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孟买,天还没亮透。

  机舱门打开,滚烫的热浪涌了进来。

  江辞背着那个破烂帆布包,夹克皱巴巴地紧贴在背上。

  红色的护照塞在胸口内袋,老郑给的牛皮纸路线图被他用防水袋严严实实地包了三层。

  镜头藏在后方伪装成旅客的摄影师手里。

  陈业建连监视器都没架。

  他扣着顶掉色的黑色鸭舌帽,干瘪瘦小,混在人群最外侧。

  一脚踹开旁边想上去帮拿行李的场务,他压着嗓子低骂:“谁敢上去递一瓶水,立马给我滚蛋!让他自己熬!”

  副导演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江辞,或者说现在的陆泽,拖着一个轮子卡顿的旧行李箱,一瘸一拐走到机场出口。

  第一道鬼门关,出租车揽客区。

  一个穿白衬衫的外籍特约演员堆着笑脸迎上来,咖喱味的英语语速极快。

  江辞面无表情地听了三秒。

  他直接掏出路线图,指着上面第一个红圈。

  “这里。”

  司机扫了一眼,夸张地比划:“OK!friend,very Cheap!”

  陆泽盯着他,竖起两根手指。

  “TWO hUndred?”

  司机猛摇头:“TWO thOUSand!”

  陆泽二话不说,拉起行李箱转身就走。

  司机赶紧追上去,伸手去拽拉杆:“One thOUSand five!”

  江辞头也没回。

  “One thOUSand!”

  他停下脚步。

  猛然转头,一根手指重重戳在自己凹陷的胸口。

  “POOr。”

  他盯着司机,眼球上爬满骇人的红血丝。

  “Very pOOr!”

  特约演员被他那股疯劲震得忘了台词,愣在原地。

  陆泽手伸进兜里,掏出那个满是油渍的记账本。

  翻开第一页。

  现金总额:三万四千五百人民币。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换算公式。

  机票、签证、每天只吃一顿饭的口粮钱,一分一毫清清楚楚。

  江辞拿起笔,在“交通预算”那栏重重划了一道。

  不可超过三百卢比。

  他把本子直接怼到司机脸前。

  “Three hUndred!”

  司机看着那堆中文字符,喉结滚了滚。

  最后,这场戏以五百卢比硬生生砸实。

  车开了四十分钟,在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窄巷口急刹。

  司机指着窗外:“Arrive!”

  陆泽拖着箱子下车。

  拿出地图对照,立刻傻眼。

  图上标注的大药房根本没有,眼前只有一家闪着暧昧粉光的成人用品店。

  店老板热络地探出头招呼。

  陆泽咬死后槽牙。

  黑市药贩子藏得这么深?

  他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五分钟后。

  陆泽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走了出来。

  低头扒开袋口。

  一盒印度神油,两盒劣质计生用品,外加一张破会员卡。

  陆泽站在原地,抬头迎向刺目的太阳。

  陈业建盯着镜头里陆泽那双发抖的手。

  陆泽煞白着脸掏出账本,笔尖哆嗦着划拉。

  无端耗损:二百七十卢比。

  救命的钱,又少了一截。

  他狠狠咬住笔帽,满心都是恨不得抽死自己的懊悔。

  把废料用力压进包底,麻木地重新扎进热浪。

  正午的毒太阳能剥掉人一层皮。

  陆泽蹲在一个路边摊前,盯着卖水的小贩。

  小贩比出五根手指。

  陆泽摇头,只伸两根。

  小贩翻了个大白眼,转身不理。

  陆泽掏出手机,点开翻译软件。

  干裂脱皮的嘴唇对着麦克风:“我妹妹在医院等我省钱。”

  怪异的机翻声响起。

  小贩满脸不耐烦,摆手赶人。

  陆泽不走。

  固执地举着手机,嘶哑重复:“妹妹,医院,省钱。”

  他摸出一张揉得发烂的零钞,强硬地拍在摊子上。

  扮演小贩的群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扔了一瓶最小的矿泉水过去。

  陆泽一把一把接住。

  低头检查密封口完好,这才拧开盖子。

  只抿了两小口。

  刚润湿干裂的喉咙,立刻拧紧瓶盖,小心地塞进包里深处。

  在迷宫般的巷子里问了三个路人。

  全都摇头。

  直到第三个自称本地翻译的男人凑上来。

  “找药?MediCine?”

  陆泽神经陡然绷紧:“你知道路?”

  “我知道。”翻译笑得贪婪。

  陆泽冷着脸:“HOW mUCh?”

  翻译竖起一根手指:“一千卢比。”

  陆泽转身走人。最后定死在三百五。

  假翻译带着陆泽七拐八绕,钻进一片满是油烟和污水的密集街区。

  十分钟后,停在一条死水发臭的阴沟前。

  路线图上的建筑根本不存在。

  陆泽停下脚步,慢慢抬头。

  “这里拆了。”假翻译满口瞎话。

  陆泽没作声。

  右手猛然探出,紧紧钳住翻译的手腕。

  饰演翻译的外籍特约演员痛得低呼一声。

  巷口那几个原本是剧组花钱雇来充当背景板的当地群演,

  此时对上江辞那不要命的狠劲,竟真的吓得直往后躲。

  暗处伪装成路人的跟拍摄影师手心全是汗,被那股气场压得差点连焦都对不上。

  江辞全然不顾这是片场。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锁住翻译。

  他身上没有异乡人的恐惧,只有穷途末路的极致疯魔。

  外籍演员被抓得骨头发疼,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他几乎是结巴着甩出剧本上的台词:“CraZy、CraZy pOOr dOg!”

  他强撑着剧本里的恶意,手抖着指向远处连天际线都发灰的贫民窟。

  “想找真药?去达拉维!去找‘独眼’!就你这种穷鬼,进去只会被切碎了论斤卖!”

  假翻译用力挣脱,逃命似的钻进小巷消失。

  陆泽站在恶臭的水沟边。

  独眼。达拉维。

  他掏出账本,记下这两个带着血腥味的词。

  线索断了。

  夜幕降临。

  陆泽拖着箱子,找了家最便宜的黑旅馆。

  前台满口要价,陆泽冷着脸要走,硬生生把价格砍下腰斩。

  拿着发黑的钥匙盘算账目时,他在本子上添了一笔。

  住宿超支:四百卢比。

  今日总损耗:一千五百二十卢比。

  剩余药款折算:少半盒。

  写到这三个字,他的手僵在半空,沉重无比。

  少半盒。

  妹妹的命,又被削去了几天。

  屋里只有一张破床,头顶风扇嘎吱乱响。

  陆泽把路线图铺在床上,用红笔划掉今天白跑的冤枉路。

  随后探进内兜最深处。

  摸出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红色封皮边缘已经被汗水浸软。

  他抽出一张粗糙的纸巾,一点一点,小心地按压吸去水分。

  “咔!”

  陈业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房门推开,跟拍摄影师长舒了一口气,衣服都快汗透了。

  江辞坐在床边,维持着陆泽的僵硬姿势。

  足足缓了一整分钟。

  他用力搓了一把脸,脸上骇人的死寂才慢慢消散。

  “陈导。”江辞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

  “我现在算明白了,陆泽宁愿蹲大牢也不想跑这趟活。”

  陈业建挑眉冷哼。

  江辞指着床上的图纸,嗓音发飘:“坐牢……好歹不用研究这破外语导航。”

  陈业建没接茬。

  甩手把一份当地摊子上买的油饼扔到床上。

  “多吃点。”

  江辞接过来:“加班福利?”

  陈业建点燃嘴里的烟,吐出一口白雾:“断头饭。”

  深夜十二点,清场补拍。

  房间大灯全灭,只剩床头一盏昏黄的壁灯。

  陆泽连鞋都没脱,半梦半醒。

  窗外野狗狂吠。

  忽然,放在枕边那部屏幕碎裂的大灵通猛烈震动起来!

  没有来电显示。

  一串完全陌生的境外号码在屏幕上闪烁。

  陆泽睁眼,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孟买。

  根本没人知道这个号码。

  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沉寂了两秒。

  随后,一道生硬、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传了出来。

  “你找的药。”

  “我知道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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