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挤了五个大汉,烟味、汗味混合在一起,但这帮人却觉得这味儿特亲切。

  这就是兄弟的味道。

  “都坐稳了啊!回月亮湾!”

  王强一脚油门,吉普车轰鸣着,载着这帮刚从江上回来的功臣,向着大本营驶去。

  到了王强家,天已经擦黑了。

  苏婉和红梅早就接到了通知,把东屋的大圆桌支了起来。

  桌上摆满了硬菜。

  一大盆小鸡炖蘑菇,那是自家养的小笨鸡,肉嫩汤鲜。

  一大盘红烧鲤鱼,鱼是李顺叔送来的,二斤多重,烧得红亮诱人。

  还有炸花生米、拌凉菜、大葱蘸酱,外加两瓶烫热乎的散白酒。

  “嫂子!红梅!我们来蹭饭了!”

  二嘎子一进门就嚷嚷,一点不见外。

  “快坐快坐!炕都烧热了!”

  苏婉热情地招呼着,一边给每个人拿碗筷。

  大家伙儿脱鞋上炕,盘腿一坐,那股子热乎劲儿瞬间就上来了。

  “来,先走一个!”

  王强举起酒杯,“这次能这么顺利,全靠兄弟们帮衬,这第一杯,敬大家!”

  “敬强哥!”

  “敬大嫂!”

  几杯酒下肚,大家伙儿的脸都红扑扑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强哥,你把我们都叫来,肯定不是光为了喝酒吧?”

  张武是个明白人,放下酒杯,看着王强,“有啥任务你就说,是不是又要跟谁干仗?还是去哪弄大货?”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着王强。

  在他们心里,王强现在就是神,指哪打哪。

  王强笑了笑,从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门,给每人散了一根,然后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

  “仗是要打,不过不是动刀动枪的仗。”

  王强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过几天,省里的考察团就要来了,这事儿你们都知道了吧?”

  “知道啊,老刘那大喇叭天天喊,耳朵都起茧子了。”二嘎子嚼着花生米说道,“不就是来几个当官的看看吗?咱们把卫生搞好不就行了?”

  “没那么简单。”

  王强摇摇头,“这次考察,关系到咱们以后的饭碗,不仅是木耳,更是咱们这帮跑船的兄弟,以后的出路。”

  “出路?”

  李老三愣了一下,“强子,咱们现在不是挺好吗?有船,有江,这一趟趟跑着,钱也不少赚,还能有啥出路?”

  “三哥,你觉得咱们能跑一辈子吗?”

  王强反问道,“这江上的风浪你也见识了,咱们现在年轻,敢拼敢闯。”

  “等再过十年,二十年,咱们老了,跑不动了,咋办?还得让咱们的儿子孙子,像咱们一样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讨生活?”

  这话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

  谁不想安安稳稳地赚钱?谁愿意天天在刀尖上舔血?

  那是没办法啊!

  “强子,那你的意思是......”赵铁柱试探着问。

  “我想搞养殖。”

  王强语出惊人,“我想在咱们月亮湾前面的那片水域,搞网箱养鱼。”

  “养鱼?”

  大家伙儿都笑了,笑得有点莫名其妙。

  “强哥,这鱼还用养?这松花江里不全是鱼吗?咱们有船,捞就是了,费那劲养它干啥?”二嘎子觉得这简直是脱裤子放屁。

  “是啊强子。”

  李老三也皱着眉,“以前生产队也搞过养鱼,那是挖鱼塘,还得喂饲料,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几个钱,这江里水流这么急,咋养?”

  “这就是我要跟你们说的。”

  王强身子前倾,用筷子沾着酒,在桌子上画了个图。

  “咱们不挖鱼塘,咱们就利用这天然的江水。咱们做那种大网箱,浮在水面上,把鱼圈在里面养。”

  “这叫流水养鱼!”

  “江水是活的,氧气足,鱼长得快,还得病少,咱们只要定期投点料,平时看着点别让人偷了就行。”

  “最关键的是,咱们养什么?”

  王强盯着众人,“咱们不养那些鲢鳙鲤鲫,那些不值钱,咱们养细鳞鲑!养大马哈!甚至以后.......咱们养鲟鳇鱼!”

  “嘶——”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养细鳞?养大马哈?

  那可是江里的金条啊!这玩意儿要是能养活,那还不发财发疯了?

  “强子,这这能行吗?”张武有点不敢相信,“那些鱼娇气得很,能养活?”

  “能!”

  王强斩钉截铁,“技术方面,我已经让林颜那边在研究了,现在最关键的,是政策!是批文!”

  “这次考察团来,就是要看咱们有没有这个资格,有没有这个能力搞这个基地。”

  “如果他们点头了,咱们就能拿到国家的拨款,拿到贷款,就能把这网箱铺满月亮湾!”

  “到时候,咱们不用出远门,就在家门口,守着这些网箱,一年四季都有鱼卖,都有钱拿!而且是安安稳稳的钱!”

  大家伙儿听得热血沸腾。

  在家门口赚钱,不担风险,还能赚大钱,这不就是神仙日子吗?

  “强哥!你就说吧!让我们咋干!”二嘎子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是不是要去把那个考察团给绑了?”

  “滚蛋!你个土匪!”

  王强笑骂了一句,“绑什么绑?咱们是要说服他们!要让他们觉得,给咱们投钱是英明的决定!”

  “所以,之后的戏,咱们得演好!”

  “演戏?”

  几个糙汉子面面相觑,让他们下网抓鱼行,演戏?那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吗?

  “别紧张,不是让你们唱大戏。”

  王强摆摆手,“就是让你们到时候在领导面前,说几句话。”

  “但这几句话,得说到点子上。不能瞎说,更不能乱说。”

  王强看着二嘎子,“嘎子,到时候领导要是问你,现在跟着我干,有啥想法?你咋说?”

  “咋说?”

  二嘎子挠挠头,“我就说跟着强哥有肉吃!有酒喝!还能娶媳妇!强哥大方,发钱痛快!”

  “停!”

  王强扶额,“你要是这么说,那个副团长当场就能把咱们的基地给封了。”

  “啊?那咋说?”二嘎子懵了。

  “你得这么说。”

  王强清了清嗓子,开始现场教学,“你要说:报告领导!以前我在村里游手好闲,是村里的老大难。”

  “是集体经济救了我,是互助组给了我机会!我现在不仅能自食其力,还能为国家创造外汇!我觉得特别光荣!”

  “噗——”

  正在喝水的赵铁柱一口喷了出来,“强哥,这也太......太那啥了吧?这话是从嘎子嘴里说出来的?”

  “别管那啥不那啥,领导就爱听这个!”

  王强正色道,“这就叫觉悟!嘎子,你给我背下来!一个字都不能差!”

  “行......我背!为了娶媳妇,我背!”二嘎子苦着脸,开始在那念念叨叨。

  “三哥,你呢?”王强转向李老三。

  “我就说这船好,这船大,安全。”李老三老实巴交地说。

  “对,这个思路是对的,但得拔高一下。”

  王强指点道,“你要重点强调安全和稳定,你要说:以前我们开小木船,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家里老婆孩子天天提心吊胆。”

  “现在有了这大铁船,有了这养殖基地的规划,我们心里踏实了,我们不想当水里的浮萍,我们想当新时代的渔业工人!”

  “新时代的渔业工人......”李老三重复了一遍,眼睛亮了,“这词儿好!听着就提气!”

  “武哥,你最关键。”

  王强看着张武,“你是老猎手,见过世面,说话有分量,到时候领导可能会问你,为什么要搞养殖,不继续捕捞?”

  张武想了想,沉声说道:“我就说,江里的鱼越来越少了,不能涸泽而渔,为了子孙后代,得搞可持续发展。”

  “好!太好了!”

  王强一拍大腿,“武哥不愧是武哥!这觉悟就是高!涸泽而渔、可持续发展,这两个词一出来,那个赵副主任绝对对你刮目相看!”

  “嘿嘿,这也是以前听广播里说的。”张武笑了笑。

  接下来的时间,王强就像个导演一样,给每个人都安排了台词和剧本。

  甚至连到时候站在哪,手往哪放,什么时候该鼓掌,什么时候该流泪(如果能流出来的话),都一一进行了排练。

  苏婉和红梅在一旁看着,笑得肚子都疼了。

  这帮平时粗声大气的汉子,现在一个个像小学生一样,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背词儿,那场面简直太滑稽了。

  “嫂子,你也别笑。”

  王强突然转过头,“明天你也有任务。”

  “我?”苏婉一愣,“我也要演?”

  “你不用演,你就本色出演。”

  王强看着苏婉,眼神温柔,“到时候可能会有领导去咱们家看看,你就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拿咱们最好的茶叶招待,如果有女领导问你,你就说......”

  “我就说你对我好,顾家,有责任心。”苏婉红着脸接了一句。

  “咳咳......这个可以私下说。”

  王强干咳两声,掩饰了一下尴尬,“当着领导的面,你要说:王强他是舍小家为大家,为了带着乡亲们致富,天天在外面跑,人都累瘦了。”

  “但他从来不喊苦,因为他心里装着集体!”

  “哎呀,这也太肉麻了。”

  苏婉捂着脸,“我可说不出口。”

  “必须说!这叫贤内助的证词!杀伤力最大!”王强坚持道。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大家伙儿才算是把各自的词儿给背顺溜了。

  “行了,都回去睡觉吧!”

  王强看了看表,“过两天早上八点,都换上咱们发的新衣服,在码头集合!谁要是掉链子,扣下个月奖金!”

  “放心吧强哥!为了奖金.......哦不,为了集体荣誉,拼了!”二嘎子敬了个礼,逗得大家伙儿又是一阵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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