂眼看着床上的夏梦。

  夏梦也看着他。

  她眼里没有眼泪。

  只有一片绝望的清醒。

  “我不怕死。”

  夏梦说。

  “我怕你为了让我多喘几天,把自己搭进去。”

  “到时候我躺在这儿。”

  “药停了,机器响着。”

  “护士问家属签不签字。”

  她停了一下。

  每一次呼吸都拖着细碎的疼。

  “谁签?”

  江辞的下颌绷得发抖。

  夏梦轻声问:“那些催债的人吗?”

  “还是你店里那些卖不出去的退烧药?”

  江辞的眼尾红透。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涸,发不出半点声音。

  按照剧本。

  这里他该爆发。

  该咆哮。

  该用哥哥的蛮横,强行压住妹妹的自毁。

  大家都在等他怒吼。

  江辞却没有出声。

  他慢慢蹲了下来。

  从居高临下,变成和病床平齐。

  夏梦的视线跟着落下。

  江辞伸手,捡起膝盖上的停药通知单。

  他把纸沿着原本的折痕,一点一点重新叠好。

  动作极慢。

  叠好后,他把通知单放回床头柜上。

  又拿起那个被自己咬了一口的素包子。

  江辞低头,把咬过的那一面掰掉。

  扔进旁边垃圾桶。

  剩下干净的一半,他撕成小块,放进搪瓷杯盖里。

  他抬眼看夏梦。

  声音哑得快要认不出原音。

  “拔什么管。”

  “你哥连共享单车押金都舍不得退。”

  “你身上这几根管子这么贵,我能让人白插?”

  夏梦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江辞把杯盖往她面前推近一点。

  “吃一口。”

  “就一口。”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算我求你。”

  监视器画面里,只剩下安静的呼吸声。

  夏梦看着杯盖里那几块碎包子。

  过了很久。

  她伸出手。

  指尖碰到一块包子皮。

  江辞一言不发。

  重新捡起一块更小的,递到她唇边。

  夏梦张开嘴。

  咽了下去。

  江辞蹲在床边,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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