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长阴暗的过道里,几台大功率工业风扇呼呼狂灌。

  江辞握着那瓶挂满冷凝水的冰镇矿泉水。

  水滴顺着瓶身淌过手背上还在渗血的擦伤处。

  他咧开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随意的笑。

  “夏老师,你这就不懂了吧。”江辞仰头灌了一口冰水。

  “我这叫体验派工伤。入戏太深是我的职业素养,回头我得拿这去跟陈导报销精神损失费。”

  烂梗脱口而出,这是他抵御内心极度沉重的本能操作。

  以往这招百试百灵。

  但夏梦没笑。

  她死死盯着江辞,眼底没有任何配合他演出的波澜,反倒往前迈了半步。

  病号服的宽大下摆在风扇下猎猎作响。

  “那你刚才拿着打火机的时候,为什么先看自己的手,再去看账本?”

  夏梦嗓音清冷,却带着直透人心的笃定。

  江辞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如果是陆泽怕警察,他只会盯着账本犹豫,那是定罪的证据。”

  夏梦字字见血,“但你刚才,是在潜意识里确认,你江辞的这只手,到底还能不能违背陆泽的本能,把那本救命的账烧掉。”

  “你在替他害怕。”夏梦的目光像冰刀,“你怕如果烧了,外头那些重病号明天就得死。”

  江辞张了张嘴,平时能连飙十个段子的舌头,此刻像被塞了团破棉花。

  “啪。”

  江辞手里的塑料水瓶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

  冰水顺着指缝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那层用来防御的沙雕外壳,被夏梦一击粉碎。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药铺景里,那种被逼到绝路、满盘皆输的窒息感。

  那一刻,他没想过镜头在哪,他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如果我是陆泽,我该怎么活?

  夏梦看着他苍白泛青的脸,没有任何上前安慰的动作。

  “六岁那年。”她突然开口。

  声音冷得像在读一份事不关己的病历报告。

  “我演一部儿童话剧,最后一场戏主角的妈妈死了。”

  “我在台上哭得喘不上气,帷幕落下,老师来拉我,硬是没拉动。”

  江辞缓慢抬眼,目光透出一抹愕然。

  外界眼里,她永远是那个冷漠的“表演机器”,从未听她提过过去。

  “下台后,我父母没有哄我。他们把我锁在后台化妆间,对着我吼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们告诉我,演员是一台仪器。”

  夏梦停顿了一秒,清冷的眼底闪过极难捕捉的晦暗。

  “你可以借角色的命去体会绝望,但你不能把自己的命抵进去。”

  “一旦你分不清真假,你就不再是演员。你只是一个随时会崩溃的疯子。”

  夏梦把手揣进病号服口袋,“我不希望接下来的对手戏,跟一个疯子对戏。那会拖累我的进度。”

  话音落下。

  江辞盯着眼前这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女孩,胸口那团憋闷的死结突然松动了一丝。

  他听懂了。

  这姑娘哪是嫌弃进度,分明是用最硬的话,替他往回拽魂。

  江辞松开捏瘪的水瓶,用沾满灰尘的手背胡乱擦了把嘴角。

  “夏老师。”江辞吸了吸鼻子,嗓音沙哑得像吞了半斤砂纸,

  “你这大道理讲得,像极了表演系开学的防诈骗宣传。不过……”

  他扯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

  “谢了。”

  夏梦没接话,转身走向演员休息区。

  孤僻的背影里,莫名多了几分属于战友的分量。

  不远处,导演监视器后。

  陈业建大马金刀地坐在折叠椅上,嘴里咬着根没点燃的黄鹤楼,

  隔着大半个棚看着卸妆区角落里的两人。

  老头子冷哼一声,把烟扔在铁皮桌上。

  “去。”陈业建头也不回地招手,“给之前联系好的心理干预医生打电话。”

  副导演愣了一下,顺着看过去:“陈导,谁出问题了?江辞不是刚演了个神级长镜头吗?”

  “就是因为演得太神了!”陈业建眉头拧成死结,“以前的年轻演员演绝望,像他妈挤牙膏!这混球倒好,他直接把角色的输液管插自己大动脉上了!”

  老导演一眼就看穿了端倪。

  “刚才烧账本那场,把他心底认同角色的阀门冲开了。

  这小子现在满脑子都是陆泽的死局。”

  副导演后背一凉:“那我去叫他出戏歇会儿?打个游戏?”

  “歇个屁!”陈业建狠狠瞪了他一眼,

  “好不容易逼出来的魂,就这样给他浇灭了?老子要的就是他现在这股走投无路的疯劲儿!”

  市井老炮儿的狠辣与护短展现得淋漓尽致。

  既要榨干演员的灵气,又要留住演员的底线。

  “让医生在保姆车里待命!拍完今天这几场重头戏,第一时间把他塞进去干预。千万别让他独处!”

  “明白!”

  ……

  二十分钟后。

  剧组继续高速运转。

  外联副导演拿着高音喇叭,一路小跑冲进休息区。

  “各部门注意!临时调整通告单!”副导演扯着嗓子大喊,

  “原定明天的C区病房内景,场馆排期问题,临时调到下午第一场!”

  “搭景组立刻铺床单!打光组准备测光!”

  江辞正坐在塑料马扎上,低头拆着手背上脏透了的医用胶布。

  听到动静,他动作微顿,随口问道:“改拍哪场?”

  副导演翻开夹子,大声念出场次:

  “第一百七十二场,病房重逢戏!”

  “妹妹的病危通知单下来了,陆泽去见陆念最后那一面。交代替罪羊和临终嘱托那场!”

  听到“陆念”这两个字。

  江辞正在撕胶布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

  “呲啦!”

  刚撕了一半的医用胶布受力偏移,被硬生生撕下了一块血肉。

  但江辞就像感觉不到疼。

  江辞盯着几米外的一块反光板。

  瞳孔在极短的时间内急剧收缩,浑身的肌肉绷紧。

  刚才好不容易被夏梦浇灭下去的绝望感,再次袭来。

  账本没烧。

  林远被抓。

  药断了。

  警察马上就上门了。

  他连最后三个月的药都没给妹妹留够。

  而现在,妹妹的病危通知单下来了。

  江辞大口喘息着。

  四周搬运器材的嘈杂声被无限抽离,耳边只剩下一片嗡鸣。

  脑子里那个被死死压制的声音,正在不受控制地叫嚣。

  陆念要死了。

  陆泽要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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