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本以为自己终于转运了。

  她站在营缮事务所工位窗前,秋阳从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切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斑。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城投集团那则通报上。

  她反复看了三遍。

  「经初步核实,聂建仪同志在担任城投集团副总经理期间,存在不当社交行为,造成不良社会影响。根据相关规定,决定给予警告处分,暂停城投集团副总经理职务,停薪留职三个月,配合后续调查。」

  警告。

  停职。

  三个月。

  白露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金属边框与实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宽阔街道上的车流如常涌动,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新的新闻、新的热搜、新的人跌落神坛。

  只是,她没想到聂建仪倒得这么快。

  那张“太太的客厅”邀请函还压在她办公桌的抽屉里,烫金的字体,聂建仪亲笔签名的落款。她还没来得及用它敲开那扇通往顶层圈子的门,门就在她面前轰然关上了。

  白露慢慢吐出一口气。

  ——幸好,她手里不止一个鸡蛋。

  她解锁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里,头像是半张侧脸。

  光影从斜上方打下来,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背景模糊,像是某次商务活动的抓拍。年轻,精英,没有中年男人发福的迹象,没有那种油腻的、自以为是的松弛感。

  白露放大那张头像,看了很久。

  赵屹。

  华征集团南方区项目负责人,三十五岁,名校海归。梁文翰推二维码时说的那句话她还记得:“年轻有为,最欣赏有才华、有魅力的专业人士。”

  白露弯起嘴角。

  她翻看这几天的聊天记录。

  第一条是她发过去的自我介绍,附了一份精心排版的作品集链接。对方隔了二十分钟回复:「收到,白设计师的作品很扎实。」

  扎实。这是个褒义词,但不够热络。

  第二天,她发了一个专业问题,关于南方社区项目的日照分析边界。这次对方只隔了八分钟:「已转给技术同事,稍后答复。」

  八分钟。

  她在开会,他也在上班。能在八分钟内回复,说明他看到了,而且没有假装没看到。

  白露开始加码。

  她发了一张工作照——她俯身在图纸上标注,侧脸,睫毛低垂,光线刚好。配文:「改方案到凌晨,困但充实。」

  赵屹点了赞。

  只是一个赞,没有评论。

  白露盯着那个小红心,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点赞就是态度。成年人世界里,不拒绝就是默许,不退就是进。

  第三天晚上,她斟酌了很久,发了一条消息:

  「赵总,提标结束后,我想在南方城市多待两天,感受一下当地的风物人情。您有什么小众的去处推荐吗?」

  发送。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心跳快了半拍。

  这次对方隔了整整一小时才回复。

  她以为等不到回音了。

  屏幕亮起时,她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

  「梁总没告诉你吗?你们在总部述标。」

  停顿两秒。

  「正好,我过两天也要来四九城述职。」

  白露握着手机,慢慢靠进椅背。

  ——他解释了。

  他本来不需要解释。

  他没有正面回答“推荐去处”,但他透露了自己的行程。

  这不是一个公事公办的人会做的事。

  ——

  两天后。

  傍晚,白露刚开完项目会,点开微信。

  赵屹的朋友圈更新了。

  三张图。

  第一张是酒店房间的落地窗,窗外是老城区的灰瓦屋顶,黄昏的天色从靛蓝晕染成淡紫。照片角落露出半个酒店logo,她认得——西锣鼓巷精品酒店,华征收购改造的资产。

  第二张是酒店标志性的策展大堂。

  第三张——

  白露的呼吸顿了一下。

  镜面,模糊的背景,腹肌。

  是自拍。在浴室,刚洗完澡,水汽氤氲。腹肌线条清晰流畅,人鱼线没入浴巾边缘。

  她放大,缩小,再放大。

  没有配文。

  白露把手机举高了一点,眯起眼睛。

  发腹肌是什么意思?

  钓鱼。

  男人,呵呵呵。

  她笑出了声。

  ——

  距离提标还有一天。

  白露站在衣帽镜前。

  她今天穿的是机车夹克,硬挺的黑色皮质,拉链斜裁,肩线锋利。她拉开拉链,露出里面那件酒红色的吊带裙——她今天出门就打算这么穿。

  V领开到锁骨下方一寸,裙摆刚过膝盖。是那种“乍一看得体,细看处处是心思”的款式。

  她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让几缕碎发散落在耳际。

  口红是迪奥999,正红。上唇抿一下,气场全开。

  ——成了,人财两收。

  ——不成?

  她的字典里,没有这个选项。

  白露拿起手机,点开赵屹的对话框。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三秒。

  然后她开始打字,删改,再打字。最终发送出去的只有一行:

  「赵总,我司与我都对南方社区项目高度重视。我带了一套模型演示系统,希望能当面请您指教。今晚方便吗?」

  发送。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十五分钟后,手机震动。

  「白设计师,这不合规矩。」

  白露盯着这行字。

  他说“不合规矩”,但没有说“不可以”。

  她等了三分钟,回复:

  「我明白的,是我冒昧了。」

  又过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失误。

  手机屏幕亮了。

  「不急于一时,明天之后。我们有很多很多机会交流。」

  很多很多。

  她看着这四个字,嘴角慢慢扬起。

  ——规矩,从来都是给弱者遵守的。

  而她白露,是这场游戏里的猎人。

  *

  晚十点十分。

  西锣鼓巷精品酒店。

  白露推开旋转门,高跟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她在大堂中央的皮质沙发坐下,翘起腿,裙摆滑到膝盖上方三寸。

  她给赵屹发消息:

  「赵总,我就在你楼下。」

  停顿一秒。

  「但电梯刷卡到达,我上不去。」

  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如擂鼓。

  五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拿你还真是……没办法。」

  白露抿着唇,等。

  「很久没看到你这样执着的女孩子了。」

  女孩子。

  他说她是女孩子,不是设计师,不是女人。女孩子是个很值得玩味的词汇。

  白露把手机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屏幕上弹出新消息:

  「这样,你上电梯。我给你刷卡。」

  电梯镜面里,白露又补了一层口红。

  十二楼。

  门开。

  走廊的灯光比大堂明亮一些,壁灯的光晕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道柔和的边界。

  她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他了。

  赵屹站在走廊尽头,倚着门框。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流畅有力的小臂线条。走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肩线的轮廓。

  比照片里更好看。

  白露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扬起笑容,走过去,步伐不疾不徐,高跟鞋在地毯上几乎无声。

  她在距离他半步的位置停下,微微仰头,睫毛轻颤,声音放得很软:

  “不打算请我进去吗,赵总?”

  赵屹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落在她肩头那件机车夹克上——硬挺的皮料,锐利的拉链,与这条街、这间酒店、这场深夜会面,格格不入。

  他侧身,让出通道。

  “请。”

  *

  门在身后合上。

  套房很大。客厅桌上摆着红酒和两只杯子,窗帘半掩,窗外是西锣鼓巷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夜灯把这一切镀成琥珀色。

  白露环顾四周,嘴角弯起一个笃定的弧度。

  ——他准备了。

  她转身,抬手,拉开机车夹克的拉链。

  金属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夹克滑落,露出酒红色的吊带裙。

  她仰起脸,眼神里掺了恰到好处的迷离和笃定。

  “赵总,一个人喝酒,会不会太无趣了?”

  赵屹说,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他没有明说。但此情此景,听在白露的耳朵里,除了等她,还能有谁?

  白露靠近了赵屹,手臂搭在了他的建设,“赵总,我们事务所和我本人,都对你们的项目志在必得。”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在唇边轻轻印了一下,然后递向他。“只要您行个方便,这个,”她顿了顿,“还有我,都是你的。”

  信封里是三成回扣的报价单。

  她研究过了,这个比例在行业里不算最高,但足够有诚意。

  赵屹低头,看着涂得精致的指甲,和她手中的信封。

  他没有接。

  反而退后了一步,与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带着疑惑的问,“白小姐以往都是这么拿项目的吗?”

  白露冷笑一声,唇角勾出一抹向上的弧度。

  真是假正经啊,你连腹肌都秀了,现在开始装清高,什么意思?

  但她还是给了甲方一点面子,笑着说:“那也要看人、看脸的。只有像您这样的,人类高质量男性,我才愿意。”

  这个恭维着实很高级,至少赵屹作为男性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也暗示了白露的标准。

  “白设计师,”赵屹斟酌一秒,说,“坦白讲,你今晚出现,我很意外。”

  白露挑眉:“意外什么?”

  “意外你的诚意。”他顿了顿,“先前的沟通,我以为你是走才华这一挂的。”

  白露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她径自走到桌子前,倒了两杯红酒,一杯给赵屹立,“才华?赵总,我早过了相信才华的年纪。”

  她看着他。

  “您能做到这个位置,难道靠的是才华?”

  他沉默了几秒,说:“也有道理。”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拧开了白露心里那扇很久没打开的门。

  她喝了一口酒。

  “赵总,我跟你说实话,”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珍藏多年的秘密,“这行干久了,你会发现,才华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的带着红酒的涩意,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凄凉。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等的人,拼的是投胎。”

  第二根手指。

  “第二等的人,拼的是枕头。”

  第三根手指。

  “第三等的人,才拼所谓的才华和方案。”

  她看着赵屹,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天真的坦荡。

  “我本是第三等。但每一步走来都太辛苦了,所以很难让人不想走捷径,你说呢?”

  赵屹没有接话。他此刻只扮演一个倾听者。

  酒过三巡。

  白露的话开始变多。

  她讲起那些年见过的甲方,那些在会议室里正襟危坐的男人,那些把“专业”挂在嘴边、却在深夜发来酒店定位的男人。

  “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她歪着头,酒红色的裙摆在沙发上摊开,像一滩红滟滟的湖。

  赵屹等她开口。

  “最好笑的是,”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只有成年人才能听的秘密,“有些人,看起来人模狗样,开会的时候拍桌子骂人,下属吓得大气不敢出。”

  “可是关了灯,跪在我面前的时候——”

  她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带着酒精催化的松弛,还有十年职业生涯积攒的、从未对人言说的鄙夷。

  “我呸。——三分钟就蔫了。”

  她把“三分钟”咬得很轻,像在说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内部梗。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狗都不如。”

  ——这是白露内心最深处的东西。不是谋略,是鄙夷。

  ——她以为这是她的资本。她不知道这是她的墓志铭。

  “喂,你到底上不上啊?还是说你不行?”白露对眼前的男人发出了最后的通牒,吊带往下滑了一半。

  然后,赵屹开口了,声音依然温和,像在讨论图纸上的某个节点:

  “白设计师,你觉得——”

  他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你今晚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

  白露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不明白。

  她不相信有人能敌得过她的美人计。

  她三十岁之前就能拿下千万级项目,无往不利,这一招屡试不爽。

  赵屹没有等她回答。

  他后退一步,靠在窗边,姿态依然松弛,语气依然平稳。

  “华征这两年合规查得很严。每一个能走下去的合作方,都得经过几轮测试。”

  他看着白露,竖起了三根手指。

  “你是第三个。”

  房间里的空调温度是二十三度。

  白露却觉得冷,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前两个,”赵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会议纪要,“一个是在咖啡厅直接问返点,说可以给八个点;另一个是发微信,问能不能安排‘更深入的交流’。”

  他看着白露。

  “你是唯一一个,孤身杀到酒店来的。”

  他目光扫过她的酒红色吊带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还穿得这么……凉快。”

  白露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屹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按下免提。

  嘟——嘟——

  电话接通。

  那边传来梁文翰的声音,平静,公事公办:

  “收到。”

  “这边的记录已同步集团合规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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