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的会场在街尾的一间大茶楼里，上下两层，楼下是散座，楼上是雅间。
今天整个二楼都被包了下来，门口站着两个伙计。
“这位娘子，今天楼上不待客。”
“我是来参会的，于春，余味臻的东家。”
两个伙计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跑上楼，不一会儿又跑下来，侧身让开了路，“于娘子，楼上请。”
于春上了楼，楼梯很窄，木质，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走。
走到楼梯口，眼前豁然开朗，二楼是一个大开间，摆着十几张胡圈椅，就像后世的课堂。
椅子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四五十岁的男人，穿着金灿灿的绸缎，戴着玉扳指，端着茶盏，三三两两的说着话。
于春一出现，说话声小了一些。
不是安静，是变小了。
那种变小的方式她很熟悉，就像上辈子每次她走进紫宸殿内室，那些大臣们也是这样。
他们在观察她，在掂量她，在看她应该被怎样对待。
于春不慌不忙地走进去，在最靠边的第二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让曹荣坐在她旁边。
她坐得很直，腰背挺得笔直，但不是那种僵硬的直，是那种，你坐在哪里，不碍谁的事儿，但你有底气稳着，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一个姿势让众人收了一分小觑。
她身边坐着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天马团花锦的酱紫色袍子，手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羊脂暖玉，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看见于春坐下来，他斜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今年南边的货过不来，说是锁关，北边的货涨了三成，这生意没法做了！”
“涨了三成，就是五成也得做，你不做多的是人做——”
胖男人叹了口气，“谷贱伤人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于春没有说话，显然胖男人是个粮商，他挣钱了天下人就难活了，她端起伙计送来的茶，茶是点茶，药茶，中年男士最爱，额——
“请给我们送两盏清茶。”
又陆续来了几个人，人差不多到齐了，顾道宗才上来。他穿着一件簇新的青色官袍，腰里系着蹀躞带，跟上次去作坊时判若两人。
他一进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都坐。”顾道宗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来，“今天叫大家来，没别的事儿，就是议南边的事儿。”
“南边什么事儿？”
顾道宗看了那人一眼，“军需。”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除了于春都各有渠道，自然知道这说的不是常规供应，是要打战了。
“陛下筹备南进已有三年，朝廷需要大量的军需——干粮、帐篷、被褥、军鞋、药包。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从你们手里来。”顾道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把东市排的上号的商户都叫来了，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想法。能做多少，什么价，什么时候能交货？”
“顾市令，军需的单子，向来是兵部直接分给指定的几家大商号，我们这些人，那有资格接？”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顾道宗说，“这次兵部负责军械，这次军需，不分大小，谁有本事谁接，只要东西做得好，交得及时，兵部就认。”
屋子里又热闹起来，有人开始算账，有人开始盘货，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地商量合伙。
于春坐在座位上，听着，没有说话。
这就是卫国夫人的意思？
火锅底料完全就可以做军需，在南方打仗遇到阴雨天气，一碗热腾腾的火锅完全可以给士兵增加五成力气——
“顾市令，军粮这块，我们这些人哪懂这个？做不好变质闹肚子了，怕不是自求死路。”
“不懂可以学。”顾道宗说，“做吃食的，东市也有，余味臻的于娘子就在这儿，你们可以问问她。”
朝廷既然有政策，下放了，总要试着抓一抓的，顾道全觉得这火锅底料完全可以作为犒赏三军的奖励。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于春。
于春端着茶盏的手，抖——自然是不可能抖的，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是审视、不屑，以旁边的胖男人为最。
“于娘子，你是开饭馆的，干粮这事儿，你有办法？”胖男人开口了，语气不重，要求的意思不轻。
于春看着他，不卑不亢，“这位东家，敢问你是做什么的？”
“米面。”
“您虽然是做米粮的行家，但干粮这东西，不是把糜粮晒干压实就成的，你不懂，理解。”
莫名其妙的攻击自己作甚？
“那于娘子有什么高见？”
于春调出宝钗，“先秦至秦汉，粟米称王，干粮是小米豆子炒熟磨成面的恶食，到了汉魏，石磨普及，除了粥有了饼，及至大宣，胡饼遍地，酱、菹不再是奢侈之物，自然除了让保家卫国的士兵除了吃饱，还得吃好，让您日日吃恶食你可受得住？”
众人顿时沉默，时移世易，如今的护国军都是良家子，高薪，不说日日吃肉，但十日吃一次还是现实的，让他们上战场吃糗、餱（煮熟晒干的小米糯米）？
怕是难以下咽。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这年头知识是昂贵且珍惜的，于春的话透出了她的背景，又言之有理，所有人开始真的思考。
说着说着，于春真心的想染指军粮了，想到压缩干粮、各式肉干，不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这军粮挣钱更稳妥，她还是很有觉悟想为国家出一份力，各尽其才么，顺便自己也挣个技术费——
那就需要努力了，这不正是她们女子最擅长的行业？
写出韦巨源食单的膳祖可是个女子！
有必要争取一下。
“但干粮这东西，不是把饭做好了晒干了就行，要能放，要轻便，要顶饿，要好煮，普通的面饼放半个月硬的像石头，军中的将士在前线打仗，那有功夫等它泡软？”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旁的需要做出成品来看，倒是一点，若是用浓醋浸泡粗布晒干，倒是一味便携的好调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面对胖子的合理质疑，想到他家的原材料，于春觉得有必要给点好处，于春扔出了醋布。
“好！”
“这个妙！”
众人恍然大悟，这种事情就是怕想到，醋是液体，但它不像酒，不密封就消失，泡成布，好主意！
众人对军需供应都热烈起来，在座的都是东市一等一的精明人，都在衡量自己该怎么吃一口醋布这口饼。
“于娘子不愧是于娘子，可还有什么主意？”
“孔子云，三人行则必有我师，于娘子见多识广，还有什么想法不妨畅所欲言？”
白嫖的商机，众人纷纷化身知心大哥哥，好话一箩筐，比周娘子二十年前唱曲还热烈。
若是旁的女子遇到这般吹捧早飘飘然了，于春心里撇嘴，面上却不变，丢出了自己的筹码。
她同宝钗核算过，大头必然是这些根深蒂固的大商家的，但头一个，火锅底料是自己的，可以做简化版，去暑气版，配上固体酸梅汤，应该能入围。
男人只追求效率，女人才会关注心情。压缩干粮是她们的未来，现在不妨把戚家军的光饼丢出去。
“前几年围城我曾试着在饼中加盐烤熟，若是中间有孔挂在马上，轻便、好带不用煮。”
没有人说话，都在思考可行性。
“正如西市的胡商带的馕？”胖男人又开了口，语气比刚才客气，“于娘子你这个东西成本多少？”
“眼下还不准，大约比面饼贵一成。”关键在柴火，但这对于朝廷又不算什么了。
十万大军四十万民夫最少三年的吃用，这是一个海量的数字，就算十万大军吃这个光饼，吃下这个订单，也够一个小家族成为世家的了。
屋子里热闹起来，不是刚才那种交头接耳的热闹，是真正的，动起来的热闹。
有人在算账，有人在盘货，有人在商量合伙，有人追问光饼的细节。
于春一一回答，不急不慢，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顾道宗坐在主位上，看着于春在商人中找到位置，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益处，心里不由的将进入六部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这于娘子的脑子还真好使。
原本是卖卫国夫人一个人情，如今是切切实实的帮到自己了，还是很有必要投资她，帮衬一二。
今天整个二楼都被包了下来，门口站着两个伙计。
“这位娘子，今天楼上不待客。”
“我是来参会的，于春，余味臻的东家。”
两个伙计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跑上楼，不一会儿又跑下来，侧身让开了路，“于娘子，楼上请。”
于春上了楼，楼梯很窄，木质，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走。
走到楼梯口，眼前豁然开朗，二楼是一个大开间，摆着十几张胡圈椅，就像后世的课堂。
椅子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四五十岁的男人，穿着金灿灿的绸缎，戴着玉扳指，端着茶盏，三三两两的说着话。
于春一出现，说话声小了一些。
不是安静，是变小了。
那种变小的方式她很熟悉，就像上辈子每次她走进紫宸殿内室，那些大臣们也是这样。
他们在观察她，在掂量她，在看她应该被怎样对待。
于春不慌不忙地走进去，在最靠边的第二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让曹荣坐在她旁边。
她坐得很直，腰背挺得笔直，但不是那种僵硬的直，是那种，你坐在哪里，不碍谁的事儿，但你有底气稳着，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一个姿势让众人收了一分小觑。
她身边坐着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天马团花锦的酱紫色袍子，手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羊脂暖玉，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看见于春坐下来，他斜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今年南边的货过不来，说是锁关，北边的货涨了三成，这生意没法做了！”
“涨了三成，就是五成也得做，你不做多的是人做——”
胖男人叹了口气，“谷贱伤人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于春没有说话，显然胖男人是个粮商，他挣钱了天下人就难活了，她端起伙计送来的茶，茶是点茶，药茶，中年男士最爱，额——
“请给我们送两盏清茶。”
又陆续来了几个人，人差不多到齐了，顾道宗才上来。他穿着一件簇新的青色官袍，腰里系着蹀躞带，跟上次去作坊时判若两人。
他一进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都坐。”顾道宗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来，“今天叫大家来，没别的事儿，就是议南边的事儿。”
“南边什么事儿？”
顾道宗看了那人一眼，“军需。”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除了于春都各有渠道，自然知道这说的不是常规供应，是要打战了。
“陛下筹备南进已有三年，朝廷需要大量的军需——干粮、帐篷、被褥、军鞋、药包。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从你们手里来。”顾道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把东市排的上号的商户都叫来了，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想法。能做多少，什么价，什么时候能交货？”
“顾市令，军需的单子，向来是兵部直接分给指定的几家大商号，我们这些人，那有资格接？”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顾道宗说，“这次兵部负责军械，这次军需，不分大小，谁有本事谁接，只要东西做得好，交得及时，兵部就认。”
屋子里又热闹起来，有人开始算账，有人开始盘货，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地商量合伙。
于春坐在座位上，听着，没有说话。
这就是卫国夫人的意思？
火锅底料完全就可以做军需，在南方打仗遇到阴雨天气，一碗热腾腾的火锅完全可以给士兵增加五成力气——
“顾市令，军粮这块，我们这些人哪懂这个？做不好变质闹肚子了，怕不是自求死路。”
“不懂可以学。”顾道宗说，“做吃食的，东市也有，余味臻的于娘子就在这儿，你们可以问问她。”
朝廷既然有政策，下放了，总要试着抓一抓的，顾道全觉得这火锅底料完全可以作为犒赏三军的奖励。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于春。
于春端着茶盏的手，抖——自然是不可能抖的，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是审视、不屑，以旁边的胖男人为最。
“于娘子，你是开饭馆的，干粮这事儿，你有办法？”胖男人开口了，语气不重，要求的意思不轻。
于春看着他，不卑不亢，“这位东家，敢问你是做什么的？”
“米面。”
“您虽然是做米粮的行家，但干粮这东西，不是把糜粮晒干压实就成的，你不懂，理解。”
莫名其妙的攻击自己作甚？
“那于娘子有什么高见？”
于春调出宝钗，“先秦至秦汉，粟米称王，干粮是小米豆子炒熟磨成面的恶食，到了汉魏，石磨普及，除了粥有了饼，及至大宣，胡饼遍地，酱、菹不再是奢侈之物，自然除了让保家卫国的士兵除了吃饱，还得吃好，让您日日吃恶食你可受得住？”
众人顿时沉默，时移世易，如今的护国军都是良家子，高薪，不说日日吃肉，但十日吃一次还是现实的，让他们上战场吃糗、餱（煮熟晒干的小米糯米）？
怕是难以下咽。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这年头知识是昂贵且珍惜的，于春的话透出了她的背景，又言之有理，所有人开始真的思考。
说着说着，于春真心的想染指军粮了，想到压缩干粮、各式肉干，不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这军粮挣钱更稳妥，她还是很有觉悟想为国家出一份力，各尽其才么，顺便自己也挣个技术费——
那就需要努力了，这不正是她们女子最擅长的行业？
写出韦巨源食单的膳祖可是个女子！
有必要争取一下。
“但干粮这东西，不是把饭做好了晒干了就行，要能放，要轻便，要顶饿，要好煮，普通的面饼放半个月硬的像石头，军中的将士在前线打仗，那有功夫等它泡软？”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旁的需要做出成品来看，倒是一点，若是用浓醋浸泡粗布晒干，倒是一味便携的好调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面对胖子的合理质疑，想到他家的原材料，于春觉得有必要给点好处，于春扔出了醋布。
“好！”
“这个妙！”
众人恍然大悟，这种事情就是怕想到，醋是液体，但它不像酒，不密封就消失，泡成布，好主意！
众人对军需供应都热烈起来，在座的都是东市一等一的精明人，都在衡量自己该怎么吃一口醋布这口饼。
“于娘子不愧是于娘子，可还有什么主意？”
“孔子云，三人行则必有我师，于娘子见多识广，还有什么想法不妨畅所欲言？”
白嫖的商机，众人纷纷化身知心大哥哥，好话一箩筐，比周娘子二十年前唱曲还热烈。
若是旁的女子遇到这般吹捧早飘飘然了，于春心里撇嘴，面上却不变，丢出了自己的筹码。
她同宝钗核算过，大头必然是这些根深蒂固的大商家的，但头一个，火锅底料是自己的，可以做简化版，去暑气版，配上固体酸梅汤，应该能入围。
男人只追求效率，女人才会关注心情。压缩干粮是她们的未来，现在不妨把戚家军的光饼丢出去。
“前几年围城我曾试着在饼中加盐烤熟，若是中间有孔挂在马上，轻便、好带不用煮。”
没有人说话，都在思考可行性。
“正如西市的胡商带的馕？”胖男人又开了口，语气比刚才客气，“于娘子你这个东西成本多少？”
“眼下还不准，大约比面饼贵一成。”关键在柴火，但这对于朝廷又不算什么了。
十万大军四十万民夫最少三年的吃用，这是一个海量的数字，就算十万大军吃这个光饼，吃下这个订单，也够一个小家族成为世家的了。
屋子里热闹起来，不是刚才那种交头接耳的热闹，是真正的，动起来的热闹。
有人在算账，有人在盘货，有人在商量合伙，有人追问光饼的细节。
于春一一回答，不急不慢，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顾道宗坐在主位上，看着于春在商人中找到位置，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益处，心里不由的将进入六部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这于娘子的脑子还真好使。
原本是卖卫国夫人一个人情，如今是切切实实的帮到自己了，还是很有必要投资她，帮衬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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