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只厚茧大手狠狠的拍在一块砖上,跟着就是一声怒吼。

  “重砌!给我拆了重砌!”

  阿福戴顶红色安全帽,身上是件印着“华盾基建”四个大字的脏背心,脖子上挂条白毛巾,他手里拿个水平尺,正指着一个刚投降的前军阀士兵破口大骂。

  “你瞅瞅你这缝!留的能塞进个脚指头!敌人拿火箭筒轰过来,墙塌了砸死人,算你的算我的?!”

  “老……工头,这就差不多了吧?”那士兵委屈,“咱们以前修碉堡,都随便堆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阿福一脚踹在旁边灰桶上,震的水泥浆子乱飞。

  “在这儿,这玩意儿就是艺术品!懂不懂?这墙是保命的!你糊弄它,阎王爷就糊弄你!给我拆!少一块砖没对齐,晚饭扣俩馒头!”

  一听“扣馒头”,那士兵浑身一激灵,二话不说抄起锤子就开拆。

  不远处,小虎正指挥一辆装甲车改的起重机吊钢筋,嘴里叼个哨子,手里的旗语打的比交警还标准。

  “起!慢点!往左两公分!好!落!”

  轰隆一声,几吨重的钢筋精准落在预定位置,严丝合缝。

  “漂亮!”小虎吹了声口哨,一脸的得意,“看见没?这叫技术!咱们这效率,要去盖楼,开发商得跪着给咱送钱。”

  杰克,曾经的顶级爆破专家,现在正蹲地上,专心致志研究混凝土配比。

  “石子多了,沙子少了。”杰克抓起一把搅好的混凝土,在手里搓了搓,眉头紧锁,“这配比硬度不够。加两袋高标号水泥!再加点那边的火山灰!我要让这地基硬的连钻地弹都钻不透!”

  远处高地,林枫举着望远镜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

  “老大,这仨人……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高建军蹲旁边,手里捧着半个西瓜挖着吃,一脸不可思议。

  “那个叫阿福的,昨晚为抢工期,半夜两点还在那抹墙皮,我路过都吓一跳,还以为是鬼。”

  李斯看着手里的考勤表,语气平淡:“数据显示,他们三人的工作效率是普通工人的三点五倍,对工程质量的把控到了强迫症的地步。那个叫杰克的,昨天差点为了一根钢筋绑扎不到位,跟负责验收的巴哈尔打起来。”

  “这叫啥?”徐天龙把玩着无人机遥控器,嘿嘿一笑,“这就叫——劳动改造的力量。”

  “人嘛,一旦在一个地方投了心血,就会产生归属感。”

  林枫放下望远镜,看着那道已初具规模,像条巨龙横在山口的防御墙。

  “他们亲手砌的砖,亲手浇的筑。这时候谁敢来动这堵墙,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

  “哪怕是他们原来的主子。”

  林枫转身,眼神闪过一丝玩味。

  “算算时间,那边也该急了。派进来的钉子变成砖头,不发情报也不搞破坏,反而帮我们把乌龟壳修的越来越硬。奥林匹斯那帮人,估摸着高血压都犯了。”

  “老大,那咱们要不要……”高建军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急。”

  林枫摆摆手:

  “这么好的免费劳动力,杀了多可惜,留着,今晚有大用。”

  “今晚?”

  “对。”林枫抬头看看天色,乌云压顶,正酝酿一场暴雨,“月黑风高,杀人放火。奥林匹斯忍不了这么久。软的不行,他们今晚肯定来硬的。”

  “传令下去!外松内紧,今晚给工地加餐,让他们有力气……护食。”

  ……

  深夜,两点。

  黑风口夜空像口黑锅,扣的严严实实,闷雷在云层里滚动,空气湿热的让人透不过气。

  工地静悄悄,只有几盏探照灯来回扫射。累了一天的工人们都在工棚里睡的死沉,呼噜声此起彼伏。

  B区防御墙的脚手架下,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的摸索。

  是阿福。

  他没睡。不是搞破坏,是傍晚下雨,他担心刚抹好的墙面受潮起鼓,特意拿了块巨大的防水布过来盖上。

  “这帮兔崽子,干活不仔细,下雨都不知道盖墙。”

  阿福一边小心翼翼的把防水布铺好,一边心里骂骂咧咧,他看着这面平整光滑,坚硬如铁的水泥墙,眼里竟是一丝慈母般的温柔。

  这可是他带着十几号人,没日没夜干了三天三夜的成果,每一铲灰跟每一块砖,都有他的汗水。

  “完美。”

  阿福拍拍墙面,满意点头。

  就在他准备回去补个觉时。

  “沙沙……”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墙外灌木丛传来。

  阿福浑身汗毛瞬间倒竖,顶级杀手的本能让他立刻屏住呼吸,身子一缩,躲进脚手架的阴影。

  来人了。

  而且是高手。

  几个身穿黑色紧身作战服,戴着夜视仪的身影,幽灵似的翻过外围铁丝网,悄无声息的落在防御墙根。

  一共六个人,装备精良,动作干练。

  他们没说话,只打了几个战术手势。

  阿福在阴影里看的清清楚楚,那是奥林匹斯的标准战术手语——“爆破组”“设置装药”“摧毁目标”。

  自己人!

  组织派来的“夜枭”小队!

  阿福心里猛的一喜,终于来了!组织没忘我们!只要跟他们接上头,配合他们把这破墙炸了,自己就能回归组织,这几天搬砖的苦日子就算到头了!

  他正准备现身,跟“娘家人”打个招呼。

  领头的特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巨大的黑盒子,高能C4炸药,足够把这段墙炸个大窟窿。

  跟着,那特工掏出一把冲击钻。

  ‘滋——!’

  钻头狠狠的顶在墙面上,准备钻孔安放雷管。

  水泥屑飞溅。

  光滑平整的墙面,瞬间出现一个丑陋的白点。

  那一瞬,阿福脑子里某根弦,断了。

  那是他刚抹平的墙!

  那是他为防裂缝,特意加了鸡蛋清和糯米汁(不知道那偷来的土方子)调的灰!

  那是还没干透,最娇贵的墙!

  “住手!!!”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打破夜的寂静。

  钻孔的特工吓了一跳,手一抖,钻头在墙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这下更完了。

  阿福看着那道划痕,心疼的简直要滴血,所有的理智,所有“回归组织”的念头,这一刻统统抛到九霄云外。

  现在的他,不是代号“蝰蛇”的杀手。

  他是这片工地的工头,是这堵墙的“亲爹”。

  “你们他妈的瞎啊?!没看见这上面写着‘养护期间,禁止触碰’吗?!”

  阿福从阴影里冲出,手里没拿枪,抄起一把平时用来铲沙子的平头铁锨。

  “谁让你们钻孔的?!谁批准的?!毁了老子的墙,老子跟你们拼了!”

  六个特工全懵了。

  他们看着这个衣衫不整,满身泥灰,戴着红色安全帽的男人,疯子似的冲过来。

  “自己人?领队通过夜视仪认出了阿福的脸,却完全理解不了他的行为,我们在执行任务!快闪开!我们要炸开缺口!”

  “炸你大爷!”

  阿福红着眼,一铁锨就拍过去。

  “这是承重墙!这一段是结构核心!你这一炮下去,半个月的活儿全白干!滚!都给老子滚一边去!”

  “你疯了?!我们要进攻!”

  “进攻个屁!那是正门!你们不会走正门吗?!非要拆老子的墙?!不知道水泥现在涨价了吗?!”

  阿福完全不讲道理,铁锨舞的虎虎生风,逼的那几个特工连连后退。

  “该死!他叛变了!干掉他!”

  队长意识到不对,立刻抬起消音冲锋枪。

  ‘砰!’

  枪还没响,一块板砖呼啸而至,精准的砸在队长头盔上,把他砸的一个趔趄。

  “谁敢动我大哥!”

  小虎跟杰克也冲了出来。

  这俩货也没睡,小虎在数刚运来的钢筋,杰克在调试那个混凝土搅拌机。

  一看有人要破坏工地,俩人的火气也上来了。

  小虎手里抓着两根一米长的螺纹钢,跟双持短棍似的,虽没有战术匕首锋利,这一棍子下去,骨头都的碎。

  杰克更狠,他直接把那个正在运转的小型手推搅拌机推过来,里面全是稀溜溜的水泥浆。

  “敢来砸场子?也不去打听打听,这片工地上谁说了算!”

  小虎怒吼一声,挥舞螺纹钢就冲进特工队形。

  一场极其荒诞,却又极其惨烈的战斗爆发。

  一方是装备精良,战术素养极高的特种小队。

  一方是三个穿着背心短裤,手持农具建材的“包工头”。

  按理说,特工队应该秒杀。

  但这里是工地。

  这里到处是脚手架,深坑还有钢筋网,对于在这摸爬滚打了半个月的阿福三人组来说,这就是他们的主场。

  “左边!小心钢筋头!”

  阿福一个滑铲,躲过一梭子子弹,反手一锨铲在一个特工的脚踝上。

  “啊!”那特工惨叫倒地。

  “杰克!上‘生化武器’!”

  杰克猛的一掀搅拌机,一桶灰白色的水泥浆泼了出去,直接把两个特工浇成兵马俑,水泥浆糊住他们夜视仪,甚至灌进嘴里,让他们瞬间失去战斗力。

  “小虎!锁喉!”

  小虎手里的螺纹钢如同毒蛇出洞,精准的卡住一个特工的脖子,用杠杆原理把他死死钉在地上。

  “别开枪!小心打坏旁边的电箱!那个很贵!”阿福一边打还一边心疼设备。

  不到三分钟。

  那支足以摧毁一个连队的“夜枭”小队,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栽在三个“民工”手里。

  除了队长还在顽抗,其他人都被打晕或被水泥糊住。

  “你们……你们这是耻辱!是叛徒!”队长被阿福踩在脚下,嘴里吐着血沫,怒吼,“为了几块砖头,你们背叛了信仰?!”

  “信仰?”

  阿福喘着粗气,扶正歪掉的安全帽,他看着那面虽被划了一道但依然屹立不倒的墙,眼神里有种奇怪的光。

  “老子的信仰就是工程质量。”

  “你懂个屁,你知道这一块砖我们要搬多远吗?你知道这水平线要校准多久吗?”

  “你想炸?行啊。等老子验收合格了,你爱咋炸咋炸。现在?没门!”

  这时,周围大灯突然全亮。

  刺眼的光芒把这片区域照的如同白昼。

  “好!说的好!”

  林枫带着高建军跟李斯,还有一大群全副武装的士兵,从黑暗中走出,他一边鼓掌,一边走向阿福。

  阿福三人组僵住。

  完了。

  刚才打的太嗨,忘了自己还是战俘身份,现在拿着武器,脚下踩着人,这不就是现行“暴乱”吗?

  “那个……老板,您听我解释。”阿福手里的铁锨‘哐当’掉在地上,他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我就是……看见有小偷,想偷咱们的钢筋,我这是见义勇为……”

  林枫走到阿福面前,看看地上那些穿夜行衣的特工,又看看阿福。

  阿福心里打鼓,冷汗直冒,他知道林枫不是傻子,这帮人的装备怎么看都不像偷钢筋的。

  “小偷?”

  林枫笑了笑,弯腰捡起一把特工掉落的消音冲锋枪。

  “拿这种家伙来偷钢筋,成本是不是太高了点?”

  阿福腿软了:“老板,我……”

  “行了。”

  林枫打断他,脸上的笑容很真诚,甚至带着点欣赏。

  “不管是小偷还是强盗,只要是敢破坏咱们劳动成果的,那就是敌人。”

  林枫伸出手,帮阿福拍了拍肩上的灰。

  “阿福,这墙砌的不错,够硬,够直。”

  “关键是,这心,够诚。”

  “我看这一段工程,以后就归你全权负责,给你个名分,‘基建卫士’突击队队长,手底下那一百号人,还是你带着。”

  “另外。”林枫转头看向高建军,“老高,给他们发奖金,每人五百……不,一千美金,外加三箱午餐肉。”

  “啊?”

  阿福愣住。

  不杀?不抓?还升职加薪?

  “愣着干啥?还不谢谢老板!”高建军走过来,一巴掌拍在阿福后背,差点把他拍吐血,“你小子行啊!刚才那一铁锨,有点俺当年的风范!以后跟着哥混,有肉吃!”

  阿福看着林枫那双仿佛洞穿一切却又包容一切的眼睛,心里的那道防线,彻底塌了。

  不是被威逼,不是被利诱。

  是被一种叫“认可”的东西击垮。

  他是工具跟消耗品,任务失败就是死。

  在这里,他是工头,是队长,是为保护一堵墙能跟人拼命的“自己人”。

  “谢……谢谢老板!”

  阿福挺直腰杆,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这一刻,他真的把自己当成华盾的人。

  “把这些人带下去,交给李斯。”林枫指指地上的特工,“尤其是那个队长,嘴撬开,我要知道他们后面还有多少人。”

  “是!”阿福这次回答的格外响亮,“保证完成任务!谁敢不说,我让他去拌水泥!”

  ……

  处理完这场闹剧,天已快亮。

  林枫站在刚被“保卫”下来的防御墙上,眺望着远方山口。

  “老大,这招‘攻心计’玩的溜啊。”徐天龙凑过来,“那个阿福,现在就算赶他走,他估摸着都不走了。这就是所谓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不。”

  林枫摇摇头。“这是人性的本能。谁给他尊严,谁让他觉得自己活着有价值,他就跟谁。”

  “老大,审出来了。”李斯拿着个沾血的平板走过来,“那队长是个硬骨头,但还是没扛住我的‘神经阻断剂’。”

  “说。”

  “这支小队只是前锋。”李斯神色凝重,“奥林匹斯的主力已经集结完毕。一支由‘战斧’重装佣兵团跟三架武装直升机组成的混合编队,正向黑风口推进。预计到达时间,明天黄昏。”

  “人数?”

  “不少于两千,而且携带了重炮和攻坚武器,他们的目标是彻底摧毁这里,把你的人头带回去。”

  “两千人,重炮,直升机。”

  林枫重复这几个词,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冷冷一笑。

  “看来,他们是真急眼了,不想玩阴的,想直接掀桌子。”

  “那咱们咋办?”高建军握紧拳头,“硬刚?”

  “硬刚肯定要刚。”

  林枫转身,看着身后这座已初具雏形的战争堡垒。

  密密麻麻的碉堡,深埋地下的坑道,还有那些刚架设好的自动机枪塔。

  以及,像阿福那样,已经把自己当成这里主人,准备为了这片家园拼命的几千名战士跟工人。

  “我们修了这么久的墙,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林枫深吸一口气,声音随晨风传遍整个基地。

  “传令下去!”

  “全员一级战备!”

  “打开武器库!把所有家底都亮出来!”

  “既然他们想来拆咱们的家。”

  林枫眼中寒光暴涨。

  “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这黑风口的墙,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那是用——敌人的骨头渣子和着水泥浇出来的!”

  “来多少,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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