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安全屋。

  昏暗的节能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持续而微弱的嗡鸣,光线吝啬地洒下,勉强勾勒出室内简陋的轮廓。一张行军床,两把折叠椅,一个堆放着压缩食品和瓶装水的塑料箱,还有角落里那台处于休眠状态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积着薄灰。空气里弥漫着旧建筑特有的、混合着尘埃与淡淡铁锈的气味,以及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寂静。

  江淮仰躺在行军床上,双眼紧闭,眉头却死死拧成一个结。他的呼吸起初还算平稳,只是比平时略沉,但渐渐地,节奏开始紊乱,时而短促,时而漫长地停滞,胸膛的起伏变得剧烈而不规则。额角、颈侧,细密的冷汗不断渗出,迅速打湿了鬓发和衣领,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成调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仿佛正在无声地经历一场酷刑。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不是大幅度的抽动,而是肌肉纤维细微的、持续的震颤,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和下颌。偶尔,他的整条手臂会猛地弹起,又无力地落下,砸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惊心。他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正在他的脑海深处疯狂拉扯,要将他的意识撕成碎片。

  林瑶就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身体前倾,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在江淮脸上,每一个细微的痛苦表情,每一次不自然的痉挛,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最初的惊慌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冰湖底的恐惧和一种灼烧般的焦灼。

  她知道他在哪里——在那面诡异的“孽镜”所连接的、光怪陆离的深层意识空间,或者说,一个由记忆、执念和未知力量共同编织的噩梦之中。他们之前一起研究过那面偶然得来的古镜碎片,也隐约触碰到了所谓“镜魄战争”和“被选中者”的可怕传说。江淮坚持要深入探查,试图找出他们被卷入这一切的根源,以及可能存在的破局之法。她劝阻过,但深知他的性格,一旦认定,便无法回头。

  现在,他显然在那边遭遇了远超预期的凶险。那不仅仅是噩梦,很可能是镜中残留的“残魂人格”在蛊惑、攻击,甚至是“镜魇”——由自身过往杀戮或执念凝聚的幻象在逼迫他战斗。他的意识正在被吞噬,被拖向深渊。现实中的身体反应,就是灵魂在彼端激烈挣扎的残酷映射。

  “江淮……江淮!”林瑶低声呼唤,伸手轻轻拍打他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湿滑,他的皮肤温度低得吓人。她的呼唤石沉大海,他的痛苦没有丝毫减缓的迹象,反而那痉挛有加剧的趋势,牙关开始咯咯作响,仿佛在抵御极寒。

  不能再等了。每一秒的流逝,都可能意味着他意识防线的进一步崩溃,意味着他在那个世界被“消化”得更彻底。

  林瑶的目光投向房间另一头的小桌。桌上,一块用黑色绒布包裹的物件静静躺在那里,边缘露出一点黯淡非金非玉的材质——正是那枚孽镜碎片。即便隔着绒布和距离,她似乎也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那种冰冷而混乱的波动。它是危险的源头,但此刻,也可能是唯一的桥梁。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折叠椅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几步冲到桌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凝聚所有勇气,然后一把掀开了绒布。

  碎片暴露在空气中,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断面参差,像是从一面巨大的镜子上暴力敲下来的。镜面并非透明,而是一种浑浊的、仿佛沉淀着无数灰烬的暗灰色,偶尔有极细微的、暗红色的光丝在深处游走,如同有生命的血管。只是看着它,林瑶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耳边似乎响起了无数嘈杂的、充满怨恨或诱惑的低语。她强行稳住心神,知道不能长时间直视。

  她转身回到床边,毫不犹豫地握住了江淮那只痉挛不止的右手。他的手冰冷而僵硬,汗水黏腻。林瑶用双手紧紧包裹住它,试图传递一丝温暖,尽管她知道这可能是徒劳。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并非“被选中者”,手臂上没有那发光的镜片烙印。强行连接孽镜之力,介入另一个被卷入者的意识空间,风险未知,甚至可能引火烧身,让自己的意识也被碎片捕获、污染。但此刻,她脑海里没有任何关于风险评估的权衡,只有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念头——把他带回来!

  她回忆着之前江淮摸索出的、与碎片建立微弱感应的方法,不是去“驱使”那混乱的力量,而是尝试用自身强烈的意念去“共鸣”,去触碰碎片边缘相对稳定的“秩序残响”。她将所有精神集中,想象自己的意识化作一缕纤细却坚韧的丝线,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探入江淮剧烈波动的精神场,然后,小心翼翼地、义无反顾地“触碰”向那块碎片所代表的、连接两个世界的诡异通道。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瞬间击中了她。不是通过听觉,而是直接在大脑深处、在灵魂层面炸开的轰鸣。冰冷、混乱、暴戾的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根意念的丝线倒灌而来,冲击着她的意识。她仿佛一瞬间被抛入了狂暴的深海,四面八方都是黑暗的乱流和尖锐的嘶鸣,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扭曲的情感碎片——恐惧、愤怒、绝望、贪婪——试图撕碎她的理智。

  林瑶闷哼一声,脸色骤然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松开手。但她的手指却收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江淮的皮肤里。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和腥甜的味道让她从那股混乱的冲击中暂时夺回一丝清明。

  “找到他……必须找到他……”她在心底疯狂地呐喊,不再试图去梳理那些倒灌的混乱信息,而是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情感,凝聚成一点最纯粹、最强烈的光——那是她的担忧,她的恐惧,她的决绝,以及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信任与羁绊。她将自己这部分浓缩的意识,沿着那根在狂暴乱流中飘摇欲断的丝线,不顾一切地“投递”了进去,投向碎片所连接的、江淮意识迷失的彼端深渊。

  梦境(或者说,意识牢笼)之中,江淮正在无尽的迷宫里沉沦。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不断变幻、扭曲的混沌色块和回廊。墙壁时而透明,映出他过往记忆里一些快乐或平凡的片段,但转眼间,那些画面就染上血色,人物扭曲成狰狞的怪物,向他扑来。时而,他又仿佛置身于冰冷的南极荒原,脚下是刻满诡异纹路的冰层,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散发出低语,诱惑他交出意识,融入这片永恒的寒冷与寂静。

  更可怕的是那些“镜魇”。它们并非固定的形态,而是随着他内心深处最隐蔽的恐惧和遗憾而变幻。有时是他曾未能救下的人,用空洞流血的眼眶望着他;有时是他自己,手持利刃,脚下尸骸累累,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不断重复:“看,这就是你的本质,杀戮与掠夺,加入我们,这才是归宿……”

  江淮奋力抵抗着。他依靠着残存的理智,知道这些都是幻象,是攻击。他试图寻找这个意识空间的规律,寻找出口,或者至少,找到那面作为“锚点”的孽镜本体所在。但混乱的低语和攻击无穷无尽,他的意识力量在急速消耗,就像在流沙中挣扎,越用力,陷得越深。方向感早已丧失,自我认知也开始模糊,那些“镜魇”的指控,开始与他内心某些阴暗的角落产生共鸣,让他产生怀疑:我究竟是谁?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也许……屈服才是解脱?

  就在他的意识之光越来越黯淡,即将被四周涌来的、粘稠的黑暗彻底吞没时——

  “江淮,醒来!”

  一个声音,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混沌迷雾,撕裂了无数蛊惑的低语,清晰地、直接地在他意识核心炸响。

  那不是来自这个空间任何扭曲的造物,也不是他自己濒临崩溃的臆想。那声音熟悉到刻骨铭心,带着现实中才有的温度,充满了急切、担忧,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它不像这个空间里的任何声响那样试图扭曲他、诱惑他,而是像一座突然出现在狂暴海洋中的灯塔,放射出稳定而温暖的光芒;又像一只从悬崖上方伸下来的、坚实有力的手。

  是林瑶!

  混沌的色块、扭曲的回廊、狰狞的镜魇……所有的景象在这声呼唤传来的方向,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褪色。江淮几乎涣散的意识猛地一凝,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所有的困惑、恐惧、被诱导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都被这熟悉的声音暂时驱散。

  “林瑶……”他在意识深处回应,虽然发不出声音,但那强烈的意念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点火星。

  “跟着我的声音!回来!”那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仿佛带着某种指引的韵律。它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呼唤,而是化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路径”。这条路径并非视觉可见,而是一种纯粹的感觉指引,温暖、坚定,与他周围冰冷、混乱的环境截然不同。

  江淮凝聚起最后残存的所有意志力,不再理会身边重新扑上来的、因为他的“清醒”而变得更加狂暴的镜魇幻象,也不再试图去理解这个空间的荒谬规则。他将全部的心神,都锁定在那温暖呼唤传来的方向,然后,朝着那里,奋力“游”去。

  这个过程无比艰难。每向前一点,都仿佛要冲破一层粘稠的胶质,周围的黑暗和低语疯狂地阻挠他,幻化成他最在意的事物来挽留或恐吓。但林瑶的呼唤声持续不断地传来,虽然每一次传递似乎都让她更加吃力(他能模糊地感觉到那种跨越界限的艰辛),却始终没有中断,像黑暗中永不熄灭的星光,牢牢地为他锚定了方向。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也许只是现实世界的刹那,在这个意识层面却如同几个世纪。终于,他感觉到周围的混乱和冰冷开始迅速退却,那种被无数恶意包裹的窒息感在减轻。前方,那温暖指引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光点。

  光点逐渐放大,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轮廓。轮廓渐渐清晰,他“看”到了——是林瑶。并非现实中的完整形象,而是她部分意识的投影,显得有些透明,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焦虑,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意。她正向他伸出手。

  现实中,安全屋内。

  林瑶的身体也在剧烈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甚至鼻孔和眼角都渗出了细微的血丝。强行维持这种深度的意识连接,向那片混乱之地持续投射清晰的意念,对她这个非直接“被选中者”的负担是毁灭性的。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放在火上炙烤,又像被无数冰针穿刺,灵魂仿佛要被那持续倒灌的混乱低语撕裂。握住江淮的手,此刻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连接着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但她没有松手。她的眼睛紧闭,全部的生命力似乎都灌注在了那一声声跨越维度的呼唤里。她能模糊地感知到江淮的意识从涣散到凝聚,从迷失到开始朝着她的方向挣扎靠近。这感知给了她坚持下去的力量,哪怕每多坚持一秒,都可能对她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终于,她感觉到掌心江淮那只冰冷僵硬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紧接着,他手指的痉挛开始减弱,虽然依旧冰凉,但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回握的力道。

  床上的江淮,那痛苦扭曲的表情逐渐平复,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缓和下来,紊乱的呼吸开始趋向平稳。最明显的是,他那紧闭的眼睑之下,眼球开始快速转动,然后,猛地一颤。

  睫毛颤动了几下,江淮沉重无比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起初,瞳孔是涣散的,失焦地对着天花板昏暗的灯管,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世界的惊悸与混沌。过了好几秒,那涣散的目光才艰难地开始凝聚,缓慢地、一点点地移动,最终,落在了床边紧握着他的手、脸色惨白如鬼、嘴角还带着血痕的林瑶脸上。

  他的嘴唇干裂,嚅动了半晌,才发出一个极其沙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瑶?”

  这一声,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

  林瑶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一松,仿佛所有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她一直强撑着的意识连接瞬间断裂,那股持续冲击她的混乱洪流戛然而止。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排山倒海般的虚脱和剧痛。她眼前一黑,喉咙一甜,差点直接晕厥过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但她倒下的方向,是江淮的怀里。

  江淮虽然刚刚苏醒,身体同样虚弱不堪,连抬起手臂都仿佛重若千斤,但他还是用尽力气,挪动了一下身体,伸出另一只勉强能动的手臂,接住了软倒下来的林瑶,将她轻轻拢在自己胸前。

  两人就这样躺在狭窄的行军床上,急促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谁也没有力气说话,只是依靠着彼此身体传来的、微弱但真实的温度和心跳,来确认已经回归现实,暂时脱离了那片可怕的深渊。

  冷汗渐渐消退,但衣物仍湿冷地贴在身上。极度的精神耗损带来的疲惫如同潮水,淹没了他们。江淮的手臂虚虚地环着林瑶,能感觉到她仍在微微发抖。林瑶的脸埋在他肩窝,呼吸微弱。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从最深沉的黑暗转向了一种朦胧的灰蓝,预示着一个同样莫测的黎明即将来临。

  江淮极其缓慢地转过头,下巴轻轻蹭了蹭林瑶汗湿的头发,用依然沙哑、但已经清晰了一些的声音,低低地问:“……你……进来了?”

  林瑶没有抬头,只是在他怀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声音闷闷的,带着透支后的虚弱和一丝哽咽的后怕:“……嗯。你……差点回不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的沉默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更深沉的、对未知前路的凝重。

  “我看到了……很多。”江淮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有些艰难,仿佛在从混乱的记忆里打捞碎片,“‘镜魄战争’……‘墟’……还有……所谓的‘破局’传说。那里……很危险,但也许……也有答案。”

  林瑶终于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依然明亮,定定地看着他:“不管答案是什么,下次……不许再一个人去。”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还有未散尽的恐惧。

  江淮看着她眼里的血丝和疲惫,感受着她传递过来的、不惜代价也要将他拉回的决绝,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而温暖。他轻轻收紧了手臂,尽管没什么力气。

  “好。”他哑声答应,顿了顿,补充道,“但你也……不许再这样冒险。”他看到了她嘴角的血痕,能想象到她刚才经历了怎样的冲击。

  林瑶没有答应,只是重新把脸埋了回去,仿佛这个动作就是她的回答。

  节能灯管依旧发出嗡嗡的轻响,室内的昏暗渐渐被窗外渗入的熹微晨光稀释。安全屋依旧简陋、冰冷,危机远未解除,那面孽镜碎片依旧在房间另一头散发着不祥的波动。但在这个小小的行军床上,两个刚刚从意识深渊边缘挣扎回来的人,依靠着彼此稀薄的体温,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而林瑶那一声不顾一切、穿透维度的呼唤,不仅将江淮从迷失的梦境中唤醒,更像一道深刻的烙印,刻在了他们共同前行的路上。那声呼唤,是灯塔,是锚点,或许……也是未来面对更多“镜魇”与“墟”的窥探时,他们所能依仗的、最本质的力量之一。只是前方的迷雾,依旧浓重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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