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雪地上跑得更欢了,卷起一路的白烟。

  车子转过一道弯,远远地就看见了月亮湾的村口。

  “坐稳了啊!进村了!”

  王强按了两下喇叭,“滴滴——!”

  没过几分钟,老张家那贴着大红喜字的大门楼子就出现在了视线里。

  这会儿,老张家门口那是真叫一个热闹。

  虽说天寒地冻的,但全村的老少爷们儿几乎都涌出来了。

  大门口的树杈子上挂着几挂一千响的大地红,几个半大小子举着那种二踢脚,在那儿跃跃欲试,冻得鼻涕过河也不肯擦,就等着车来了好点火。

  “来了!来了!强哥的车回来了!”

  眼尖的二蛋站在墙头上,扯着脖子喊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就像是点燃了炸药桶。

  “放炮!快放炮!”

  “噼里啪啦——!咚!咚!”

  鞭炮声震耳欲聋,炸开的红纸屑满天飞舞,空气里瞬间充满了那种呛人但又让人兴奋的火药味儿。

  旁边的唢呐班子也鼓起腮帮子吹了起来,那是《百鸟朝凤》,虽然吹得有点走调,但胜在动静大,喜庆。

  王强把车速降到最低,几乎是蹭着地面前进,生怕压着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孩子。

  车刚停稳,早就等在门口的大队老刘和老张头就迎了上来。

  “强子!辛苦辛苦!”

  老张头满脸红光,那嘴咧得都合不拢了,手里拿着一包散烟,见人就递。

  “张叔,大喜啊!”

  王强跳下车,把烟接过来别在耳朵上,“这车我给你带回来了,新媳妇也在里面,我就不掺和你们接亲的礼数了。”

  “下车!接新娘子喽!”

  车门打开。

  张大勇先跳了下去,然后转过身,背对着车门,半蹲下身子。

  翠芬在伴娘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趴在了张大勇宽厚的背上。

  “起喽——!”

  张大勇大吼一声,背着媳妇,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

  这时候,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直通那两堆正在燃烧的火堆。

  “新郎官背媳妇!跨火堆!日子红火过百年!”司仪高声唱喝。

  张大勇背着翠芬,深吸一口气,迈开大步,从那两堆熊熊燃烧的火堆中间穿了过去。

  火光映红了新娘子的红棉袄,也映红了新郎官满头的汗珠。

  “好!跨过去了!晦气全崩走!福气全进门!”

  掌声、欢呼声、鞭炮声,再次响彻云霄。

  周围的人群哄地一下围了上去,起哄的、撒喜糖的、那是挤得水泄不通。

  王强趁乱钻出了人群,把车熄了火,拔了钥匙。

  他拍了拍身上的鞭炮屑,一抬头,就看见苏婉和郝红梅正站在不远处的碾盘旁边等着他。

  苏婉今儿个虽然没穿那件惹眼的紫貂,怕给主家抢风头,但那件深蓝色的新呢子大衣也是相当体面,里面围着红围巾,看着就端庄。

  郝红梅则是穿着那身新做的皮衣,在那儿跟几个小媳妇嗑瓜子,一边嗑一边指指点点,显摆她那身行头。

  “哥!”郝红梅看见王强,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累坏了吧?”

  “累啥?就是当个司机,又不用我背媳妇。”

  王强笑着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咋样?这热闹好看不?”

  “好看!真热闹!”郝红梅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欢实,

  “你这丫头,就是爱凑热闹。”王强点了点她的脑门。

  王强自然地站在苏婉身侧,帮她挡了挡风。

  “咋样?没冻着吧?”

  “没,这人挤人的,热乎着呢。”

  苏婉笑着把手里剥好的一把瓜子仁递给王强,“快吃点,垫垫肚子,一会儿开席还得喝酒呢。”

  王强一仰脖把瓜子仁全吃了,嚼得嘎嘣响:“还是嫂子疼我。”

  苏婉看着那边被众人簇拥着走进院子的一对新人,眼神里闪烁着羡慕。

  “强子,你看翠芬那一身红,真喜庆。”苏婉轻声说道,

  “虽然不是婚纱,但看着比婚纱还亲切。”

  “那当然,这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

  王强握住苏婉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有些凉,便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大衣兜里,

  “等咱们办的时候,我也给你弄一身大红的,比这还红,还要绣上金凤凰!”

  苏婉脸一红,手在兜里轻轻掐了他一下:“那么多人呢,别瞎说。”

  “怕啥?全村谁不知道你是我的?”王强一脸的理直气壮。

  正说着,那边老张头,满脸红光地挤出人群,四处张望。

  “强子呢?王强呢?哎呀!在这儿呢!”

  老张头看见王强,那是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一把抓住王强的手,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强子啊!今儿个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这大吉普,我家大勇这婚结得也不能这么露脸!刚才亲家那边的人都说了,咱们老张家有面子,能请动你这尊大佛!”

  “张叔,您这叫啥话?大勇是咱村的,我算是他哥,我不帮他谁帮他?”王强客气道。

  “那是那是!强子你仁义!”老张头拉着王强就要往院里拽,

  “快!快进屋!席面都摆好了!今儿个你必须坐主桌!还有苏婉,红梅,都去!都去!”

  “张叔,我就不坐主桌了吧?那都是长辈......”

  “必须坐!你不坐谁敢坐?”老张头眼珠子一瞪,

  “大队老刘都说了,今儿个这酒席,你是头号贵客!而且啊,咱们有个不情之请......”

  “啥事?”

  “今儿个这证婚人,到时候咱们想请你和苏婉来当!”

  “啊?”

  王强和苏婉都愣住了。

  “张叔,这不合规矩吧?”

  苏婉有点慌,“一般证婚人不都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吗?我们这小辈......”

  “啥长辈晚辈的!现在是新社会,讲究的是本事!是威望!”

  老张头声音洪亮,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咱们月亮湾,谁本事最大?谁威望最高?”

  “那就是你王强!你带着大家伙儿致富,那就是咱们的恩人!这证婚人,非你莫属!你要是不答应,那就是看不起我老张!”

  周围的乡亲们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强子!上去讲两句!”

  “苏婉也去!你们俩往那一站,那就是金童玉女,就是模范两口子,给新人压阵正好!”

  “强哥,你就别推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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