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雨还在下。

  里奥·华莱士掛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的光亮熄灭了,车厢重新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光影,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痕跡。

  桑德斯给出了他的底线,也给出了他的名单。

  那是一张“安全”的名单。

  副部长、助理部长、政策顾问。

  这些人或许同情匹兹堡,或许认同进步派的理念,但他们都在规则之內。

  靠这群人,走完那个该死的行政复议流程,最快都需要一个月。

  里奥没有一个月,他只有十二天。

  他必须走捷径。

  他必须找到那个能一锤定音的人,那个能无视规则、直接在这个庞大的官僚机器上撕开一道口子的人。

  “总统先生。”

  里奥在脑海中打破了沉默。

  “桑德斯的名单我看了,那些人救不了匹兹堡,他们办不成急事。”

  里奥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我们到了华盛顿之后,到底要去找谁?”

  里奥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

  在他心里,富兰克林·罗斯福是全知全能的。

  这个幽灵曾经统治过那座城市十二年,他认识那里的每一块砖,知道每一条下水道的走向,甚至知道白宫墙壁夹层里的秘密。

  “您一定有自己的目標,对吗?”

  里奥追问著。

  “是白宫现在的幕僚长?还是哪个掌握著交通部实权的影子顾问?或者是某个藏在k

  街某栋写字楼里、连桑德斯都不敢轻易招惹的超级说客?”

  “给我一个名字。不管他是谁,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去敲开他的门。”

  里奥等待著那个名字。

  他等待著罗斯福像往常一样,用那种运筹帷幄的语气,拋出一个精准的坐標,然后告诉他该怎么攻陷那个堡垒。

  然而,回应他的是沉默。

  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在耳边迴响。

  “总统先生?”里奥皱了皱眉。

  终於,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了。

  但这一次,没有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了。

  声音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空洞。

  “我不知道。”

  里奥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因为大脑恍惚导致了某种意识层面的杂音。

  “什么?”

  里奥在心里反问了一句,语气中充满了错愕。

  “您说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罗斯福重复了一遍。

  这几个字清晰地砸在里奥的意识里,把刚才那种篤定的期待砸得粉碎。

  里奥感觉自己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您在开玩笑吗?”

  里奥的声音变得急促。

  “您让我去华盛顿,您让我去闯那个鱷鱼池,您让我把整个匹兹堡的命运都押在这次行程上。结果现在,车子已经开在去机场的路上了,您告诉我,您不知道我们要去找谁?”

  恐慌开始在里奥的心头蔓延。

  “您是罗斯福!您是那个建立了现代美国政府雏形的人!您怎么可能不知道?”

  “里奥。”

  罗斯福打断了他,把里奥带进了意识空间。

  “看著我。”

  在里奥的意识空间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巨人抬起了头。

  “我是一缕来自1945年的幽魂。”

  “我死的时候,这个国家还没有洲际公路,没有网际网路,没有那个该死的youtube。

  那时候的华盛顿只有两百万人,大家都住在乔治城,晚上会在同一个俱乐部里喝酒。”

  “我认识那时候的每一个人。我知道马歇尔將军喜欢在早晨骑马,我知道胡佛局长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秘密,我知道哪位参议员欠了赌债,哪位法官养了情妇。”

  “那是我的时代。”

  罗斯福的声音顿了顿。

  “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里奥,那座城市已经变了。”

  “曾经我们用来密谋的房间,现在变成了透明的玻璃会议室。曾经控制选票的地区党魁,现在变成了掌握算法的数据公司。曾经只需要几个电话就能搞定的交易,现在需要几十个律师坐在那里审核几千页的合同。

  3

  “那套旧的权力地图,早就过期了。”

  “我不知道现在白宫幕僚长那个位置上坐著谁,我不认识那个交通部长的爷爷是谁,我也不知道k街现在到底是哪家游说公司说了算。”

  “我不是全知全能的神,里奥,我只是一个过时的老政客。”

  里奥瘫坐在车后座上。

  车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把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成一片混沌。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有一个无所不知的导航仪。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问一句“总统先生”,就会有答案。

  但现在,导航仪失灵了。

  屏幕上显示著“未知区域”。

  “那我们去干什么?”

  里奥的声音里透著一丝绝望。

  “我们就像两个瞎子,闯进了一片布满地雷的森林。我们甚至不知道地雷埋在哪儿,也不知道谁手里拿著起爆器。”

  “我们去送死吗?”

  “不。”

  罗斯福否定了里奥的悲观,他说话的语气中依然透著令人心安。

  “政治的表象变了,规则变了,甚至玩游戏的人都换了好几茬。”

  “但是,有一样东西,永远不会变。”

  “什么?”里奥下意识问道。

  “人性。”

  “贪婪、恐惧、虚荣、野心。这些驱动人类行为的底层逻辑,从古罗马元老院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我也许叫不出那些人的名字,我也许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头衔是什么。

  “7

  “但是。”

  罗斯福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知道权力的味道。”

  “权力是有气味的,孩子。”

  “这种味道,不管是在1945年的白宫,还是在二十一世纪的国会山,都是一样的。”

  “它会聚集在特定的地方,流向特定的人。”

  “只有到了那里,只有真正走进那个沼泽,让我闻到那里的空气,看到那些人的眼神,听到他们说话的语调。”

  “我才能告诉你,谁是那个在装腔作势的草包,谁是那个真正握著刀子的人。”

  “我才能在那个迷宫里,凭著直觉,帮你找到那个能破局的出口。

  罗斯福看著里奥。

  “政治从来不是照著地图走的旅行。”

  “如果有了地图谁都能贏,那还要领袖干什么?”

  “真正的政治,是在迷雾中航行。”

  “你看不见前面的礁石,看不见远处的灯塔,你只能靠著听风的声音,靠著闻海水的味道,靠著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直觉,去赌一个方向。”

  “这就是领袖的宿命。”

  “你必须在没有路的地方,踩出一条路来。”

  罗斯福伸出了手,指向前方。

  “现在,问题拋回给你了,里奥。”

  “我没有名单,没有电话號码,也没有必胜的锦囊妙计。”

  “我只有这双看透了人心的眼睛,和这颗在权谋场里斗爭了一辈子的大脑。”

  “你敢跟我赌一把吗?”

  “你敢带著我这个过时快一个世纪的老政客,去闯一闯那个全天下最危险的迷宫吗?”

  里奥坐在黑暗的车厢里。

  他听著这番话,听著这位曾经叱吒风云的巨人坦承自己的局限。

  奇怪的是,那种绝望感反而消失了。

  这才是真实的。

  没有谁是神。

  罗斯福不是,他也不是。

  他们都是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只是罗斯福的触觉比他更敏锐一些。

  这不是一场开了外掛的游戏。

  这是一场真正的冒险。

  里奥看向前排正在开车的伊森。

  伊森的侧脸绷得很紧,显然后座长时间的沉默让他感到不安。

  “伊森。”

  里奥开口了。

  “老板?”伊森立刻回应,声音里带著紧张,“有什么指示?需要我现在联繫华盛顿那边安排接机吗?还是先预定酒店?”

  “开快点,我有点迫不及待了。”

  里奥说道。

  二十分钟后。

  黑色的林肯轿车停在了匹兹堡国际机场的出发层。

  里奥推开车门,走进了寒冷的雨夜中。

  他提著一个公文包,包里装著那份被搁置的债券计划书。

  他大步走进航站楼,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周围是那些为了生活奔波的旅客,他们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吃快餐,有的在椅子上打盹。

  没人知道这个年轻的市长正要去干什么。

  没人知道他即將要去进行的是一场把这座城市的命运作为赌注的豪赌。

  过安检,登机。

  里奥坐在了狭窄的经济舱座椅上。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变大,震动顺著座椅传遍全身。

  隨著一阵强烈的推背感,飞机昂起头,冲入了漆黑的夜空。

  地面的灯火迅速远去,变成了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那是匹兹堡。

  是他的城市,他的战场,他的软肋。

  现在,他把这一切都留在了身后。

  前方是万米高空的黑暗,是未知的云层。

  “去吧,孩子。”

  罗斯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隨著飞机引擎的轰鸣,显得格外辽阔。

  “去见你的命运吧。”

  起初,这里只有疟疾、蚊子和一片散发著腐烂气息的恶臭沼泽。

  波托马克河在这里蜿蜒流过,留下了大量的淤泥和难以通航的浅滩。

  这片土地绝不是为了贸易而生。

  它没有纽约哈德逊河口那能容纳巨轮的天然深水港,也没有曼哈顿岛那种坚硬的花岗岩地基来支撑摩天大楼的野心。

  商人们嫌弃这里的泥泞会拖慢金幣流转的速度,船长们厌恶这里的浅滩会搁浅他们的货物。

  这片土地也不是为了信仰而生。

  它没有波士顿那种凛冽寒风中磨礪出的清教徒式的严谨,也没有比肯山那种试图在冰雪中触碰上帝的高度。

  这里只有湿热、瘴气和令人昏昏欲睡的酷暑,这种气候適合滋生霉菌、热病和阴谋,却唯独不適合滋养对上帝的敬畏。

  它是为了妥协而生。

  托马斯·杰斐逊想要一个田园牧歌式的首都,他不信任北方的银行家和工业巨头,他希望这个国家的权力中心永远保留著种植园的泥土味。

  亚歷山大·汉密尔顿想要一个强有力的联邦心臟,一个能像泵送血液一样控制整个国家金融命脉的中央集权机器。

  於是他们在晚宴的推杯换盏间达成了交易。

  他们在这片没有人烟,只有野鸭和短吻鱷棲息的波托马克河畔画了一个圈。

  他们把这片泥潭献给了权力。

  这是一个完全由人工意志强行构建的城市。

  它的街道布局模仿了巴黎的放射状大道,旨在方便骑兵衝锋镇压暴乱;它的建筑风格模仿了希腊和罗马的神庙,想要用石头堆砌出一种本来不存在的神圣感。

  但最开始,它只是一个泥泞的村庄。

  国会议员们住著漏雨的木屋,猪和鸡在宾夕法尼亚大道上隨意行走,外交官们抱怨这里的湿气会让他们患上风湿病。

  直到英国人来了一把火。

  1814年,英军攻入这里,烧毁了国会大厦和总统府。

  烈火吞噬了木质的结构,却意外地烧硬了这座城市的骨头。

  废墟之上,石头取代了木头,復仇的意志取代了偏安一隅的懒散。

  隨后的南北战爭让它彻底膨胀。

  数百万人的鲜血滋养了它的根系。

  为了贏得战爭,为了维持联邦的统一,权力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这里集中。

  铁路、电报、军队、税收。

  所有的资源都顺著波托马克河匯聚而来。

  这座城市开始像癌细胞一样吞噬周边的土地,从一个只有几栋破房子的行政村,变成了一个时刻准备吞噬一切的白色大理石怪兽。

  但真正赋予它灵魂,或者说赋予它“神性”的,是1933年。

  在那之前,华盛顿只是美利坚合眾国的首都,一个处理国內事务的行政中心。

  在那之后,华盛顿成为了世界的罗马。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来到了这里。

  面对大萧条的深渊,他没有选择退缩,也没有选择遵循旧有的自由放任教条,他选择了一场豪赌。

  他极大地扩充了联邦政府的边界。

  无数个字母缩写组成的机构——wpa、ccc、nra、sec——像雨后春笋般在这片沼泽上拔地而起。

  他把这台名为“联邦政府”的机器的功率开到了最大。

  原本鬆散的联邦体制被强行焊接成了一块铁板。

  华盛顿不再仅仅是一个制定法律的地方,它成了发放麵包的地方,成了通过无线电波安抚人心的地方。

  他製造了一个利维坦。

  这个利维坦的触角延伸到了美国人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从餐桌上的牛奶价格到银行里的存款利率,从工厂里的最低工资到老年人的退休金。

  它变得无所不能,也变得无比庞大。

  而现在,这个利维坦正静静地趴在波托马克河的臂弯里,在夜色中散发著令人室息的威压。

  万米高空,波音客机的引擎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轰鸣。

  机舱內的灯光调暗了,大部分乘客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里奥·华莱士坐在靠窗的位置,並没有睡意。

  他侧过头,额头抵在冰冷的舷窗玻璃上,目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投向下方那片璀璨的光海。

  飞机正在下降。

  华盛顿特区的夜景,与匹兹堡那种充满了烟火气和工业粗感的灯火完全不同。

  这里的灯光是严整的,肃穆的,带著一种冷酷的美感。

  这是一座用石头写成的史诗,也是一座用权力构建的迷宫。

  里奥看著这一切。

  他只是一个来自匹兹堡的年轻市长,手里提著一个装满了求救信的公文包。

  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试图闯入狮群领地的绵羊。

  渺小,且脆弱。

  “看啊,里奥。”

  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种情绪里夹杂著骄傲,也夹杂著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凉。

  “这就是我的作品。”

  罗斯福似乎也正透过里奥的眼睛,俯瞰著这座他曾经统治了十二年的城市。

  “我刚来的时候,这里还充满了旧时代的迂腐气息。那些老派的绅士们坐在俱乐部里喝著白兰地,认为政府唯一的职能就是收税和送信。”

  “我改变了它。”

  “我用新政的砖石,填平了这里的沼泽。我用战爭的烈火,锻造了这里的骨架。”

  “我把它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战车,一台能够碾碎法西斯、能够拯救世界经济、能够把人类送上月球的伟大机器。”

  “那时候,这台机器是活的。”

  “它充满了力量,充满了效率,每一个齿轮的转动,都是为了在这个星球上从死神手里抢回生命。”

  罗斯福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但是现在————”

  “你看看它。”

  里奥顺著罗斯福的指引,看向下方那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

  “它太大了。”

  “膨胀得太厉害了。”

  “那些曾经为了应对危机而设立的临时机构,现在变成了永久性的官僚堡垒。那些曾经为了效率而集中的权力,现在变成了滋生腐败的温床。”

  “这台机器已经生锈了,里奥。”

  “它被数以百万计的法规、条例、听证会和游说集团层层包裹,它的每一个关节都塞满了利益交换的沙砾。”

  “我离开时,它是一把锋利的剑。

  “现在,它看起来像一座臃肿的陵墓。”

  “一座埋葬了理想,只剩下惯性在运转的白色陵墓。”

  里奥听著罗斯福的感嘆,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要挑战的,就是这样一座陵墓。

  他要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庞然大物身上,切开一道口子,让他那点微薄的希望流淌出来。

  “我们能贏吗?”

  里奥在心里问道。

  这不仅是在问罗斯福,也是在问他自己。

  在匹兹堡,他面对的是莫雷蒂,是卡特赖特,那些人虽然难缠,但他们就在眼前,是有血有肉的敌人。

  但在这里。

  在华盛顿。

  他面对的不是某一个人。

  而是一个体系,一种惯性,一种已经运转了上百年、足以吞噬任何挑战者的巨大力量”能不能贏,不取决於这台机器有多大。”

  罗斯福的声音重新变得坚硬起来。

  “取决於操作这台机器的人。”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哪怕它是一座陵墓,里面也住著活人。只要是活人,就有欲望,有弱点,有恐惧。”

  “这台机器虽然生锈了,但它的动力源还在。”

  “只要我们能找到那个渴望最强烈的人,只要我们能把燃料塞进他的手里。”

  “这台机器就会重新转动起来。”

  “不管是碾碎敌人,还是碾碎我们自己。”

  机舱內的广播响了起来,提醒乘客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

  里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他看著下方越来越近的跑道灯光,看著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城市。

  他没有退路了。

  匹兹堡的五亿美元,弗兰克的信任,墨菲的政治前途,还有他自己的命运。

  全部都压在了这次降落上。

  “欢迎来到罗马,里奥。”

  罗斯福轻声说道。

  “记住这里的味道。”

  “这是沼泽的味道,也是权力的味道。”

  “別被它淹死。”

  飞机重重地砸在跑道上,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巨大的反推力將里奥压在座椅上。

  这里是罗马。

  这里是世界的中心。

  这里是制定规则、分配利益、决定生死的最高角斗场。

  机舱內的灯光亮起,广播里传来了乘务员的声音,欢迎大家来到华盛顿特区。

  周围的乘客纷纷起身,拿行李,打电话。

  只有里奥坐在原地,停顿了两秒。

  “准备好了吗?”罗斯福的声音响起,“去流血,或者去加冕。”

  里奥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发出“咔噠”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提著公文包,大步走向舱门。

  他来了。

  带著一把来自铁锈带的匕首,闯进了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角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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