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烂泥路上狂颠。

  下一座桥的转场,剧组没人说话。

  从这天起,整个剧组一头扎进最压抑的连环蒙太奇。

  场景疯换。

  早上的浓雾,中午的毒日头,傍晚暴雨后的烂泥塘。

  曾帅脑子里的记忆,就是一张碎得不能再碎的拼图。

  铁索桥,竹林,长辫子女人。

  他就捏着这三个根本拼不起来的词,在西南这片大山里,瞎猫碰死耗子。

  “第二座桥。”

  摩托停在半坡。

  路面烂得要命,骨头都能颠散。

  雷泽宽双脚撑地,死控车把。

  曾帅根本没等他,绕过车头直冲桥面。

  “嘎吱——”

  烂木板被踩得一声脆响。

  曾帅大半个身子探出满是铁锈的粗索,死盯桥下。

  没急水。

  下面是一条干透的河床。

  白花花的石头,枯黄的杂草。几只野鸟扑腾着飞走。

  曾帅胸口剧烈起伏。

  十几秒后。

  他猛地转身,嘴角硬扯出那个混不吝的招牌笑:“叔,水被龙王爷喝干了。这地儿风水不行。”

  雷泽宽没吭声。脚踩实,双手猛把车头,原地调头。

  “走。”

  曾帅立刻收了笑,低头跟上。

  第三座桥。

  两边全是野竹子。

  风一刮,哗啦啦响得让人心惊。

  这声音曾帅太熟了,梦里听了十五年。

  可这次他不冲了。他一步一步挪着走。走得越快,希望碎得越快。

  路走到头。没桥。

  一条崭新的水泥路,连着一片贴满白瓷砖的二层小楼新村。

  曾帅定在水泥路边,脚底生了根,死盯着那些白瓷砖二层小楼。雷泽宽在后头打下脚架。从编织袋里掏出个磕瘪的铝水壶。仰脖灌了一口,反手扔过去。

  曾帅下意识接住。壶壳坑坑洼洼,烫着雷泽宽的手温。

  他没喝,顺手塞进破工具包。

  “叔,这村子有钱,修路不修桥。走吧。”

  第四座桥。

  水声震天。浑黄的江水疯撞桥墩。桥面被风刮得左右晃。

  曾帅拦住一个背柴老头。操着蹩脚方言,连说带比划:“大爷,二十年前,这桥就有?”

  老头敲了敲旱烟杆,连连摆手:“二十年前?二十年前这山头全是野猪!这桥是前两年公家刚修的!”

  曾帅僵住。

  他肩膀一寸寸塌了下去。没再上桥。就这么僵在路边,整个人透着股死气。

  雷泽宽没催。踢下脚架,蹲在车尾。

  抬起沾满泥灰的袖口,极慢、极重地擦那面印着雷达照片的旧旗。

  边缘的泥点子被蹭掉,孩子圆乎乎的脸又露出来。

  一老一少。

  一个站着丢了魂,一个蹲着死擦旗。谁也没出声捅破这层绝望。

  第五座桥,天阴透了。

  山里雨说来就来。青石板滑得站不住。曾帅眼底全是红血丝,鞋帮泡在泥水里,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

  雾里,前面走着个女人。

  旧蓝布衫。脑后拖着一根又粗又长的黑辫子。

  曾帅定住。脑子里那根绷了十五年的弦,“嗡”地断了。

  “妈?”

  声音轻得像被雨水打碎了。

  女人没听见,撑着破黑伞继续走。

  曾帅眼底陡然炸出红光。

  踩着滑腻的青石板往上疯冲。泥水飞溅,糊满全身。

  他冲上去,一把死死攥住女人的胳膊,猛力一扯。

  “妈!”

  破伞歪开。

  一张布满核桃纹、干瘪衰老的陌生老脸露了出来。

  老太太吓得尖叫,死命挣开他的手,连退几步,指着他鼻子用方言破口大骂神经病。

  曾帅如遭雷击。

  老太太骂骂咧咧走远。

  雨越下越大。

  狠狠砸在他油腻的工服上,顺着头发往下滚。

  雷泽宽推着摩托,停在十几米外。透过雨幕,死盯着他。

  曾帅扯动嘴角。

  他想笑。想挤出那个熟悉的假笑对付过去。

  挤不出来。

  他猛地抬起糊满烂泥的手,死死捂住脸。顺着长满青苔的石墙,烂泥一样滑了下去。蹲在雨里。

  “叔。”曾帅把脸全埋进膝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可能记错了。”

  雷泽宽没出声。推车走近。

  “我才四岁。四岁能记住个屁!”曾帅发疯般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可能根本没桥!可能门前是条大马路!可能我妈根本不留长辫子……”

  他猛地仰起头。满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都不知道我是哪来的!”

  雷泽宽踢下脚架。

  走到他面前,蹲下。

  “记错就记错。”

  “接着找。”

  “去哪找?”

  雷泽宽站起身:“在路上找。”

  转身握住车把。“我找雷达,你找你爸妈。走。”

  他没伸手拉曾帅。

  这烂路,只能自己爬起来走。别人拉不动。

  曾帅盯着那个佝偻的背影。

  车尾两面湿透的破旗,在风雨里死死绞在一起。

  曾帅狠狠咬着牙,手掌撑着青苔墙,硬挺着站了起来。

  黄昏,山谷狂风大作。

  最后一场桥头戏。

  两人站在铁索桥边。桥面在狂风里疯摇。

  雷泽宽推着破车,停在曾帅身后。

  就这么站着。

  盯着对面乱晃的野竹林。

  连去试一步的力气都没了。

  绝望把两人腌了个透彻。

  迈过去,又是一场空。

  都不戳破。

  镜头拉远。定死在风中两个发灰的背影上。

  “卡!”

  李谦沙哑的吼声从对讲机里炸开。

  执行制片一口气憋到现在才喘匀,急火火招呼场务拿干毛巾。

  江辞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用力扭了两下僵直的脖颈。

  把车把往旁边一歪,扯开嗓子就嚎:“孙洲!水!赶紧的!你辞哥快被这邪风抽成老风干腊肉了!”

  孙洲火烧屁股一样端着保温杯冲上来。江辞仰脖猛灌一大口。

  他转头朝桥边扫了一眼,动作顿住了。

  李谦也从监视器后猛地站起身。

  罗钰还定在原地。

  场务跑过去收道具:“罗老师,收工了。”

  罗钰像聋了。

  他背对人群,肩膀死死塌着。

  右手抠着生锈的粗铁索。

  山风灌满旧工服,他仍扎在悬崖边,一动不动。

  江辞脸上的吊儿郎当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把保温杯一把塞进孙洲怀里,大步迈了过去。

  停在罗钰身后半米处。

  没出声。

  江辞就这么静静地垂着眼,盯着罗钰那只死抠在铁索上的手。

  铁锈早就扎破了掌心,血丝渗了出来。他根本没觉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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