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小蛋糕的一天,属实有些难熬。

  但好在,THANK GOD IT'S FRIDAY(TGIF)——谢天谢地,终于星期五了。

  今天是星期五。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完成了一半的工作量。

  如果对伊森从周一到周五,在治疗病人时额外使用“牧师技能”做长期统计的话,就会发现——

  他在周一使用牧师技能的频率最低;

  而周五则是最高的。

  原因并不复杂。

  一整周的消耗之后,人的注意力和自控力都会明显下降,更容易疲惫、分心。

  于是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

  “今天是周五。”

  “所以,我们一起什么都不干吧。”

  很多费劲的治疗方案,还不如直接刷一个恢复术。

  既然能省时省力,又何必折腾自己?

  如果雷恩诊所的病人足够聪明,他们应该挑周五来看病。

  因为这一天,医生很有可能直接给他们刷一整套治疗术——

  身体里原本想治的、没打算治的,一次性全给治了。

  绝对值回诊疗费。

  ——

  下午的时候,纽约下起了雨。

  雨不算大,却下得很久,把商场外的玻璃橱窗洗得发亮。

  天色黑得很早,灯光映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像一层怎么也擦不干净的光。

  这样的天气下,病人通常不太爱看医生。

  宁肯硬扛一晚,心里想着——没准第二天雨停了,就好了。

  伊森早早收拾完毕,准备下班。

  路过前台,海伦立刻兴致勃勃地开始八卦他和麦克斯的过往。

  两个人都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等着六点下班时刻的到来。

  就在这时,一个女孩按了诊所的门铃。

  距离关门还有十几分钟。

  她穿着黑色的无袖制服,剪裁合身,却明显已经穿了一整天。

  胸前的名牌被取下来,攥在手心里,指尖有点发白。

  她看起来不像急症病人。

  更像那种——习惯了站一整天,睡一觉又满血复活的人,就像麦克斯。

  海伦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左手腕上停住。

  那片淤青已经开始发黄,应该是几天前留下的。

  不是摔伤。

  也不像意外碰撞。

  更像是,被人用力攥住过。

  “我想看医生。”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平静。

  海伦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让她填表。

  转身去拿血压计时,她的目光在那只手腕上,多停留了一秒。

  ——

  伊森在诊疗室见到她时,她已经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似乎是长期养成的一种反射性习惯。

  “你哪里不舒服?”伊森问。

  她想了想,像是在从一堆更严重的东西里,挑一个“说得出口的”。

  “最近一直很渴。”

  “喝多少水都不解渴。”

  “胃不太舒服,有点恶心。”

  “有时候心跳很快,会喘。”

  这不是高度可疑的糖尿病的症状吗?

  没等伊森问下去,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补了一句:

  “我有糖尿病。”

  果然。

  伊森情不自禁的耸了耸肩。

  他低头在电脑上敲了两下,又抬头看了看她,说道:

  “我们先测个血糖。”

  他从抽屉里拿出血糖仪,酒精棉片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扎一下手指,很快。”他对女孩说。

  她点了点头,把手伸过去。

  酒精擦上来的那一下有点凉。

  “放松。”

  轻微的一下刺痛,几乎没感觉到疼。

  一滴血慢慢冒出来,被试纸吸走。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

  血糖数值高得离谱,已经不是“控制不好”,而是正在逼近危险边缘。

  “有点高。”

  他说得很平静,“但还在可以处理的范围。”

  女孩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指节微微发白。

  伊森站起身,拿起听诊器。

  “我听一下心跳。”

  他说,“深呼吸,放松。”

  她照做了。

  听诊器贴上胸前的一瞬间,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

  伊森没有立刻移动听诊器,只是耐心地等她呼吸节奏重新稳定下来。

  第一处,心音清晰,节律略快,但整体还好。

  第二处,他顺着肋缘往下移了一点。

  那一瞬间,女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吸了一口冷气。

  动作虽然轻,却压根藏不住。

  伊森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没有追问。

  只是换了一个更轻的角度,重新贴近。

  反馈很清楚——局部肌肉紧绷,伴随不自然的回避。

  这不是单纯的压痛。

  伊森听完最后一拍心音,慢慢收回听诊器。

  “右侧肋骨这里,”他问道,“最近受过撞击吗?”

  女孩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不小心……磕到的。”

  伊森点了点头,没有拆穿。

  “你最后一次用胰岛素,是什么时候?”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才低声说:

  “几天前。”

  “为什么?”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苦笑。

  “我用得太快了。”

  太快了?伊森不太明白。

  她却像是终于决定把事情说清楚,继续说了下去:

  “我之前去过医院。”

  “去过很多次。”

  “每次他们一看到血糖的数值,就让我立刻用胰岛素。”

  “剂量很大,说不能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得很干净,是每天必须与人打交道的那种整洁。

  “我知道他们是对的。”

  “但我算过。”

  “如果我照他们说的用,我下个月连房租都付不起。”

  她抬起头,看向伊森,眼神里有一种极度危险的冷静。

  “我听说过你们诊所。”

  “说这里不会为了多赚钱而骗病人。”

  她吸了口气。

  “所以我想来问一句实话。”

  她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在计算什么。

  “胰岛素……如果省着用的话。”

  她抬起头,看向伊森,“最短能撑多久?”

  伊森看着她,女孩很漂亮,但确实那种很精致的瘦弱。

  这个问题她不是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想听一个来自医生不会骗她的版本。

  伊森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你现在的情况,必须立刻使用胰岛素。”

  “而且不是一支。”

  女孩咬紧嘴唇,声音微微发紧:

  “能不能……少一点?”

  伊森皱眉。

  “少一点,你会死。”

  “那多一点,”她平静地说,“我会破产,然后再死。”

  伊森哑口无言,他第一次意识到——

  有的人,“健康”“账单”“继续工作”,任何一个断掉,都足以把人推向死亡。

  伊森问道:“你现在有保险吗?”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

  “家人呢?”

  她摇头:“没有。”

  不是不在身边,而是没有。

  “有男朋友吗?”

  “有,不过,我需要靠我自己。”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坐回她对面,而不是站着。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把谈话从“医生告知”,变成“两个人讨论现实”。

  伊森问道:“你现在用的胰岛素方案是什么?”

  “基础加餐时。”

  基础胰岛素,就是每天固定打的,不管吃不吃饭,都要有。

  而餐时是指吃饭前用的,吃多少,打多少,用来压住饭后的血糖。

  她继续说道,“但我最近……只打基础。”

  伊森点了点头。

  “如果你不打胰岛素或者少打,”他说,“不是‘能撑多久’,而是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

  “那如果……最低限度呢?”

  她立刻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急切,“只保命的那种。”

  伊森停了一秒。

  “最低限度,意味着你每天都在透支身体。”

  “意味着你会长期高血糖,疲惫、口渴、恶心、感染风险升高。”

  “也意味着——”

  他看着她,“一旦哪天没控制住,就不是门诊能解决的问题了。”

  她没有反驳。

  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我知道。”

  “但我现在,真的买不起了。”

  伊森注意到,她说的不是“暂时”,也不是“这个月”。

  而是一个已经被耗尽的现在时。

  “你男朋友呢?”

  她的指甲慢慢掐进掌心。

  “我搬过去,是因为平摊房租。而且他帮我买过几次药。”

  “现在——”

  她停住了,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是不是已经说出口。

  “他不想我花钱买药。”

  诊室里安静下来。

  “所以,他会殴打你?”伊森问。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似乎是一种默认。

  “我不能给你一个‘安全的最短周期’。”

  他终于回答了她最开始的问题,“因为那不存在。”

  女孩似乎是在意料之,她没有继续再说什么,而是默默地站起身来,对伊森说道:“谢谢你,医生。”

  随后,她转身就要离去。

  “稍等。”伊森叫住女孩。

  她转过身来,看着伊森,有些不解。

  伊森站起身,走向诊疗室的冰柜。

  关上门以后,他的手里多了一个冷藏盒。

  他放在桌上时。

  “这是诊所急用的胰岛素。”他说,“不是给日常患者准备的。”

  女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盒子。

  “急用……?”

  伊森点了点头。

  “酮症酸中毒、高血糖高渗状态等等。”

  他打开冷藏盒。

  “正常诊所不会备很多胰岛素。”

  伊森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是用不上,二是有保质期,三是监管成本很高。”

  他拿出一支,检查了标签,又确认了一次剂量。

  “这是基础胰岛素。”

  “不是让你‘撑很久’的那种。”

  女孩的手有点发抖。

  “我……我付不起。”

  伊森已经戴上了手套。

  “这是医疗紧急处置。”

  他说,“你现在的情况很符合这一情况了,等你恢复健康,我们再讨论付费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伊森示意她放松,把袖子轻轻往上推。

  注射的动作很稳。

  针头进入皮下的那一瞬间,她几乎没有感觉到疼。

  只有一种——

  久违的、被身体接住的感觉。

  “这一针,不解决你的问题。”

  伊森一边处理废针,一边低声说道,“但它能让你今晚,不必再害怕突然倒下。”

  他把冷藏盒重新合上。

  “接下来,我们要谈的,才是你真正的问题。”

  伊森看着她,问道:

  “你对糖尿病,了解多少?”

  女孩愣了一下,似乎是从没想到会被医生问这样的问题。

  她想了想,慢慢开口:

  “不可治愈。”

  “要一辈子打针。”

  “要一直控制饮食。”

  “不能乱吃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认命:

  “反正……就是一辈子的事。”

  伊森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这是很多人对糖尿病的理解。”

  他说,“也不算错。”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但不完整。”

  伊森说,“糖尿病并不是单一疾病,而是一组代谢异常。”

  “有的是胰岛素分泌不足,有的是胰岛素作用受损,也有两者并存的情况。”

  “胰岛素是替代,不是治愈。”

  “控制不好就会出现症状——酮症、昏迷、感染。”

  伊森顿了顿,问女孩:“你进来的时候看到外面的牌子了吗?”

  女孩愣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看到了。”

  她说,“‘医学之外的治愈’?。”

  “那不是广告。”

  伊森说,他没有立刻解释。

  “我不能向你保证结果。”

  “也不能给你任何‘治愈’的承诺。”

  他抬眼看她,语气依旧是医生的冷静。

  “但我确实有一种方式,可能对你有帮助。”

  “不是药物。”

  “不是替代胰岛素。”

  女孩的眉头微微皱起。

  “是什么?”

  “能量干预。”

  伊森说得很克制,“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对身体状态的重新校准。”

  他停了一下,主动补上她可能会担心的部分:

  “我没用它治疗过糖尿病,所以我不知道效果会怎样。”这句话半真半假。

  他继续说道:“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可以一起来做一次尝试。”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才问道:“会更糟吗?”

  “从医学角度,不会。”伊森回答得很快,“你现在的风险已经在那里了。”

  她点了点头。

  “那……我好像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要我怎么配合?”

  ——

  治疗的过程一点都不复杂。

  伊森让她在诊疗椅上做好,重新记录了她的一些的生命体征。

  然后,没有什么仪器,也没有什么监控指标。

  只是一套治疗术刷下来。

  当他的手落下来的那一刻,女孩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膀。

  几秒后,那种紧张慢慢松开。

  不是疼,也不是热。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缓慢向内收拢的感觉。

  像是身体终于不用再硬撑,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身体感觉暖洋洋的,站了一天有些酸痛的脚和腿似乎像不再疲惫,像是整个人被刷新了一样。

  伊森全程没有说话。

  结束后,他收回手看了她一眼:

  “现在别急着判断。”

  “未来的一周内,每天监测血糖。”

  他打开冷藏盒,又拿出几支胰岛素,递给她。

  “基础胰岛素。”

  “这几天打的剂量比之前稍微减一点,但是不要停。”

  “下周同一时间,再来一次。”伊森说,“我们看一下情况。”

  女孩接过来,点了点头。

  她迟疑了一下:“那……需要多少费用?”

  伊森摇头:“不需要费用。”

  女孩愣住了。

  “你现在的身份,”他补了一句,“是参与诊疗测试的实验对象。”

  “而作为实验对象不用付钱,毕竟承担了一定的风险。”

  她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说什么。

  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医生。”

  女孩离开诊所后,伊森也走出了诊室,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前台的灯还亮着。

  海伦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看着他。

  “所以,医生。”她慢悠悠地说,“今天又拯救了世界?”

  伊森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道:“没有那么夸张。”

  “只是做了一次没有对照组的尝试,或者说,招募了一只免费的小白鼠?”

  海伦挑眉。

  “听起来似乎很不尊重人,但我想,如果他们知道的话,所有人都会想来这里当小白鼠。”

  伊森看了她一眼:“或许吧。”

  然后,不再多说什么,直接走出了诊所。

  这个世界,有的时候真的是让人无语。

  有人得了癌症、艾滋,依旧活的好好的;

  有人却因为买不起胰岛素,在冒着丧命的风险死扛。

  至少在今天,这个世界真的是很难让人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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