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六点多钟,苏婉也起来了。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没穿平时的旧工装,而是换上了一件淡粉色的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脚踩一双黑色的小皮鞋。

  头发盘在脑后,显得既干练又温婉。

  “嫂子,今儿真俊!”红梅端着馒头进屋,眼睛都直了。

  “就你嘴甜。”

  苏婉有些不好意思地照了照镜子,“今儿个毕竟是跟省里交接,不能给强子丢人。”

  吃过早饭,一家人全员出动,来到了山脚下的空地。

  秀芹也早早来了,手里拿着那个大账本,正跟苏婉核对最后的数字。

  “嫂子,总数都对上了。”

  秀芹指着账本,“特级秋耳两千三百五十斤,一级榛蘑一千一百斤,还有昨天顺带收上来的几百斤野生猴头菇,也都分类装好了。”

  “好,辛苦你了。”苏婉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这时候,日头渐渐高了。

  村口的大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突突突——”

  那声音,像是打雷一样,震得脚底下的地都跟着颤。

  “来了!来了!”

  眼尖的孩子们从村口跑回来,边跑边喊:“大汽车!好几辆大汽车!”

  “都让让!都让让!别撞着了!”

  张武和李老三带着那一帮壮劳力,赶紧把围观的村民往两边疏散,硬是让出了一条宽敞的大路。

  只见村口的土路上,尘土飞扬。

  打头的是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是昨天张国栋坐的那辆。紧跟在后面的,是整整三辆崭新的解放牌大车!

  那可是解放啊!

  在这个还是以马车、牛车为主力运输工具的小山村里,一辆拖拉机都能让人稀罕半天,更别说这三辆大家伙了。

  那绿色的车漆,那巨大的车轮,那高耸的车头,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威风。

  “我的亲娘哎.....这车轱辘比我腰都高!”二赖子缩在人群里,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废话!这是给国家运货的,能不威风?”

  旁边的李婶儿挺直了腰杆,一脸的与有荣荣焉,“那是来拉咱们摘的木耳的!”

  车队缓缓驶入,停在了山脚下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张国栋红光满面地从吉普车上跳下来,手里还拿着个公文包。

  林颜也跟着下来了,今天她穿了一身深色的工作服,显得更加职业。

  “张哥!林姐!一路辛苦!”

  王强带着苏婉迎了上去,双手握住张国栋的手。

  “辛苦啥!这是来拉宝贝的,心里高兴,不累!”

  张国栋哈哈大笑,指了指身后的卡车,“咋样强子?这三辆车,够装你的货了吧?”

  “够!太够了!”王强竖起大拇指,“张哥办事就是大气!”

  “行了,咱们别客套了,正事要紧!”

  张国栋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司机师傅们都还没吃饭,你让人安排一下,咱们这边开始过秤、装车!”

  “早点弄完早点回去,省里领导还等着看货呢!”

  “没问题!早就准备好了!”

  王强转过身,冲着身后那三十多号早就摩拳擦掌的爷们儿喊了一嗓子:

  “兄弟们!来活了!还是老规矩,装车一斤一分钱!谁要是手软了,把袋子摔了,我可饶不了他!”

  “放心吧强哥!摔不了!”

  赵铁柱第一个冲上去,扛起一个一百斤的大麻袋,像扛棉花似的,蹭蹭两步就窜上了卡车。

  “好小子!有把子力气!”张国栋赞了一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山脚下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一边是过秤。

  苏婉和秀芹一人守着一杆大台秤,那个省社带来的会计在旁边监督。

  “这一袋,一百零五斤!记上!”

  “这一袋,九十八斤!记上!”

  另一边是装车。

  三十多号汉子喊着号子,把一袋袋沉甸甸的山货甩上车,上面的接应,下面的递送,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虽然插不上手,但也都在旁边跟着叫好,那场面比过年唱大戏还热闹。

  等到日上三竿,三辆大卡车装得满满当当,连缝隙都被塞满了。

  最后一袋装完,赵铁柱从车上跳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接过红梅递过来的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痛快!”

  张国栋拿着会计递过来的汇总单,扫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强子,总数出来了。”

  张国栋把单子递给王强,“一共是三千六百八十斤!”

  “按照咱们之前定的价,木耳三块五,榛蘑四块,杂菌两块......总共是一万两千八百四十块!”

  “轰——!”

  虽然村民们早就知道这木耳值钱,但当这个具体的数字从省城领导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现场还是一片死寂,紧接着就是爆发式的惊呼。

  “一万两千多?!我的妈呀!”

  “这哪是种蘑菇啊,这是种金子啊!”

  “强子这是真发了啊!”

  在这个万元户还是稀有物种的年代,一次交易就是一万多,这给村民们带来的冲击力简直无法形容。

  王强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到这个数,心跳也稍微快了两下。

  但他面上稳得住,只是淡淡一笑,看了看苏婉。

  苏婉的手心里全是汗,但她紧紧攥着衣角,保持着那种端庄的微笑,没有失态。

  “张哥,没问题!”王强签了字。

  “好!爽快!”

  张国栋从公文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支票簿,“这是转账支票,你随时可以去县里银行取。”

  说着,他又从包里掏出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大概有两千块。

  “这是零头,还有给兄弟们的装车费,我就直接给现金了,省得你再去跑一趟。”

  王强接过那沓钱,沉甸甸的。

  “谢了张哥!你想得真周到!”

  交易完成。

  张国栋也不多留,毕竟带着这么多贵重货物,路上还得防着点。

  “强子,弟妹,那我就先回去了!”

  张国栋握着王强的手,“下一批货熟了,记得提前给我打电话!咱们细水长流!”

  “一定!张哥慢走!”

  “嗡——”

  三辆大车启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缓缓驶出了月亮湾。

  看着车队远去的背影,全村人都还沉浸在那巨大的震撼中,久久没有散去。

  王强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拿着那张支票和那一沓现金,转身面对着众人。

  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衬托得像个英雄。

  “乡亲们!”

  王强高高举起手里的钱,“货卖出去了!钱到手了!今天帮忙装车的兄弟,每人加五块钱奖金!现在就发!”

  “哦——!强哥万岁!”

  欢呼声响彻云霄。

  送走了车队,发完了奖金,人群终于散去了。

  但老王家的大院里,这会儿却是热闹非凡。

  王强是个讲究人,这第一炮打响了,必须得摆桌庆功酒,犒劳犒劳这帮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在院子里支了两张大圆桌。

  也没去饭店订,就是红梅掌勺,苏婉帮忙,整了一桌子硬菜。

  小鸡炖蘑菇,用的就是自家基地的新榛蘑,铁锅炖大鹅,红烧鲤鱼,酱猪蹄,还有一大盆子拍黄瓜、花生米。

  酒是供销社买的散装高粱烧,度数高,劲儿大,喝着过瘾。

  围坐在桌边的,除了王强一家三口,就是张武、李老三、赵兴三兄弟,还有秀芹和李婶儿、李顺叔。

  这都是核心骨干,是王强的基本盘。

  “来!兄弟们!”王强端起满满一碗酒,站了起来。

  “这一杯,我敬大家!这段时间,大家跟着我起早贪黑,又是守夜又是扛活,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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