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口的昏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易启航牵着南舟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是此刻唯一真实的依靠。

  林闪闪、易清欢、坤总,默默跟在后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沉重的担忧。闪闪的眼睛肿得厉害,还在无声抽噎;清欢紧紧攥着她的手,嘴唇抿成苍白的线。

  易启航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闪闪和清欢身上,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无声的示意:南舟交给我,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没有言语,却奇异地安抚了众人焦灼的心。

  “启航,谢谢你……”南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眼里面都是空洞和死寂,我没事,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易启航深深地看着她。他没有松开手,只是平静地抛出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你的重要证件,都还在身上吗?”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南舟混沌的头脑上。

  她猛地一怔。

  她今天出门,只带了随身的小包,里面是手机、钥匙。

  那些证明她存在、维系她社会运转的薄薄卡片,连同笔记本电脑、手绘稿、珍贵的专业书籍和资料,还有为数不多的有纪念意义的旧物,全都在那间小屋里。

  而现在,小屋已成废墟,一切都被掩埋在砖石瓦砾之下。

  她不仅失去了一个物理意义上的“家”,更在瞬间被剥夺了在这个城市正常生活的“凭证”。她甚至无法入住任何一家正规酒店。

  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无枝可依。

  冰冷刺骨的现实,结结实实砸在她身上。

  南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一层,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易启航的心沉了沉,但面上未露慌乱。他反而轻轻握紧了她的手,语气带着点轻松却能让人安心的调子:

  “我那房子冷冷清清的,我经常一个人对着天花板说话,怪没意思的。”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着她,没有丝毫施舍或怜悯:

  “你如果暂时没地方去,又愿意陪我聊聊天,可以在我那儿住几天。”

  见南舟睫毛颤了颤,易启航抢先一步,“当然,你要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可以给我交点房租,帮我分担一下房贷压力,那我更是求之不得。咱们按市场价……打个折?怎么样?”

  易启航的房贷,早就还完了。

  可他还是善意的,把一件可能让她难堪的“收留”,变成了彼此互助、甚至他占便宜的“合租邀请”。既给了她最需要的容身之处,又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此刻脆弱的自尊。

  南舟怔怔地望着他,眼眶里那股酸涩的热意再次涌上来。这一次,是因为这份洞悉她所有窘迫与骄傲后,依然给予的、带着温度的尊重。

  “……好。”她终于哑声应道。

  *

  回程的车厢内很安静。

  南舟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那些璀璨的光点连成模糊的光带,像她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一连串未接来电和微信提示跳了出来。

  最上面是“袁叔”,三个未接,那时她在干什么?在程征叔叔家的后院,被他吻得晕头转向,沉浸在虚假的甜蜜里。

  下面是“闪闪”,两个未接和一些焦急的语音留言。那时她大概在回程的车上疲惫地睡着了,而程征……挂断了易启航打给她的电话。

  每一个未接提示,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她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要沉溺,为什么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心?如果她早点接到电话,如果她当时就在现场,情况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自责、悔恨、羞耻……种种情绪交织成网,将她越缠越紧。

  “想哭就哭吧。”易启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稳地穿透她自我惩罚的思绪,“弗洛伊德说,情绪像水,堵不如疏。哭出来,那些压抑的悲伤、愤怒,才能找到宣泄的出口。我的肩膀可以借你。”

  他没有看她,依旧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可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却微微发紧。

  南舟的眼泪,再一次决堤。

  她抬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汹涌渗出,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易启航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空调风调小了一些,然后右手极其自然地越过中控台,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左手。

  他用掌心的温度告诉她:我在。

  *

  再次踏入“香花畦”,南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上一次来,还是为了研究赛博悟空游戏,离开时因为清欢的话,而满心愧疚。

  而现在,她是作为一个无处可去的“难民”,被主人收留。

  易启航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放在她脚边,尺码正好。

  “清欢偶尔会来住,备着的。”他随口解释,避开了南舟疑惑的目光,“你先坐一下,我去给你找换洗的衣服。”

  他很快从客卧拿出一套叠得整齐的棉质家居服,看起来很柔软。

  “浴室在那边,毛巾和洗漱用品都是新的。”他将衣服递给她,“热水放一会儿就有。好好洗个澡,什么都别想,睡一觉。明天再说。”

  他的安排周到妥帖,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探寻或过度关怀。

  南舟抱着柔软的衣服,点了点头:“谢谢。”

  浴室里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洗不掉心头沉重的疲惫和寒意。南舟闭上眼,任由水流打在脸上,混合着未干的泪痕。

  洗完澡出来,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她走向客房。推开房门,里面布置简洁舒适,床铺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

  她的目光被书桌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几十本书,整齐地摞在一起。最上面是林徽因的《晋汾古建筑预查纪略》,旁边还有梁思成的《中国建筑史》图文版。

  是她之前来这里“学习”时带来的书,后来走得匆忙忘了带走。没想到,竟因此逃过一劫,成了她从银鱼胡同带出来的、仅存的“财产”。

  心脏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走过去,手指抚过熟悉的书脊。然后,她看到了书旁边那本棕褐色牛皮封面的相册。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就是那张色彩鲜活、充满烟火气的照片。

  夕阳西下,银鱼胡同的屋顶小花园,围坐在一起的,有易清欢、林闪闪、易启航……还有她自己。

  当时,易启航手里拿着北冰洋,眼神深邃而温柔,嘴角带着一丝微微上扬的弧度,和南舟的玻璃瓶轻碰,而她眼底映着细碎的天光。

  拍照的林闪闪显然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南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门口传来轻微响动。南舟猛地抬头,易启航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

  “你什么时候……打印出来的?”

  易启航的目光落在相册上,微微一滞,随即恢复自然。

  “翻到了?”他走过来,将牛奶放在书桌上,“闪闪抓拍的镜头,真不错。”

  南舟抬头看着他,声音很轻:“所以你……经常看?”

  易启航沉默几秒,没有否认,却笑着说:“男人其实有时候也会孤芳自赏的。”

  他哪里是孤芳自赏,分明在看她。

  “看看那时候的你,眼睛里还有光,对什么都充满希望。看看那时候的我们,好像只要聚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坎过不去。有些东西,值得守护,也值得……等待。”

  南舟读懂了他的话,原来他对她,用情如此之深。

  不是一时兴起的维护,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在一年多的时光里,悄无声息地、坚定地将她放在心里最柔软的位置,默默注视,静静陪伴。

  南舟握着相册的手微微颤抖。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堵在胸口——感动、愧疚、无措,还有一丝无法厘清的情绪。

  易启航没让她继续沉浸。他指了指牛奶:“喝了,助眠。什么都别想了,好好休息。门可以反锁。”

  说完,他体贴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

  房间里安静下来。

  南舟坐在床边,端起温牛奶慢慢喝了一口。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这次,是微信连续弹出的几条信息。

  来自程征。

  「舟,对不起。」

  「我知道,现在说一万句对不起,也弥补不了你万分之一的心痛。」

  「答应给你的稳固大后方,我没做到;没能护住你的家,更是我无能。」

  「只是,今天是我的生日。看在小阿征的份上,再给我一个机会,求你……别不要我。」

  他是会打感情牌的,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今天是他农历生日。上午的甜蜜还残留温度,傍晚的废墟已冰冷刺骨。南舟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脖颈,想起张小川。

  原谅?她连自己的善变都无法原谅。

  手指在屏幕悬停良久,最终按熄了手机。

  *

  几乎同时,闪闪的语音微信,发到了易启航的手机上,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航哥,我把今天小屋被拆、小川受伤的视频发到账号上了!一开始反响很大,可没过半小时评论区就被关闭,然后视频消失,账号被封了!我去申诉,平台说我们传播不实信息、煽动对立!”

  易启航的心一沉。

  这不仅是物理清除,更是要让他们彻底失声。

  “我知道了,闪闪。你先别慌,先不要告诉南舟。账号的事……等我消息。”

  他们动手了。

  这意味着,背后的力量更强大,比易启航想象的更快,也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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