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

  雪茄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盘旋,模糊了摩根菲尔德的脸。

  这里很安静,安静到里奥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面对罗斯福的质问,里奥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了眼睛。

  在这短暂的黑暗中,思维的快进键被按下了。

  一种沉重、黏稠的感官体验,瞬间將里奥淹没。

  那股廉价速食意面混合著陈旧纸张的霉味似乎又钻进了鼻孔。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狭窄阴暗的公寓,电脑屏幕发出的惨白光线刺痛著乾涩的眼球。

  屏幕中央,那封来自联邦学生援助办公室的邮件上,显示著鲜红色的$137,5

  42.89

  那个数字不仅是债务,它更是一座压在胸口的大山,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绝望的味道。

  蜷缩在那把吱呀作响的二手椅子里,他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读懂了书架上的歷史,就能看清未来的路。

  紧接著是彻骨的寒冷。

  匹兹堡冬日清晨那种特有的湿冷空气,顺著他那件单薄的大衣领口无情地灌入。

  他能感觉到手指被冻得僵硬,却不得不紧紧攥著那一叠没人愿意接过的传单。

  行人们行色匆匆,裹紧了围巾,眼神像路边的积雪一样漠然。

  他试图吶喊,试图改变,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城市的喧囂中,连一个迴响都没有。

  隨即,红色的数字和灰色的街道变成了市政厅门前那晚刺眼的警灯。

  尖叫声、怒吼声、还有盾牌撞击肉体发出的沉闷钝响,在他的耳膜上炸裂。

  玛格丽特那张总是带著慈祥笑容的脸庞,在混乱的光影中扭曲成痛苦的形状。

  那个总是叫他“好孩子”的老人,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像一只猫一样蜷缩著。

  而在她面前,是一排手持防暴盾牌、没有任何表情的钢铁机器。

  那一刻的无力感,比十三万美金的债务还要沉重,还要让他窒息。

  他以为只要站在正义的一边就能保护他们,结果他只是用自己那廉价的良心,把他们推向了暴力的绞肉机。

  仅仅因为他手里没有权。

  仅仅因为他只是一个拿著扩音器、却没有任何力量的“好人”。

  这种痛苦的记忆最终与现实重叠。

  他想起了莫雷蒂办公室里那个沾著番茄酱的肉丸三明治,想起了卡特赖特面对镜头时那张虚偽到令人作呕的笑脸。

  那些人,他们不需要在寒风中发传单,不需要担心被盾牌砸倒。

  他们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决定谁能活下去,谁该被牺牲。

  而他们之所以能安稳地坐在那里,不是因为他们高尚,而是因为他们足够狠,足够坏,足够没有底线。

  里奥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了沙发扶手的皮革里。

  回顾这一路。

  他靠著愤怒起家,靠著煽动民意上位,靠著法律的漏洞反击,靠著政治的交易生存。

  他早就已经不是那个纯洁的学生了。

  他的手上虽然没有血,但也满是泥泞。

  他想改变这一切。

  他想把那些吸血鬼赶走,他想让弗兰克那样的工人能挺直腰杆,他想让玛格丽特那样的老人能安度晚年。

  要做到这一点,光有善良是不够的。

  光有理想是会饿死的。

  要打败恶龙,就必须长出比恶龙更坚硬的鳞片,更锋利的爪牙。

  要在这个满是淤泥的池塘里开出花来,根就必须扎进最深、最脏的烂泥里去汲取养分。

  如果为了让匹兹堡活下去,需要有人出卖灵魂。

  如果为了让那五亿美元变成实实在在的麵包和牛奶,需要有人背负骂名。

  那就让他来吧。

  他不需要做圣人,圣人救不了匹兹堡。

  他要做那个手握鞭子的人。

  里奥猛地睁开眼睛。

  原本眼底那一丝残留的犹豫、挣扎和少年人的青涩,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是属於政客的眼神。

  那是属於权力的眼神。

  他看著眼前这个掌控著城市经济命脉的寡头。

  过去的里奥·华莱士,那个在脑海深处还残存最后一丝象牙塔清澈的歷史系学生,在这一刻,死在了阿勒格尼山顶俱乐部的沙发上。

  此时坐在摩根菲尔德对面的,是匹兹堡市长。

  是一个准备好与魔鬼做交易,並且要在交易中拿走魔鬼所有筹码的赌徒。

  “总统先生,我已经准备好了。”

  “很好。”罗斯福的声音听不出態度,“既然决定要卖,那就卖个好价钱。

  別像个乞丐一样盯著那点施捨,要像个拥有者一样。”

  “道格拉斯。”里奥的声音不再紧绷,而是带著一种鬆弛,“我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摩根菲尔德眯起眼睛,“准备好为了那点可怜的信用抵押向我低头?”

  “不。”

  里奥摇了摇头。

  “我准备好把整个匹兹堡,都卖给你了。”

  摩根菲尔德愣住了。

  即使是他,也被这句毫无掩饰的话震了一下。

  他身体前倾,试图看穿里奥的虚实。

  “大话谁都会说,里奥。但生意是讲筹码的。”摩根菲尔德的眼神变得犀利“你手里有什么?你能给我什么?”

  “我能给你一切。”

  里奥摊开双手,仿佛整个匹兹堡就在他的掌心里。

  “规则、土地、特许权、甚至是这座城市未来五十年的呼吸权。只要价码合適,市政厅的铜门我都可以拆下来卖给你。”

  里奥直视著寡头的眼睛,寸步不让。

  “现在的问题不是我能给什么,道格拉斯。既然我要把整座城市都端上餐桌,那么问题是—一你,出得起什么价?”

  “我要哈里斯堡的通行证,我要五亿美元债券的信用抵押,我要你所有的资源,站在民主党这边,站在墨菲这边。”

  “站在————我这边。”

  里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钢笔,扯过一张阿勒格尼山顶俱乐部的信纸,重重地拍在桌上。

  摩根菲尔德盯著里奥看了足足五秒钟,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大笑。

  “好!好极了!”

  “既然你想卖,那我就看看你的货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里奥拔开笔帽,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单一特许经营权。

  里奥的笔尖点了点那行字。

  “如果你只是作为一个承包商参与港口建设,那么每隔五年或者十年,市政厅就要重新审核合同,你的竞爭对手会盯著你,媒体会盯著你,那太麻烦了。”

  “所以,我会推动市议会,在下个月通过一部新的地方法案——《战略物流统一管理法案》。”

  “在这部法案里,我们將重新定义內陆港的法律属性。”

  “我们会將它定义为特殊公用事业。”

  里奥抬起头,看著摩根菲尔德。

  “就像自来水、天然气和电力一样。”

  “基於这个定义,根据宾夕法尼亚州的公用事业法,为了保证服务的稳定性和安全性,避免恶性竞爭导致公共资源浪费。”

  “匹兹堡市政府將有权授予一家符合资质的企业,为期五十年、不可撤销的独家特许经营牌照。”

  里奥重复了这个数字。

  “在这五十年里,无论市长换成谁,无论议会怎么变,只要你的公司不破產,就没有人能从你手里夺走这个港口的运营权,这是法律赋予你的垄断。”

  “避免恶性竞爭导致资源浪费。”摩根菲尔德咀嚼著这句话,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多么完美的藉口。”

  里奥没有停下,他在纸上写下了第二行字。

  排他性技术壁垒。

  “虽然我们有了特许经营权的概念,但按照流程,这种特许权的发放,依然需要经过公开招標的程序。”

  “为了避免其他人从中作梗,或者是有些不知死活的外地公司想要进来搅局。”

  “我会让伊森在招標文件的技术参数那一栏,加上一条补充规定。”

  里奥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数字:500。

  “为了確保港口与铁路运输的无缝衔接,最大程度降低转运成本,中標方的主体资格中,必须在阿勒格尼县范围內,拥有不少於500英亩现有铁路转运场站產权的证明。”

  里奥放下笔,看著摩根菲尔德。

  “道格拉斯,据我所知,在整个阿勒格尼县,甚至整个宾夕法尼亚西部。”

  “拥有这种规模,且位置紧邻俄亥俄河的私人铁路转运场站的,只有一家。”

  “那就是你的摩根菲尔德铁路公司。”

  “这也就意味著,当这份招標公告发出去的那一刻,这场游戏的胜负就已经定了。”

  “哪怕无论谁想来投標,他也得先去买地。但他买不到地,因为地都在你手里。”

  摩根菲尔德的眼睛亮了。

  这种手段他很熟悉,在几十年前的商业竞爭中,他们经常用。

  但在现在的政治环境下,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把条件量身定做的政客,已经不多了。

  “萝卜招標。”

  摩根菲尔德吐出一口烟圈。

  “很传统,很粗暴,但我喜欢,这才是做生意的样子。”

  里奥写下了第三行字。

  总体开发商。

  “港口不仅仅是码头和吊车,它还包括周边的仓储区、物流园、办公楼,甚至是配套的商业中心。”

  “这涉及到大量的土地开发权。”

  “我会引用宾夕法尼亚州《城市再发展法》中的相关条款,正式宣布擬建的港口区域及其周边两公里范围,为城市荒废区。”

  “一旦被定义为荒废区,市政府就拥有了动用徵用权的法律依据,我们可以强制徵收该区域內的零散土地。”

  “然后,我会指定你的新公司,作为该区域唯一的总体开发商。”

  里奥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具有诱惑力。

  “这意味著,你不仅仅是港口的运营者,你还是那片土地的领主。”

  “任何想要在港口区做生意的公司,不管是想开个仓库的亚马逊,还是想做货代的马士基,或者是想在路边开个热狗摊的小贩。”

  “他们都必须先经过你的同意。”

  “他们必须从你手里租地,或者得到你的签字许可。”

  “你掌握著那片土地上所有商业活动的生杀大权。”

  “你就是那里的神。”

  写完这三点,里奥把那张信纸推到了摩根菲尔德的面前。

  白纸黑字。

  上面写的不是普通的商业条款,而是一份关於出卖城市主权的详细操作手册。

  摩根菲尔德拿起那张纸。

  他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审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一直以为,里奥·华莱士是个激进的理想主义者,是个靠著煽动民粹起家的街头斗士。

  他以为这个年轻人即使学会了妥协,也不过是像其他政客那样,搞搞权钱交易。

  但他错了。

  这个年轻人,卖起国有资產来,比最贪婪的资本家还要狼,手段比最老练的律师还要专业。

  他不仅懂政治,他更懂如何利用法律的漏洞,去构建一个坚不可摧的商业帝国。

  如果真的按照这个方案执行,摩根菲尔德家族將在未来的半个世纪里,彻底锁死匹兹堡的经济命脉。

  这比他之前想要得到的,还要多得多。

  摩根菲尔德盯著那张写满了垄断条款的信纸,看了很久。

  “里奥,这三条在法理上確实堪称完美。”

  摩根菲尔德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张纸,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是,在现实的操作层面,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他抬起头,双眼死死锁住了里奥。

  “你以为这是在一百年前吗?你以为只要市政厅盖个章,我就能在大街上横著走?”

  “我们头顶上还有联邦政府,还有反垄断局,有联邦贸易委员会,有联邦调查局。”

  “如此明目张胆的垄断,如此赤裸裸的利益输送,一旦启动,必定会引来华盛顿那帮猎犬的嗅探。他们会拿著显微镜来查我的帐目,查这块地皮的每一次转手记录。”

  摩根菲尔德发出一声冷笑。

  “你只是一个市长,里奥。在匹兹堡,你或许能说了算,但在那些联邦探员面前,你的行政命令连张厕纸都不如。”

  “你有本事去挡住司法部的传票吗?你有本事去搞定反垄断调查吗?”

  “如果你做不到,那这张纸就是一张送我去监狱的门票。”

  面对这位寡头的质疑,里奥的神情依然波澜不惊。

  “我当然做不到。”里奥坦然承认,“我只是一个市长,我的手伸不到华盛顿的司法部。”

  “但是,有一位参议员可以。”

  摩根菲尔德挑了挑眉毛,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你是指桑德斯?”

  “那个佛蒙特州的老头?別逗了,他在参议院確实嗓门很大,但他是个异类。”

  “他在司法部没有朋友,他在宾夕法尼亚更没有根基。一旦联邦机构真的开始调查,他除了在电视上骂两句,什么忙也帮不上。”

  “不,道格拉斯。”

  里奥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我说的参议员,不是桑德斯。”

  “那是谁?”摩根菲尔德笑了两声,“难道你说的是沃伦?”

  里奥摇了摇头:“是约翰·墨菲。”

  摩根菲尔德愣住了。

  “墨菲?”他皱起眉头,似乎在確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名字,“那个在眾议院混日子的约翰·墨菲?他只是个眾议员。”

  “很快就不是了。”

  里奥的眼神变得锐利。

  “正如我刚才所说,这五亿美元的债券,不仅仅是用来建港口的,它还是约翰·墨菲竞选宾夕法尼亚州联邦参议员的启动资金。”

  “我们正在把他推向那个位置。”

  摩根菲尔德沉默了片刻,隨即摇了摇头。

  “这太荒谬了。沃伦参议员是共和党人,也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他在华盛顿根深蒂固,在司法委员会里有席位。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前途未下的墨菲,去背叛一个现成的盟友?”

  “因为沃伦他很快就不是参议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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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奥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感到寒意。

  摩根菲尔德眯起了眼睛:“你凭什么这么说?凭你的自信?”

  “凭我站在墨菲身后。”里奥身体前倾,“也凭民主党这次夺回宾夕法尼亚的决心。”

  “道格拉斯,你可能还没意识到,这次中期选举,民主党为了拿下宾夕法尼亚这个关键摇摆州,准备付出多大的代价。”

  “这不仅仅是墨菲一个人的战爭。桑德斯、进步派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

  甚至是那些平时只盯著华尔街的建制派,他们都已经达成了共识:宾州必须变蓝。”

  “海量的资金,最顶级的竞选团队,加上全州范围內的工会动员。这股力量匯聚在一起,就算是沃伦这种老牌政客,也挡不住这股浪潮。”

  里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沃伦会输,这不是概率问题,这是时间问题。如果你继续把注押在他身上,等他落选的那一天,你在华盛顿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凭什么?”摩根菲尔德放下手中的雪茄。

  “里奥,別把我当傻子。我知道民主党想贏,但共和党更输不起。”

  “宾夕法尼亚是拱心石,是通往白宫的必经之路。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会把几亿美元砸进这个州,他们会把每一寸土地都翻一遍。”

  “沃伦参议员在宾州中部那片广大的农村和山区,拥有像宗教一样稳固的票仓。”

  摩根菲尔德身体前倾:“你凭什么觉得,靠墨菲那个在眾议院混日子的老好人,加上你这个刚上台的市长,就能挡住这股浪潮?”

  里奥没有迴避他的目光,反而露出了一个自信到近乎狂妄的笑容。

  “就凭我是匹兹堡的市长。”

  里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道格拉斯,让我来给你仔细算算这笔帐。”

  “共和党在宾州获胜的公式几十年来都没变过:他们放弃费城和匹兹堡这两个深蓝堡垒,然后在广阔的乡村地区狂刷票数。”

  “但这一次,我要改写这个公式。”

  里奥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划。

  “第一步,我们要守住堡垒,把绝对差额做到极致。”

  “作为市长,我手握那五亿美元债券带来的基建狂潮。这不仅仅是修路,这是选票。”

  “每一户因为復兴计划而受益的工会家庭,每一个在工地上领到薪水的建筑工人,都会成为墨菲的铁票。我不需要去说服他们,他们的饭碗会说服他们。”

  “如果我能在这里刷出二十万张的净胜票,共和党在那些只有几千人的小镇上跑断腿也追不回来。”

  摩根菲尔德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这只能保证你不输得太难看,贏不了全州。”

  “没错,所以还有第二步。”

  里奥提到了匹兹堡周边的几个县——威斯特摩兰、比弗、华盛顿县。

  “这里是共和党的后院,是传统的深红区,沃伦参议员以为这里是他不可撼动的地盘。”

  “但他错了。”

  里奥的眼神变得狡黠。

  “住在这里的人不是死忠的意识形態狂热分子,他们是现实的蓝领。他们投给共和党,是因为他们觉得民主党拋弃了工业,只会搞环保和性別议题。”

  “但现在,我有了內陆港扩建计划。”

  “这个港口的物流链条,会像血管一样延伸到这些周边的共和党县。我需要的仓储基地、配套工厂、运输车队,大部分都会落在他们的地盘上。”

  “我要给那些共和党县的选民带去最直接的利益—一码头工人的岗位,物流司机的合同,仓储管理员的薪水。”

  “当沃伦在电视上大谈上帝、枪枝和传统价值观的时候,墨菲会拿著五亿美元债券衍生出来的採购合同,站在他们工厂的门口。”

  “我会把他们从意识形態选民变成支票选民。”

  “我不需要贏下这些县,我只需要从沃伦的盘子里,偷走百分之五,甚至百分之十的白人蓝领选票。只要这道防线一破,共和党在宾州的胜算就会崩塌。”

  摩根菲尔德的表情开始变得严肃,他重新拿起了那根雪茄,却忘了点燃。

  里奥继续拋出他的第三张牌。

  “第三,也是你最关心的能源。”

  “共和党攻击我们最狠的一点,就是说民主党反能源,要压制宾州的页岩气產业。”

  “但这次不一样。”

  “墨菲不会去谈环保限制,他会站在新建的內陆港码头上,指著那些崭新的自动化吊车告诉所有人:我要把宾夕法尼亚地下的页岩气,把我们的钢铁,通过这条水路,卖到全世界去!””

  “我们將用工业復兴的敘事,去对抗共和党的文化战爭。”

  “对於那些担心饭碗的能源工人来说,一个能帮他们把產品卖出去的民主党人,远比一个只会喊口號的共和党人更有吸引力。”

  里奥继续说道:“最后,还有费城。”

  “共和党最喜欢攻击民主党候选人是费城精英的傀儡,但我不一样,我是匹兹堡市长。在宾州,匹兹堡天生就是费城的对手。”

  “墨菲会在竞选中公开和费城的建制派吵架,他会批评费城的治安,批评他们的税收政策。我们会塑造一个反城市精英的西部硬汉形象。”

  “这会帮我们贏下那些討厌费城、但又对共和党极右翼感到不安的中间派温和选民。”

  里奥收回手,身体后仰,靠在沙发上,目光平静地注视著摩根菲尔德。

  “这就是我的路径,道格拉斯。”

  “五亿美元的债券,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钱,它是一个巨大的磁场。”

  “它的影响力会顺著俄亥俄河,顺著州际高速公路,像涟漪一样扩散到伊利,扩散到伯利恆。”

  “共和党以为他们拥有宾州的乡村,但他们忘记了,乡村的人也需要吃饭,也需要工作。费城给不了他们工作,共和党只会给他们画饼。”

  “而我,手里攥著真金白银的支票和全州最大的物流升级计划。”

  “沃伦挡不住这股浪潮,因为他手里只有口號。”

  “如果你现在还把注押在他身上,等他落选的那一天,你在华盛顿,就真的成了没人接电话的孤家寡人了。”

  摩根菲尔德盯著里奥,就像盯著一个怪物。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一番关於理想主义的陈词滥调,或者关於市政建设的枯燥匯报。

  但他听到的是一份极具操作性的选战推演。

  “这不像是一个市长能说出来的话。”

  摩根菲尔德缓缓开口,他手里的雪茄燃著裊裊青烟。

  “你刚才说的这些,关於选区渗透,关於利用经济利益切割共和党基本盘,关於重塑全州政治版图————”

  “这更像是墨菲的竞选经理说出来的话。”

  摩根菲尔德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复杂的感慨。

  “你入错行了,里奥。”

  “你不该窝在那个破旧的市政厅里跟莫雷蒂那种蠢货斗法,你真该去当个竞选经理,去华盛顿,去操盘那些决定国家命运的大选,那里才是属於你的角斗场。”

  感慨结束,摩根菲尔德深吸了一口雪茄。

  他当然知道民主党的攻势很猛,但他直到现在仍不相信墨菲是唯一的选择。

  “就算你说得对,民主党会贏。”摩根菲尔德反问道,“那为什么非要是墨菲?据我所知,党內高层更倾心於那个来自费城的副州长。他是建制派的宠儿,如果民主党真的势不可挡,那上位的应该是他,而不是墨菲。”

  “没错,那个费城人確实更有优势。”

  里奥笑了。

  “但正因为如此,你才更应该祈祷墨菲能贏。”

  “想想看,道格拉斯。那个费城的副州长,他是东海岸精英圈子里长大的,他的金主是费城的財团和纽约的银行家。他和你有交情吗?他需要你的钱吗?他在乎匹兹堡的死活吗?”

  “如果那个费城人贏了党內初选,然后又在大选中击败了沃伦。”

  “那么,恭喜你。”

  里奥摊开双手。

  “你在华盛顿將彻底失去话语权。新上任的参议员不欠你任何东西,他甚至可能为了討好费城的环保主义者,拿你的工业集团开刀立威。”

  “到时候,你连个能递话的人都没有。”

  摩根菲尔德握著雪茄的手僵在了半空。

  “但是,如果墨菲贏了呢?”

  里奥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

  “墨菲是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靠著你的港口项目,靠著这五亿美元债券才爬上去的。他是匹兹堡的人,更是你的人。”

  “只有墨菲贏下党內初选,拿到民主党的提名,他才能在未来的大选中接管整个党派的资源去击败沃伦。”

  “这才是你唯一的生路,道格拉斯。”

  “你必须支持墨菲,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为了防止那个费城人上位。”

  “你失去了沃伦,那个註定要过气的旧朋友;但你得到了墨菲,一个正冉冉升起的新权贵。”

  “这笔买卖,你亏吗?”

  雪茄室里陷入了寂静,摩根菲尔德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果墨菲输了初选,无论最后是谁当参议员,摩根菲尔德都將面临在华盛顿失语的风险。

  只有把墨菲推上去,他才能在这场即將到来的政治洗牌中,立於不败之地。

  有了这个人在华盛顿,再加上里奥在匹兹堡提供的法律垄断框架,这个港口帝国才真正算是固若金汤。

  摩根菲尔德终於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张写满条款的信纸。

  他把那张纸摺叠起来,郑重地放进了自己的西装口袋。

  “这个价码,合適了。”

  摩根菲尔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稍后,我会派我的顾问和你的幕僚长联繫,他们会敲定所有的细节。”

  “你想要的一切,无论是担保合同,还是企业的支持,明天日落之前都会摆在你的办公桌上。”

  “那五亿美元的债券,必须批下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除此之外,告诉墨菲,让他把他的竞选帐户准备好。”

  摩根菲尔德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酒,递给里奥一杯。

  “我会全力支持他在宾夕法尼亚的竞选宣传。不仅仅是匹兹堡,费城、伊利、斯克兰顿————我会动用我在全州所有的商业网络和媒体资源,为他造势。”

  里奥接过酒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么大方?不像你的风格,道格拉斯。我还以为你会像以前一样,只给一点如果不痛不痒的友情赞助。”

  “以前是以前。”

  摩根菲尔德摇了摇头,抿了一口酒。

  “以前那是小打小闹,我可以两头下注,谁贏了我都不亏,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是一场两党之间的全面战爭,是关於参议院控制权的生死决斗。在这种级別的战场上,没有人会允许墙头草的存在。”

  “要么贏者通吃,要么输个精光。”

  摩根菲尔德看向里奥。

  “我已经拿到了匹兹堡的港口,我的利益已经和匹兹堡彻底绑在了一起。”

  “现在你是匹兹堡的市长,不巧,你又是个民主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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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能对沃伦说声抱歉了。”

  “为了这个港口,为了这五亿美元,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墨菲能贏。”

  “去干吧,市长先生。”

  摩根菲尔德向里奥伸出了手。

  “把钱拿回来,把港口建起来。”

  “我们一起,统治这座城市。”

  里奥握住了那只手。

  这一次,他的手握得很紧。

  他知道,刚才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在出卖自己的灵魂。

  他亲手把这座城市未来五十年的经济命脉,打包卖给了一个贪婪的寡头。

  但他没得选。

  “合作愉快,道格拉斯。”

  里奥鬆开了手。

  他没有任何停留,直接转身离开。

  摩根菲尔德刚才说的那句“我们一起”在他的耳边迴响。

  里奥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做出了口型。

  不是我们。

  是我。

  他大步走向门口。

  一直等在雪茄室门口的伊森迎了上来。

  透过那扇尚未完全合拢的门缝,他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摩根菲尔德坐在沙发上,正端著酒杯。

  紧接著,里奥走了出来。

  伊森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询问谈判的结果,但话到了嘴边,却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里奥停在他面前,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將所有的情绪都吞噬得乾乾净净。

  就在目光接触的那一瞬间,伊森愣住了。

  一股陌生的寒意,顺著他的脊椎瞬间爬满全身。

  他跟了里奥小一年的时间,见识过这个年轻人在工地上吃盒饭时的隨和,也见过他在辩论台上回击对手时的犀利。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

  这个人,不是里奥。

  他可以是一个政客。

  可以是一个阴谋家。

  可以是一个正在为了权力而发生蜕变的怪物。

  但他绝对不是里奥·华莱士。

  两人走出了阿勒格尼山顶俱乐部的大门,深夜的冷风猛烈地吹在脸上。

  里奥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总统先生。”他在心里说道,“跟我说说话吧。”

  “你想我对你说什么呢?里奥。”

  “你想让我宽慰你?想让我告诉你,你依然是个纯洁的理想主义者?想让我像个幼儿园老师一样,摸著你的头说,没关係,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你的心依然是乾净的?”

  “你刚才做的事,就是骯脏的。”

  “你让一个吸血鬼成为了合法的领主,这是事实。”

  “但是你用你一个人的道德污点,换取了三十万人的生存机会。”

  “这笔帐,很值得。”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低沉。

  “当你决定要拯救那些被鱷鱼围困的羔羊时,你唯一的办法,不是站在岸上祈祷,而是跳下去。”

  “你必须变得比鱷鱼更凶残,比魔鬼更贪婪,比卑劣的政客更懂得如何利用人心。”

  “你必须亲手扼住命运的咽喉。”

  “別回头看你的影子,孩子,那里只有你遗失的良心。”

  “往前走,哪怕脚下是刀山火海。”

  那辆黑色的林肯轿车早已停在门口,引擎运转,排出白色的尾气。

  伊森站在后车门旁,拉开车门等待著。

  里奥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那扇开的车门,车厢里温暖、舒適,有著真皮座椅和隔绝外界喧囂的静謐。

  那是一个市长该待的地方。

  “不用了。”

  里奥开口说道。

  伊森愣了一下:“市长,这里离市区很远,路不好走————”

  “我说不用了。”

  里奥没有解释,也没有看伊森。

  他只是摆了摆手,那个动作既像是驱赶,又像是某种告別。

  “你自己回去吧,伊森。带著文件,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它们变成正式的合同。”

  “可是————”

  “这是命令。”

  伊森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关上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黑色的林肯轿车缓缓滑入夜色,红色的尾灯在蜿蜒的山道上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里奥独自一人站在山顶。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匹兹堡市区的灯火在闪烁,像是一片燃烧的余烬。

  他解开了西装的扣子,任由寒风灌进衬衫,吹打著他滚烫的胸膛。

  他沿著那条通往山下的柏油路,慢慢地迈开了步子。

  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

  突然,里奥感觉到脖子后面传来一阵异样的瘙痒。

  那是一种从皮肤深处,甚至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痒。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顶破原本柔软的皮肤,想要强行生长出来。

  里奥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向后颈。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皮肤。

  那里变得坚硬、冰冷、粗糙。

  他用力地抓挠著,指甲划过皮肤,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片坚硬的鳞片,刚刚覆盖了他的后颈。

  里奥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黑暗的山道中间,手依然停留在脖颈后那块异样的地方。

  並没有什么鳞片。

  但他却真切地感觉到了那种质感。

  那是鱷鱼的皮,是恶龙的鳞。

  那是他为了在这个残酷的斗兽场里活下去,而不得不进化出的鎧甲。

  如果不变成怪物,就无法打败怪物。

  如果不长出獠牙,就无法咬断锁链。

  里奥放下了手。

  他看向山下那座被莫农加希拉河环抱的城市。

  在夜色中,那座钢铁丛林仿佛变成了一头沉睡的野兽。

  而现在,他也是一头野兽了。

  他甚至比那头野兽更飢饿,更冷酷。

  里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遮住了后颈那块並不存在的“鳞片”。

  他重新迈开了步子,向著山下的灯火走去。

  向著那个等待他去撕咬、去征服、去统治的世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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