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如墨。

  一点十字寒芒刺破沉沉夜色,穿透漫雨幕。

  慑人心魄。

  “咻——!”

  尖锐的破风声骤然炸响。

  凌厉寒光瞬息掠过身前,漫天密集的雨珠被箭镞撞成齑粉。

  下一瞬,箭头贯肉入骨!

  闷响伴随血肉爆裂声骤然响起,猩红血水溅开!

  一箭,定生死,分胜负!

  宁远“噗通”重重掉进了海水里,汹涌浪涛瞬间掩去岸边的光景,将后续一切动静尽数吞没。

  “快!保护宁老大!”

  海岸线边值守的众人瞬间惊醒,齐刷刷高举藤甲盾牌,顶着倾盆大雨狂奔冲来,七手八脚迅速将落水的宁远稳稳拉回岸边。

  宁远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混杂着泥沙的苦咸海水,喘着粗气,眼神急切地望向海面:“怎么样?射中那傻逼没有?”

  “宁老大,您这一箭要是都能射偏,这天底下就没人能射准了!”

  宁远顺着众人的目光远眺而去。

  茫茫雨海之上,已然驶出一段距离的战船船板上,魏无限身姿挺拔如松,静静立在船舷边。

  风雨肆虐翻涌,吹得他衣袍烈烈翻飞,身形却稳如磐石。

  他隔着滔滔沧海,静静凝视岸上的宁远,面色平静无波:“你纵有百步穿杨之能,又能奈我何?

  “狗日的,命比你那玩意儿硬,这都不死。”

  宁远胸中怒火瞬间翻涌。

  魏无限三番五次暗中算计自己多次,今天明明绝佳绝杀之机,到头来竟还是让他给逃了?

  海风裹挟着魏无限淡漠的声音:“宁远,你我恩怨未了,迟早再会。”

  “下次相见,希望你的箭术,能有几分精进。”

  宁远随手拍掉屁股上沾满的湿沙土,挺身站直,声音久久回荡在沧溟海域上空:

  “没卵子的傻逼玩意儿。”

  “你最好这辈子别踏岸半步,下次再让我遇见你,这一箭,咱钉你小头。”

  战船之上,魏无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

  缓缓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船舱。

  可就在魏无限前脚刚刚迈入船舱的刹那,方才挺拔稳立的身形骤然一垮,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直直瘫软在地。

  “大人!”

  身旁侍从瞬间大惊失色,慌忙快步上前搀扶。

  魏无限满头冷汗浸透发丝,脸色惨白如纸。

  他抬手虚弱打断众人的惊呼,左臂衣袖被血水浸透,猩红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船板。

  刚刚扯着宁远掉进海里,他咬牙这段箭杆,可锋利的三棱箭镞,依旧深深嵌在血肉肌理之中。

  入肉极深。

  回想那致命一箭,但凡反应慢上分毫,箭镞穿透的便不是臂膀,而是心口要害!

  侍从立刻取出利刃,小心翼翼割开伤口皮肉,将带血槽的三棱箭镞彻底拔出,又火速敷上顶级金疮药。

  一名紫袍暗影卫仔细查验完箭镞与伤口,暗暗松了口气,躬身禀报:“大人,此箭并无剧毒,您大可放心。”

  雨湿的发丝紧紧贴在魏无限苍白的额前,他唇色惨白干涩,微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即刻动身,前往九鬼一族的海岛秘地。”

  那座隐秘海岛之上,藏着九鬼一族提炼黑火药的绝密据点。

  只要撬开那些资深工匠的嘴,拿到完整的黑火药炼制之法,他日天下大势,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复盘全局,虽未能斩杀宁远,却也除掉了心腹大患九鬼海,核心计划已然稳步推进。

  这一箭很疼,却痛得值得。

  ……

  与此同时,沧海城内。

  滂沱大雨彻夜不休,疯狂冲刷着城内泥泞坑洼的街道,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片潮湿压抑的水雾之中。

  沿街列队的南府军、镇北军将士,正有条不紊清理着战场尸身,远远望见宁远快步走来,纷纷停下手中动作。

  宁远抬手径直制止众人的动静,脚步未停,弯腰低头快步钻进了一旁的一间民居。

  屋内暖意微弱,沈君临已然换上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衫,静静躺卧在被褥之间,面色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顾墨守在床榻边细心照料,见宁远进门,立刻起身,利落搬来一张木凳递上前。

  宁远并未落座,半蹲在床前,目光紧紧锁着沈君临,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愠怒与心疼:“你简直不要命了!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你故意骗我,谎称断臂重伤,就是想趁乱让我彻底接手沧溟州,对不对?”

  沈君临望着他,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这个小王八蛋,优柔寡断、婆婆妈妈,日后如何执掌大局、平定天下?”

  “可你的性命,难道还比不上区区一个沧溟州?”宁远也不生气。

  沈君临是太原的根基,是整个镇北府最坚实的第二支柱。

  若是这根支柱倒了,前路漫漫,自个儿当真毫无底气。

  事已至此,再多指责也无意义,沈君临只轻声问道:“海上战况如何?那魏阉死了没有?”

  宁远尴尬地抠了抠鼻尖,干笑一声:“咳咳咳,那啥,让他……跑了。”

  沈君临缓缓闭上双眼,满是无奈与惋惜:“白费了这般大好机会。”

  “也不算白费。”宁远笃定开口,“我第二箭暗藏后手,绝对射中他了。”

  “他估计没有察觉我箭中玄机,南方本就潮湿闷热、瘴气滋生,用不了多久,他就要完蛋。”

  沈君临面露疑惑:“此话怎讲?”

  宁远神秘一笑,并未过多解释,伸手轻轻将滑落的被褥边角替沈君临掖好,温声道:“老人家别多问,安心静养就好。”

  说完,他起身转头看向一旁的顾墨:“你出来一趟。”

  顾墨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回头看了一眼闭目休养的沈君临,见对方没有示意,这才轻手轻脚带上房门,跟着宁远走出屋外。

  “宁王唤我,可是有要事?”

  宁远转过身,眼神锐利:“别把我当傻子,我虽没有给老头儿把脉,却也看得出来,他身体早就出了大问题。”

  “老实说,他不惜以身犯险、拼命布局,是不是身子早已撑不住了?”

  顾墨神色一僵,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含糊道:“并无此事。”

  宁远步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压迫:“真没有?要不要我现在进去把他摇醒,亲口问一问他本人?”

  “别!万万不可!”

  顾墨慌了神,连忙伸手拦住宁远,神色为难至极。

  沉默良久,他咬牙躬身,郑重开口:“宁王,若你真想知晓,咱们换个地方细说。”

  城楼之上,夜风裹挟着冷雨呼啸而过,打湿两人衣袍。

  顾墨伫立城头,望着雨幕笼罩的整片南方大地,神色复杂万千,眼底盛满了无尽的心酸与无奈,缓缓开口诉说。

  随着他一字一句道出隐情,宁远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心口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件事,为何一直瞒着我?”

  顾墨没有直接应答,单手负于身后,嗓音沙哑哽咽:

  “宁王,你可曾体会过?一个人倾尽半生心血,扎根经营南方数载,到头来却因身染顽疾,不得不舍弃毕生基业。”

  “赌上所有身家性命、拼死布局,这其中的万般无奈与不甘,你懂吗?”

  宁远身形一怔,久久失语。

  顾墨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双唇微微颤抖,极力压抑着汹涌的情绪。

  他抬眸望向沉沉雨夜:“南王的身子,早在数年之前,就已经垮了。”

  “十六年起兵倾覆旧朝,十二年南下蛰伏、蓄力布局。”

  “这一生,他征战四方、谋定天下,从未败给任何对手,到头来,偏偏败给了岁月,败给了这身破败的身子。”

  宁远眉头死死紧锁,心绪翻涌:“我从前一直以为,他当初执意攻打太原,是为了抢占天下先机、稳固自身势力。”

  “谋定而后动、步步为营,从来都是南王立身乱世的最大底牌。”

  “主动强攻太原,沦为天下诸侯的眼中钉,从来都不是他的本心。”

  “那为什么?”宁远沉声追问。

  顾墨转头看向宁远,眼底交织着欣赏、敬佩。

  轻声反问:“宁王聪慧过人,难道时至今日,还看不透?”

  宁远默然伫立,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早在草原初见之时,南王便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统天下的潜质与格局。”

  “世人皆知,他常教你,上位者当断情绝爱、无情无义,方能坐稳江山、安定天下。”

  “可你不知,他私下对我,是如何评价你?”

  “他咋说?”宁远声音微颤。

  “他说,上位者无情,可定乱世江山,上位者心存善意,可保千秋万代。”

  “你心性仁厚,做不到冷血无情,那所有肮脏罪孽、千古骂名、阴毒算计,便由他替你来扛!”

  “只要能护你站稳脚跟、稳固天下,哪怕倾尽一切、身死道消,他也死而无憾。”

  宁远指尖剧烈颤抖,胸腔骤然翻起滔天酸涩。

  前世,爹不疼,妈不爱的。

  穿越至此,乱世浮沉,竟有一位长辈,甘愿毫无保留、倾尽所有,为他铺路、为他挡灾、为他背负一切。

  宁远低着头,盯着脚下被雨水浸透的乌黑靴面。

  良久,吸了吸鼻子,“他……还能撑过这个冬天吗?”

  顾墨闻声,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狠狠闭眼摇头,语气满是悲凉绝望:

  “若是还有一线生机,南王何至于不惜透支性命,以身做饵,为你吸引所有火力,为宁王你拖延时间?”

  “宁王,你浪费了机会啊。”

  话音落下,顾墨骤然转身,后退三步,在冰冷湿滑的城楼地砖上,重重双膝跪地。

  他抬眸望向宁远,眼神赤诚、郑重至极,字字铿锵有力:“自今日起,太原再无南府军!”

  “世间再无南王!从今往后,这万里江山、漫漫前路,唯您一人而已!”

  “往后,乱世争锋,再也无人为你兜底了!”

  狂风卷着冷雨掠过城头,吹动宁远两鬓初生的霜白碎发,肆意翻飞。

  他单手轻轻抚上冰凉粗糙的城砖,苦涩一笑,低声呢喃:

  “是啊……我这便宜岳父若是走了,往后这乱世,当真再也没人替我垫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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