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雁走在天斗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脚步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滞涩。午後的阳光透过两旁华美建筑的飞檐,在她身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却始终照不进她此刻闷闷不乐的心绪。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的少年。

  陈屹今日身着一袭裁剪极尽考究的紫金华服,衣料在日光下流淌着若有若无的暗纹光泽,那华贵中透着内敛的气质,恰到好处地衬出他刚毅的眉宇间那份难以言喻的雍容。

  可即便是这样一身价值连城的装束,也未能让他与这座喧嚣奢靡的帝都真正融为一体。他更像是一块被无意间置入金玉堆中的温润玄玉,那份骨子里透出的沉静,与周遭的浮华喧嚣形成了微妙的对立。

  这人...独孤雁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就在两天前,爷爷独孤博闭关归来。不仅困扰多年的沉疴尽去,魂力更是大有精进,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

  独孤雁自然是喜不自胜,亲自下厨张罗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祖孙二人好好的开怀畅饮,庆祝了一番。

  谁知这份喜悦尚未捂热,没过几天有两位不速之客便登门造访,自称是爷爷宗门之人。

  宗门?

  听到这句话独孤雁当时只觉得荒谬至极,她的爷爷,名震天下的毒斗罗,性情孤高,独来独往半生,什麽时候需要依附什麽宗门了,当时她几乎就要认定这是两个招摇撞骗的骗子,准备唤人将其轰出门去。

  可爷爷的反应却让她愕然失色。独孤博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神色一凛,竟是亲自快步迎出,那姿态中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敬畏?

  事後她才知晓,来人所代表的宗门,对爷爷有再造之恩,竟解除了那几乎耗尽他毕生修为的剧毒反噬。为报此恩,爷爷便应诺加入了对方的宗门。

  於是,眼前这个身着紫金华服的少年,就成了爷爷口中必须礼数周全、恭敬以待的「少宗主「。

  「少宗主。」

  独孤雁有些不自在地唤了一声,视线刻意避开对方,落在街道中央那块精雕细琢的瑞兽地砖上。

  陈屹闻声侧首,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温和地打断:「雁姑娘不必如此见外,你既然是独孤长老的孙女,唤我一声陈师弟便好。」

  他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乾净,却又奇异地能抚平人心头的躁动。

  「陈师弟。」独孤雁从善如流地改口,心下确实松快了不少。

  让她一直对着这个看似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少年执下属礼,口称「少宗主,」实在别扭得紧,要知道她独孤雁也是被娇宠着长大的千金,何曾这般拘谨过。

  气氛稍稍缓和。独孤雁到底年少,心头的些许不快被这声「师弟」冲淡,加之身负「向导「之责,便重新打起精神,主动问道:「陈师弟以前没来过天斗城吧?可有什麽特别想去见识的地方?」

  陈屹的目光淡淡掠过街道两旁令人眼花缭乱的商铺、熙攘的人流与装饰华贵的马车,眼神平静得仿佛这一切繁华喧嚣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确是第一次来。」陈屹坦然相告。

  独孤雁明眸一亮,那股属於天斗贵族千金的骄傲与好客之心顿时升腾起来:「那正好,我带你去天斗城最好的地方—一山海阁,那里的菜品堪称天斗一绝,许多连皇室都珍视的佳肴,在外头根本见不着!」

  独孤雁语调轻快,容光焕发,似乎已将先前的些许郁闷抛诸脑後。

  陈屹看着她这般鲜活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从善如流地点头:「也好,久闻山海阁大名,今日便叨扰雁师姐,去开开眼界。」

  这一声「雁师姐」,叫得独孤雁眉梢微扬,心底那点小得意又悄然冒头。

  二人遂转向山海阁的方向行去。

  独孤雁一路走,一路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天斗城的种种,时而遥指远处巍峨的皇宫建筑群,细数皇城的威严与秘辛;途经气派的拍卖行时,便说起曾在此拍出的天价魂骨。

  望见风格独特的建筑,也能娓娓道出其所属的贵族世家或魂师家族的渊源。

  言语间流露出的熟稔与淡淡优越,倒也让陈屹对这座帝国都城有了更立体的认知。

  陈屹大多时候只是静默聆听,偶尔在独孤雁提及某些关键处或有趣细节时,才会适时发问。

  他的问题往往切中肯綮,显露出远超年龄的敏锐洞察。这让独孤雁在侃侃而谈之余,也不禁对这位「陈师弟」暗自另眼相看。

  身着华服却不显纨,听闻这些常人难以触及的秘辛却始终神色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这份气度,绝非寻常宗门子弟所能企及。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那栋琉璃覆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山海阁主楼时,前方十字街角处传来的一阵骚动,打断了二人的行程。

  人群自发地围成半圆,窃窃私语声中,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心的两人身上。

  一个华服少年,正拦着一位蒙面女子的去路。

  那女子身姿纤雅,一袭月白长裙更衬得她气质出尘。脸上覆着的同色轻纱将容颜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的明眸。

  可此刻,那双美目中盈满了显而易见的无奈与窘迫,她微微侧身想要避开,那个少年却灵活地挪步,再次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

  拦路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锦衣玉带,装扮极尽奢华。面容虽算得上俊朗,眉宇间却流转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浮之气,活脱脱一副纨絝子弟。

  少年的脸上挂着自以为风流的笑容,目光灼灼地紧盯着蒙面女子,虽听不清具体言辞,但那纠缠不休的姿态已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却无一人敢上前干涉。

  看清那蒙面少女的瞬间,陈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他显然未曾料到,时隔多日,居然会在此情此景下与她重逢。

  而身旁的独孤雁已是失声惊呼:

  泠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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