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视器屏幕上的画面停止。

  外景部分的压抑感被这声指令切断。

  “轨道车撤走。各部门转内景。”

  李谦站起身,裹紧冲锋衣外套,“卫生院大厅的群演就位,灯光组把室内的光打得惨白一点,要那种医院特有的冷感。”

  江辞松开摩托车把手,直起腰板。

  属于雷泽宽的那股佝偻劲儿从他骨头缝里退了出去。

  他扭动两下发僵的脖颈,转头看向旁边的罗钰。

  罗钰还定在原地,胸口起伏剧烈。

  前一场戏里积压的恐慌感还在往他脑子里钻。

  “怕扎针?”江辞走过去,脚尖踢了踢罗钰的胶鞋,

  “一会抽的是真血,护士从县医院借来的,一针见血,保你不挨第二下。”

  罗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硬扯出一个笑:“江哥,我不怕扎针,我怕曾帅扛不住这宣判。”

  江辞没接话,径直走到道具箱边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两口。

  他太清楚曾帅现在是个什么心理状态。

  这就像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流浪汉,突然被拉到聚光灯下,要求他证明自己曾出身清白。

  这种扒皮抽筋的验证,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十分钟后,剧组完成调度。

  卫生院一楼的临时办事大厅被布置成打拐办采血点。

  墙面刷着半截绿漆,斑驳的墙皮上贴满了各省失踪儿童的寻人海报、公安部团圆行动的成功案例以及大幅的采血流程图。

  红马甲志愿者穿梭在长桌间,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民警坐在桌后,面前摆着厚厚的登记册和恒温箱。

  “演员就位!”执行制片举起大喇叭。

  场记板在镜头前合拢。“啪!”

  雷泽宽推着破摩托,停在卫生院大门口的台阶下。

  他踢下脚架,从车头抽出一条满是油污的毛巾,擦了擦手,转身往大厅走。

  曾帅站在车尾。

  他看着大厅里那些排队抽血的寻亲者,看着护士手里反射着冷光的采血针。

  他单肩挂着工具包,呼吸变粗,脚步一点点往后退。

  一名戴着红袖标的中年女志愿者正巧从大厅走出来,一眼看到了停在台阶下的破摩托。

  车尾架子上,一旧一新两面寻子旗在风里招展。

  志愿者快步走下台阶,目光在雷泽宽和曾帅身上扫过,语气热络:“大哥,找孩子的?我看车上有两面旗,后面这位小兄弟也是被拐的?”

  曾帅下意识地搓着掌心里的老茧,嘴角往上一。

  “别,大姐。”曾帅连连摆手,身体往后躲,“我是个修破车的,成天泡在车底。”

  随意的玩笑,再拼命掩饰眼底的恐慌。

  雷泽宽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到曾帅面前。

  他拖着曾帅,一步步走上台阶,直接跨进大厅的玻璃门。

  曾帅被拽得踉跄两步,挣脱不开,最终被按在了一张长条桌前的蓝色塑料椅上。

  桌后,一名年轻的民警头都没抬。

  他翻开面前的登记大册子,拿起黑色签字笔。

  “姓名。”民警声音平稳。

  曾帅坐在椅子上,喉结剧烈滚动。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曾帅。”雷泽宽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替他开了口。

  民警落笔,在表格的第一栏写下“曾帅”两个字。

  “出生年份?被拐年龄?”民警继续问。

  曾帅两只手绞在一起,工服裤腿被他抓出一团死褶。“不知道哪年生的。被拐的时候……记不清了,大概四岁。”

  “有残存记忆吗?具体的物品、地貌、口音。”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

  曾帅眼眶泛起一圈红。

  他闭上眼,逼着自己把脑子里那些被他自己推翻的碎片,重新从血肉里挖出来。

  “铁索桥。”曾帅的声音发涩,“水声很大。家旁边有竹林。女人的辫子很长。”

  民警低头,笔尖接触纸面。

  沙沙沙。

  铁索桥、竹林、长辫子。

  这些曾经在深山里把曾帅折磨得发疯的字眼,此刻被官方的笔触,一条条、端端正正地写进了国家系统的正式表格里。

  曾帅盯着民警的笔尖,呼吸停滞。

  雷泽宽站在曾帅身后。

  他转过头,视线穿过大厅的玻璃门,看向外面的台阶。

  起风了。

  摩托车尾的那面新旗被风吹得卷在了一起,旗角挂在了生锈的铁架子上。

  雷泽宽转过身,大步走出大厅。

  他来到车尾,伸出双手,一点点把卷起的红布展平。

  他把缠在架子上的死结解开,重新绑紧。

  他把“曾帅”那两个字,稳稳当当地拨正,迎着风口。

  大厅里,民警填完所有基础信息。

  他拿着笔,在表格最下方的备注栏里,写下六个字。

  疑似被拐儿童。

  罗钰坐在椅子上。

  这六个字撞进他的视线。

  这份白纸黑字的表格,承认了曾帅作为一个丢失者的合法身份。

  他不再是一条无人认领的野狗。

  他眼底憋了十五年的委屈,顺着通红的眼角直往上冲。

  一名护士端着不锈钢托盘走过来,停在曾帅身侧。“左手放桌上,袖子卷起来,握拳。”

  曾帅机械地抬起左臂。他没有躲避。

  油腻的工服袖口被推到手肘。

  护士拿出一根黄色橡胶压脉带,扎紧他的大臂。

  针头刺破皮肤,扎进血管。

  痛感很轻,但曾帅的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战。

  三根试管迅速装满。

  护士拔出针头,将一根无菌棉签压在针眼上。

  “自己按压五分钟。”

  曾帅伸出右手,木然地按住左臂的棉签。

  大门方向传来脚步声。

  雷泽宽走回大厅,停在曾帅面前。

  几秒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曾帅眼前。

  一块水果糖。

  江辞饰演的雷泽宽,笨拙地把那层发皱的糖纸剥开,捏着里面那颗黄绿色的硬糖,直接塞到曾帅的嘴边。

  “抽完血。”雷泽宽的嗓音干嘎,“吃点甜的。”

  曾帅看着那颗糖。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锁在雷泽宽那张木讷的脸上。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将那颗糖含进嘴里。

  劣质的糖精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直冲喉咙。

  曾帅低下头,眼泪砸在布满灰尘的胶鞋面上。

  刚才那个招呼他们的志愿者拿着几本宣传册走过来。

  她把一叠资料放在民警桌上,转头看向雷泽宽。

  “大哥,你们刚才填的信息我看了一眼。重点提到了西南山区和竹林。”

  志愿者语气认真,“最近公安部正在搞团圆行动。西南山区那一带的几个地级市,正在联合翻查十几年前的旧案卷宗。”

  曾帅按着胳膊的手一顿,抬起头。

  “有一批年份太久、当年没录入电脑的失踪数据,这两天正在分批往国家总库里补录。”

  志愿者指了指表格,“你们的记忆能对上那个方向。只要血样入库,希望能比以前大很多。”

  民警拿起桌上的三根试管,贴好条形码封签,动作利落地放进旁边的恒温密码箱里。

  “血样中午就会有专车送去市局实验室提取DNA数据,直接上传全国打拐DNA信息库。”

  民警合上恒温箱的盖子,“不过,系统比对需要时间。如果有匹配结果,我们会打登记表上的电话通知你们。”

  民警看着曾帅的眼睛,公事公办的语气里多了严肃的提醒。

  “但是,不保证一定有结果。数据入库只是多了一个比对机会。你们要做好长期等待的心理准备。明白吗?”

  雷泽宽站在一旁,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曾帅坐在椅子上,嘴里含着那颗化了一半的水果糖。

  他的视线越过民警的肩膀,锁定在那台上了锁的恒温箱上。

  他的血在里面。

  他的命也在里面。

  “咔。过。”

  李谦的指令从监视器后传出,切断了这漫长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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