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萧琰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站定,指尖触到玻璃的凉意时,才惊觉窗外的城市早已沉入半梦半醒的混沌。脚下的CBD霓虹织成金色光网,将夜空染成浑浊的橘色,却照不进他眼底深处的疲惫。桌上的咖啡杯底结着褐色的残渣,屏幕上还停留在甲方第17版修改意见——“要高端,要温暖,要有人文气息,还要有爆款潜质”,像一串无解的咒语,缠绕着他近一个月的日夜。

  他今年二十七岁,是一家广告公司的策划组长,外人眼中的青年才俊,住着精装公寓,拿着体面薪水,可只有萧琰自己知道,他早已活成了一台精准运转却毫无灵魂的机器。每天踩着晨光出门,顶着星光回家,对着客户的刁难笑脸相迎,对着下属的困惑强装笃定,就连和朋友聚餐时,也习惯性地扮演着“靠谱大哥”的角色,把所有的迷茫和疲惫都藏在酒后的沉默里。

  上周同学聚会,有人笑着问他“还记得小时候想当画家的梦想吗”,萧琰愣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他当然记得,记得十岁那年拿着蜡笔在墙上涂画晚霞时的雀跃,记得高考前偷偷背着父母报美术班的执着,可最终还是在“画画养不活自己”的劝说声中,填报了热门的市场营销专业。这些年,他再也没碰过画笔,那些关于色彩与线条的热爱,早已被现实的棱角磨成了尘埃,散落在记忆的角落。

  回到公寓时,萧琰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栽倒在床上便陷入了沉睡。意识消散的前一秒,他模糊地想:要是能躲开这一切就好了。

  再次睁开眼时,萧琰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口。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温润的光泽,两侧的白墙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风一吹,叶片簌簌作响,落下细碎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混合着老面馒头的麦香,与写字楼里常年不散的咖啡味和打印机墨粉味截然不同。

  “这是哪里?”萧琰喃喃自语,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不是睡前穿的睡衣,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袖口还沾着一点颜料。他抬手摸了摸脸颊,皮肤光滑细腻,没有熬夜留下的胡茬和黑眼圈,指尖甚至还带着一丝蜡笔的触感。

  “萧琰!你怎么还在这儿发呆?再不走就要迟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巷口传来。萧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背着书包朝他跑来,脸上带着孩子气的笑容,眉眼间满是鲜活的朝气。

  是林晓,他的高中同桌,也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喜欢画画的人。可林晓早在三年前就移民国外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萧琰张了张嘴,还没等他说话,林晓就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巷外跑。

  “快点快点,今天是美术课,王老师要检查我们的素描作业,你昨晚肯定又熬夜画画了吧?”林晓的声音里带着笃定。萧琰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腕,温热的触感真实得不可思议,他甚至能感受到林晓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画笔留下的痕迹。

  巷外是一条热闹的老街,路边摆满了早餐摊,来往的行人大多穿着校服,说说笑笑地走向不远处的教学楼。那栋教学楼红砖白窗,楼顶的五星红旗在晨风中飘扬,正是他的高中母校。萧琰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久违的悸动从心底涌起。

  美术课上,王老师拿着萧琰的素描本,眼神里满是赞许:“萧琰,这张静物画得非常好,光影处理很细腻,线条也很有力量,很有灵气。”周围的同学纷纷凑过来看,眼神里有羡慕,也有惊叹。萧琰看着画纸上的苹果、陶罐,笔触稚嫩却充满热情,每一笔都带着他对绘画的热爱,那是他长大后再也没有过的纯粹。

  下课铃响后,林晓凑到他身边,小声说:“我就知道你最棒了!以后你肯定能成为一名很棒的画家。”萧琰看着林晓真诚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涩。他想告诉她,自己后来没有学美术,想告诉她,自己现在每天都在做着不喜欢的工作,想告诉她,自己早就弄丢了曾经的梦想。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沉默的叹息。

  突然,教室的窗户猛地被风吹开,窗外的天色瞬间暗了下来,原本晴朗的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卷着黄沙呼啸而来,教室里的画纸被吹得漫天飞舞。林晓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被潮水淹没般逐渐消散,周围同学的声音也越来越远,最终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林晓!”萧琰伸手想去抓住她,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眼前的景象瞬间崩塌,教学楼、老街、栀子花香,所有的一切都像碎玻璃一样四散开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再次睁眼时,萧琰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房间里装修豪华,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婚纱照——照片上的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身边的女人笑容温婉,是他的未婚妻苏晴。

  “醒了?快起来吃早餐吧,今天还要去试婚纱呢。”苏晴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将杯子放在床头的矮柜上,语气温柔。萧琰坐起身,环顾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这是他们准备结婚的新房,装修风格是苏晴喜欢的欧式田园风,处处都透着精致,却没有一丝他喜欢的气息。

  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餐,吐司、煎蛋、水果沙拉,营养均衡却毫无烟火气。苏晴一边帮他整理领带,一边轻声说:“昨天你跟我说,公司那个项目终于结束了,以后能不能多抽点时间陪我?婚礼的细节还有很多要商量呢。”

  萧琰看着苏晴温柔的侧脸,心里一阵愧疚。他和苏晴是通过相亲认识的,苏晴温柔贤惠,家境优渥,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伴侣。他们交往了一年,订婚半年,一切都按部就班,符合所有人的期待,可萧琰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知道,苏晴喜欢的是那个成熟稳重、事业有成的萧组长,而不是那个藏在心底、喜欢画画的萧琰。

  试婚纱的店里,苏晴穿着洁白的婚纱走出来,宛如童话里的公主。店员们纷纷称赞,苏晴也笑着看向萧琰,眼里满是期待。萧琰想挤出一个赞许的笑容,嘴角却僵硬得无法上扬。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婚纱店角落的一幅画上——那是一幅油画,画的是一片晚霞,色彩浓烈,笔触奔放,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点燃了他心底的渴望。

  “我出去一下。”萧琰突然站起身,不等苏晴反应,就快步走出了婚纱店。外面的阳光刺眼,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家画廊门口。画廊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上面写着“招聘美术老师,要求热爱绘画,有耐心”。

  萧琰站在画廊门口,久久没有动弹。他想起了高中时的美术课,想起了王老师的赞许,想起了林晓的鼓励,想起了那些熬夜画画的夜晚,心里的某个角落开始松动。他推开门走进画廊,里面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画作,空气中弥漫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请问您是来应聘的吗?”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萧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白发老人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支画笔,正在画板上勾勒着什么。老人的眼神温和,笑容慈祥,像极了高中时的王老师。

  萧琰点了点头,刚想说“我没有教学经验”,老人就笑着说:“我看你眼神里有对绘画的热爱,这就够了。很多人学画画,学的不是技巧,是热爱。”老人递给萧琰一支画笔,“来,画点什么吧。”

  萧琰握着画笔,指尖微微颤抖。这是他毕业后第一次拿起画笔,久违的触感让他眼眶一热。他走到画板前,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高中时看到的晚霞,然后缓缓睁开眼,笔尖落在画纸上,肆意挥洒着色彩。红色、橙色、黄色、紫色,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绚烂的晚霞图。

  “好画!”老人赞叹道,“有灵气,有温度,比很多专业画家的画都更打动人。”萧琰看着自己的画作,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没有伪装,没有疲惫,只有纯粹的快乐。

  就在这时,画廊的门突然被推开,苏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苍白:“萧琰,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婚礼的请柬还没确定,你怎么能在这里浪费时间?”苏晴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指责。

  萧琰看着苏晴,想解释什么,可苏晴的身影却开始变得模糊,画廊里的画作也逐渐褪色,老人的笑容也消失在空气中。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崩塌,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

  这一次,萧琰没有立刻醒来。他漂浮在一片混沌的空间里,周围没有声音,没有光影,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他感觉自己像一粒尘埃,渺小而无助,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你在找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没有来源,却清晰地传入萧琰的耳中。

  萧琰愣了愣,喃喃自语:“我……我不知道。我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可我又不知道丢的是什么。”

  “你丢的是自己。”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你把自己藏在了别人的期待里,藏在了现实的枷锁里,藏在了日复一日的敷衍和伪装里。你害怕让别人失望,害怕承担失败的风险,所以你放弃了自己的热爱,活成了别人希望你成为的样子,却忘了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萧琰的心脏猛地一震,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迷茫、疲惫、不甘,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他想起了高考填报志愿时的犹豫,想起了第一次拒绝客户无理要求时的胆怯,想起了看到别人画画时的羡慕,想起了深夜里醒来时的空虚。原来,他一直都在逃避,逃避自己的内心,逃避真正的自我。

  “那我该怎么办?”萧琰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已经走了这么远,还能找回自己吗?”

  “路从来都在你脚下,关键在于你是否有勇气迈出第一步。”虚空中,一道微光逐渐亮起,照亮了周围的混沌。萧琰顺着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身影,穿着他高中时的蓝色校服,手里拿着一支画笔,脸上带着纯粹的笑容——那是十七岁的自己,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十七岁的萧琰朝他走来,递过一支画笔:“别再伪装了,别再逃避了,我一直在等你。”

  萧琰伸出手,接过画笔,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画笔的那一刻,周围的混沌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绚烂的晚霞,和高中时他在墙上涂画的晚霞一模一样。林晓的笑容、王老师的赞许、苏晴的温柔、老人的鼓励,所有的身影都在晚霞中浮现,然后逐渐消散,最终只剩下他自己,和手中的画笔。

  “我想画画。”萧琰轻声说,语气坚定。他举起画笔,朝着晚霞的方向,肆意挥洒着色彩,每一笔都充满了力量,每一笔都带着对自我的接纳和热爱。

  不知过了多久,萧琰缓缓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桌上的咖啡杯上,折射出温暖的光芒。他还是躺在自己的公寓里,身上穿着睡衣,手里却仿佛还残留着画笔的触感。

  萧琰坐起身,走到书桌前。书桌的抽屉里,放着一个尘封已久的素描本,那是他高中时用的。他打开素描本,里面的画作稚嫩却充满热情,有静物,有风景,有人物,每一页都记录着他曾经的热爱。

  他拿出一支铅笔,轻轻落在画纸上,勾勒出窗外的晨光。笔尖在画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一种久违的、让人心安的声音。萧琰的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被现实熄灭已久的、属于他自己的光芒。

  上午九点,萧琰拨通了苏晴的电话。“苏晴,对不起,”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想了很久,我不能按部就班地结婚,不能再活成别人希望的样子。我喜欢画画,我想重新拾起我的梦想,哪怕这条路很难走,我也想试一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苏晴温和的声音:“我早就知道了。你每次看到画画相关的东西,眼睛里都会发光,那是你在工作中从来没有过的样子。萧琰,我希望你能快乐,能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萧琰的眼眶一热,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他又拨通了公司领导的电话,递交了辞职申请。领导很惊讶,试图挽留他,可萧琰的态度很坚定。他知道,辞职意味着要放弃体面的薪水和稳定的工作,意味着要面对未知的挑战和别人的质疑,但他不再害怕。

  收拾东西离开公司时,萧琰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高耸的写字楼,心里没有留恋,只有轻松。他走出写字楼,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温暖而耀眼。他抬头看向天空,湛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像一幅干净的油画。

  萧琰去了一家文具店,买了一套全新的画笔和画纸,然后去了高中时的老街。巷口的栀子花还在开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林晓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他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拿出画笔,开始勾勒眼前的风景。

  路过的行人偶尔会驻足看他画画,有人称赞,有人好奇,萧琰都坦然接受。他不再在意别人的眼光,不再害怕被嘲笑,只专注于手中的画笔和眼前的风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画纸上,光影斑驳,像一首温柔的诗。

  傍晚时分,萧琰画完了最后一笔。他看着自己的画作,画的是老街的巷口,栀子花、青石板路、白墙爬山虎,还有一个拿着画笔的少年,眼神明亮,笑容纯粹。那是他,也是他找回的自己。

  萧琰站起身,沿着老街慢慢走着。晚风拂过,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也带着他心底的平静和喜悦。他知道,找回自我的路还很长,未来或许会有很多困难和挑战,但他不再迷茫,不再退缩。因为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幸福,不是活成别人希望的样子,而是勇敢地做自己,追随自己的热爱,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夜色渐浓,萧琰回到公寓。他把今天画的画挂在墙上,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素描本,继续画画。灯光柔和,笔尖沙沙,空气中弥漫着颜料的味道,这是属于他的夜晚,宁静而温暖。

  几天后,萧琰在老街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画室,取名“拾光画室”,寓意拾起被遗忘的时光,找回迷失的自己。画室不大,却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他的画作,也摆放着一些空白的画纸和画笔,供喜欢画画的人前来创作。

  开业那天,林晓竟然从国外回来了,还有很多高中同学也赶来祝贺。林晓看着萧琰,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找回自己的。”萧琰也笑了,眼里满是感激。他知道,这场梦中的寻找,不仅让他找回了热爱,更让他找回了勇气和初心。

  后来,画室里来了很多人,有小朋友,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他们带着不同的故事,不同的迷茫,来到这里,通过画笔表达自己的内心,寻找属于自己的热爱。萧琰耐心地教他们画画,也听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他发现,原来很多人都和曾经的他一样,在现实中迷失了自己,在别人的期待中挣扎。

  有一天,一个小女孩拿着自己的画问萧琰:“老师,我以后想当画家,可是爸爸妈妈说画画没有前途,让我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的工作。我该怎么办?”

  萧琰看着小女孩纯真的眼神,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他温柔地说:“宝贝,画画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只要你喜欢,就有坚持下去的意义。稳定的工作很重要,但快乐和热爱更重要。不要因为别人的期待就放弃自己的梦想,要勇敢地做自己,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成为一名很棒的画家。”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拿着画笔开心地跑去画画了。萧琰看着小女孩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欣慰。他知道,他不仅找回了自己,还能帮助别人找到方向,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夜晚,萧琰躺在画室的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画作,嘴角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想起了那场漫长的梦,想起了梦中的迷茫和挣扎,想起了梦中的相遇和顿悟。那场梦,就像一场洗礼,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内心,找回了迷失的自我。

  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场寻找自我的梦。在这场梦里,我们会遇到迷茫和困惑,会遇到挫折和挑战,会遇到别人的期待和质疑,但只要我们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不放弃自己的热爱,不迷失自己的初心,就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萧琰闭上眼,再次陷入沉睡。这一次,他的梦里没有写字楼的疲惫,没有现实的枷锁,只有绚烂的晚霞、温暖的画室,和一个拿着画笔、笑容纯粹的自己。他知道,这一次,他不再是在梦中寻找自己,而是真正地成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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