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吹起漫天黄沙,不断捶打那柄出鞘的森然刀面之上。

  叮叮当当的,却无法盖住卓右鹏狂跳的心跳声音。

  他不明白,眼前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小腿肚已经开始抽筋了起来。

  远处,副将一众叛变的烛龙军,因为风沙突然变大的缘故,只能模糊看到二人身影。

  卓右鹏保持着某种警惕的戒备,反观宁远依然是正襟危坐,侧目看着他。

  眼中那仿佛深渊一般的眸子,此刻冰冷得盖过白玉边城的炙热天气。

  一滴冷汗吧嗒一声从他颤抖的下巴滚落,砸在了地面之上,顷刻蒸发。

  下一瞬,卓右鹏眼瞳一缩,转头看向远处军队,正欲出口……

  “噗嗤!”

  一飙粘稠温热的鲜血在他后颈瞬间爆开。

  在角落,薛红衣手持长弓,箭矢已经穿过了卓右鹏的整个脖子,他捂住脖子,身体摇晃着。

  宁远长叹一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来到卓右鹏的面前拍了拍他塌下去的肩膀,“给过你机会,你却不珍惜。”

  “你应该了解我,我这人极少给背叛者第二次机会,你是唯一,因为你是聂雪的部下。”

  “但你选择了拔刀,而不是认错。”

  卓右鹏僵硬转动脖子,看向远处还没有察觉危机已经来袭的众部下,喘着破风箱般的粗气又看向宁远。

  那一箭差了一点火候,并未贯穿他的咽喉,是从右侧脖颈的血肉之中钻出的:“就算我认错,我……会活吗?”

  宁远并未回答,只是冰冷地看着他。

  直到卓右鹏脑袋耷拉,身体微微倾斜,倒在了宁远的怀中,便再也不动了。

  在他这副将莫长空看来,这多少是有点暧昧了。

  这说啥了,这么感动,就往宁远的怀里钻了。

  这人还杀不杀了?

  但紧接着,莫长空就发现了不对劲了。

  空气之中充斥着暴走的黄沙,尽头自己老大竟是忽然从宁远的身上滑跪了下去。

  “不对,”莫长空全身汗毛瞬间炸了起来,大手本能就是转向自己腰间的配刀。

  也就在他这个动作刚刚完成的一刹那,忽然四周杀机涌动,密集让人头皮发麻的破风声音,就跟海浪一样穿过黄沙天幕出现。

  没有给人反应的机会,只剩下这两万多烛龙军的惨叫和战马的哀鸣。

  整个被黄沙覆盖的街道,化作粘稠的血水,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宁远毫无动容,只是看着,直到箭矢射完,埋伏在附近的镇北军,草原武装军队驭马杀出。

  ……

  “什么!”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们没有我的命令,绝对没有那个胆子!”

  漠河村,数天后,聂雪得知了烛龙军两万三千多军队,竟然跟着卓右鹏,副将莫长空造反。

  周穷神情凝重,“如今他们的尸体就在白玉边城,宁老大的意思是,让我护送你过去,也算是给你一个交代。”

  “备马,给我备马,”聂雪全身血液都凝固了,走起路来无比僵硬。

  如果事情属实,她这个大宗公主难免会深陷尴尬局面。

  最重要的是,宁远曾经已经给过她一次机会。

  若这一次……

  她依然不相信,烛龙军会敢忤逆,联手吐蕃军给自己男人做局?

  等她赶到白玉边城,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

  天气炎热,大部分的烛龙军尸体已经做了处理。

  唯独卓右鹏被剁了脑袋,此时就摆放在白玉边城的城门之外。

  等她风尘仆仆到来,掀开了头上的防沙黑纱兜帽就看到了宁远在那里站着。

  “宁远!”聂雪纤长的指尖微微一颤,深深吸了口气,翻身下马便走去。

  “来啦,”宁远道。

  聂雪并未回答,只是看向那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头颅,一股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

  直到这个时候,聂雪认为,这是不是宁远对自己的考验。

  其实自己的烛龙军并未造反?

  直到哐当一声,宁远将卓右鹏的一块令牌丢在了地上,聂雪沉默了。

  沉默的背后是恐慌,是委屈。

  因为这跟她没有关系,甚至从始至终,她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你叫我来,是……怀疑我指使的?”聂雪渐渐冷静下来,抬起头来,一双大大的杏眼看着宁远。

  那眼神有些害怕。

  宁远淡笑,“如果真的是你,来的就不应该是这两万多兵马了,而是五万。”

  “叫你来,是不想让你我夫妻二人产生芥蒂,生出隔阂。”

  “我这么做,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我不得已而为之。”

  聂雪有些恍惚,短时间无法消化这些东西。

  “我真的没有做。”

  “我知道,跟你无关。”

  “夫君,真的不是我指使的。”

  “我说了,我知道。”

  聂雪看着宁远平静的脸,还是觉得有些慌乱。

  毕竟……她的人和心都已经给了宁远,而宁远当初差点将她赶走,自己是付出了多少时间和辛苦才重新挽回来的。

  宁远现在对她的信任度,让她有些不敢相信。

  “过来,”宁远对着刻意跟自己保持一段距离的聂雪招了招手。

  聂雪娇躯一颤,轻咬泛白的红唇,尝试性地走向宁远。

  事不过三步,聂雪心脏都要跳出来时,宁远主动向前而来。

  聂雪眼瞳一缩,吓得闭上了眼睛。

  宁远对身边的人极好,对敌人,对叛徒绝不手软。

  但……

  顺着聂雪感觉到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包围了起来,这才意识到,宁远确实说的是实话。

  “你跟我虽然有了夫妻之实,但相处并不久远,很多事情都是了解表面的东西。”

  “我说信你,自然就信你。”

  “这一次来,真的只是想要让你明白,我这么做,不是想要削弱你烛龙军,只是站在镇北府的立场,不得不这么做。”

  聂雪没有说话,但却踮起脚尖,暴露在灼热空气之中的雪白双臂,勾住了宁远的脖子。

  那张苍白的嘴唇,此刻也变得滚烫而炙热,狠狠地吻在了宁远的嘴上。

  看到这一幕,远处周穷嘴角抽搐,摇头背过身去,发现几个小子也在偷看,当即抬起一脚踹向其中一人:“看你娘呢,给老子背过身去,没有见过亲嘴是吧?”

  白玉边城烈士碑,一眼望去,整个山坡数千坟堆望不到尽头的。

  薛红衣带着一壶酒来到胡巴,猴子,杨忠三人坟堆前,分别给他们倒了一杯酒。

  “胡巴,猴子,杨忠大哥……”薛红衣微微一笑,“如今镇北府已经打出宝瓶州了,在北凉扎根,正盯着大乾狗皇帝呢。”

  宁远上前,将手搭在了薛红衣的肩膀上,薛红衣也将脑袋靠在了宁远的怀中,看着胡巴仨人,眼眶湿润。

  “你说胡巴他们能看到吗?”薛红衣沙哑着抬起头看向宁远。

  这一刻薛红衣不是女将军,女杀神,她只是一个女人,属于宁远的女人。

  宁远眼神坚定,“一定看得见。”

  一阵微风吹起漫天黄沙,盘旋天际,宛若千军万马在奔腾似的,永远守护在镇北府的身后。

  深夜,北凉的烽燧堡,一批快马风驰电掣狂奔而过。

  “镇北府急报,统统散开,镇北府急报,统统散开!”

  一个时辰后,当那份紧急密信传到了腾烈的手中,老脸陡然大变,几乎瘫软在地上。

  就在这时,大门轰然被打开,满脸泪水的顾墨身形摇晃冲了进来,显然他也接到了从南方传出的消息。

  “宁王呢,通知宁王没有?”

  腾烈冲上扶住几乎软成了一滩肉泥的顾墨,“飞鹰传书,最快也得需要三天时间呢。”

  “你先别急。”

  “如何不着急啊,”急切的哭声回荡镇北府上空,“南王死了,如何不着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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