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

  家属院的铁门哐当一声闷响,几声狗吠从巷子口传来。

  江辞坐在客厅小马扎上。

  他手里攥着几头干瘪的大蒜,拇指抠进蒜皮缝隙,用力往下剥。

  白净的蒜瓣被他扔进旁边的红双喜塑料盆里。

  “啪”的一声轻响。

  厨房里,江妈妈穿着蓝色罩衣,手里捏着一把钝了的剪刀,

  正在给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开膛破肚。

  江辞在脑子里把待会儿要说的话过了无数遍。

  第一套方案:直接甩出剧本。

  告诉老妈这戏是个冲奖的好苗子,能拿影帝。

  结果预测:老妈会拿着沾满鱼鳞的剪刀追他三条街。

  刚拿了十亿票房,转头去接个野鸡班底的戏,这不是冲奖,这是脑梗。

  第二套方案:卖惨。

  说公司不给活干,不接这个就得去要饭。

  结果预测:老妈连夜上京城手撕林晚,顺便把他绑在家里养猪。

  江辞把手里的蒜头捏得咔咔响。

  剥完最后一瓣蒜,他把手在裤腿上随便抹了两把。

  “妈。”江辞开口。

  江妈妈头也没抬,手里的剪刀卡擦卡擦绞断草鱼的内脏。

  “我是你妈,有话直接说。”

  江辞往老妈跟前挪了半米,马扎摩擦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有人给我递了个本子。”江辞说得很慢。

  剪刀停了一下。

  水龙头里的水流砸在不锈钢盆里,哗哗作响。

  “你不是说要休息半年?”江妈妈把剔干净的鱼骨头扔进另一个空盆里,

  “昨天你看的那个剧本?”

  “嗯。”

  “什么大制作啊?剧本连个壳子都没有。”

  江妈妈语气嫌弃,手底下的动作没停,扯过旁边的水管冲洗鱼腹里的黑膜。

  “不是大制作。”江辞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剧组很穷。”

  江妈妈把水管扔开,转过身,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

  她盯着江辞。

  “多穷?”

  江辞没躲,迎上老妈的视线。

  “片酬很少。”江辞把条件一点一点往外扔。

  江妈妈伸手去摸放在板凳上的那把菜刀。

  江辞脖子一缩,赶紧补上一句:“但是剧本好。”

  手停在菜刀柄上,没拿起来。

  “怎么个好法?”江妈妈重新蹲回水池边,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地上的血水。

  江辞把剧本的故事从头到尾用最直白的话倒了出来。

  “讲一个爹找儿子。十五年,骑着一辆破摩托车,到处跑。”

  “没找到?”

  “没找到。”

  江辞盯着水泥地上的几根葱须。

  “他在路上啃干馒头,睡桥洞,被人当人贩子打。没钱了就去工地搬几天砖,攒点油钱继续找。”

  江辞说话的语速越来越慢。

  “别人劝他算了吧,再生一个。他说,只有在路上,他才觉得对得起那个丢了的孩子。”

  客厅里安静下来。

  水龙头的开关没拧紧,一滴水砸在铁盆的边缘。

  “滴答”。

  江妈妈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你要演这个爹?”江妈妈声音压得很低。

  “嗯。”江辞点头。

  “你知道演这个,得把脸弄成什么样吗?”江妈妈把抹布甩进桶里。

  江辞照实说,“五十多岁的庄稼汉,风吹日晒,干瘦,黑,背是驼的。”

  江辞往后挪了一寸,后背贴上砖墙。

  他做好了老妈发飙的准备。

  几套插科打诨的词儿已到了嗓子眼。

  他打算说这只是为了挑战自我,大不了去演两天就跑路,绝不把身体弄垮。

  江妈妈起身,解开腰后的围裙系带。

  淡蓝色的罩衣前襟湿了一大块。

  她一言不发继续着自己的活计。

  江辞愣在原地。

  满肚子的腹稿一句也没用上。

  他坐在马扎上,听着厨房里传出打火灶“啪啪”的声响。

  五分钟后。

  纱门被推开。

  江妈妈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的大汤碗。

  “过来。”江妈妈没看他,转身去拿筷子和勺子。

  江辞站起身,走了过去。

  拉开椅子坐下。

  一碗炖得金黄透亮的鸡汤摆在面前。

  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枸杞和香菇沉在底下。

  热气升腾,直往脸上扑。

  江妈妈把一把铝勺放进碗里。

  然后拉过另一条凳子,在他对面坐下。

  她就这么看着江辞,没动。

  “喝。”江妈妈吐出一个字。

  江辞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汤很烫,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暖意瞬间散开。

  江妈妈看着他咽下去,手搭在桌面上。

  “你爸当年出最后那趟任务。”江妈妈开口了。

  语速平缓。

  江辞手里的勺子停在碗边。

  “走的那天早上,也是我给他盛的汤。”

  江妈妈视线越过江辞的肩膀,看向院子外面那堵斑驳的红砖墙。

  “他穿衣服的时候我就知道,那地方危险,九死一生。那伙人手里有响子,根本不把人命当命。”

  “我当时站在门口,死死拽着他的包,不让他走。”

  江妈妈扯了一下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掰开我的手,跟我说,他要是现在怕死躲了,以后哪有脸教你这小子怎么挺直腰杆做人。”

  江辞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在储藏间里看那封信时的重量,和眼前这碗鸡汤的温度,撞在了一起。

  江妈妈收回视线,重新盯住江辞的脸。

  那张年轻的、鲜活的脸。

  “他就是个死脑筋。认准了一条道,撞死也不回头。”

  江妈妈伸出手,隔着桌子,在江辞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力道极大。

  “你是他的种。”

  江妈妈端起桌上放着的那个空了的蒜皮盆,站起身。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江妈妈转过身,背对着他,往水池边走。

  “妈不懂你们那些电影到底是怎么拍的。”

  江妈妈把空盆扔在地上。

  “但妈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比挣钱重要。”

  江辞坐在椅子上。

  热气从碗里飘出来,水汽蒙上眼睛,有些阻碍视线。

  江辞低下头,双手捧起那个青花瓷汤碗,直接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鸡汤滚烫,烫得舌头发麻。

  他一口气喝干了整碗汤。

  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巴。

  然后他站起身,手伸进卫衣的大口袋里。

  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

  他凭着记忆,按下了那个被划掉又重新写上的、十一位数的私人手机号码。

  电话贴到耳边。

  “嘟——”

  “嘟——”

  漫长的等待音。

  听筒里隐约传来小贩大喇叭里喊着“十块三双”的叫卖声。

  第五声“嘟”响完。

  电话接通了。

  “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哪位?”对方又问了一句,带着警惕。

  江辞拿着手机的手很稳。

  他看着院子那堵斑驳的红砖墙。

  “你好。”江辞开口。

  声音清晰,平稳。

  “我是江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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