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下来。

  瑞王退出去后,帐中只剩皇帝和老内侍宋公公。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皇帝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宋公公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动。

  过了很久,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参加美食节的这些人,怎么会知道朕在喝药?”

  宋公公的肩抖了一下,没有接话。

  皇帝的眼睛还闭着。

  “刚好又是萧煜的妻子,她酒楼里的吃食?”

  宋公公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大气不敢出。

  屋里又安静下来。烛火又跳了一下。

  皇帝睁开眼,看着帐顶。那眼神不像个刚中毒醒来的人,清明得有些吓人。

  “老狗。”他忽然道。

  宋公公赶紧上前一步,躬着身子:“奴才在。”

  皇帝没有看他,还是盯着帐顶:“你说,要是朕不在了,老三争得过老大吗?”

  宋公公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伏在地上,声音发抖:“圣上……圣上还要长命百岁呢……这话,这话奴才不敢接……”

  皇帝转过头,看着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宋公公,嘴角动了动。

  他想笑。

  这老东西,跟了自己几十年,遇事就哭,哭完该干嘛干嘛。这会儿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只受了惊的老狗。

  皇帝收回目光,又看着帐顶。

  “行了,起来吧。”他道,“朕还没死呢。”

  宋公公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垂手站在一旁,眼睛还红着。

  屋里又安静了。

  烛火跳动着,把宋公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晃一晃的。

  瑞王进了偏殿,在榻上坐下。

  门关上了。他闭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他的贴身侍卫。门开了一条缝,侍卫闪身进来,垂手站在一旁。

  瑞王没有睁眼:“说。”

  侍卫压低声音:“查到了。晋王妃买通了第二轮的三位评委,让他们把北味轩的杏仁奶冻选入决赛。”

  瑞王的手指停住了。

  他睁开眼,看着侍卫:“她想干什么?”

  侍卫摇头:“不知道。属下只能查到这些。”

  瑞王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烛火上。火苗跳动着,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晋王妃对苏微雨动手。

  为什么?

  是为了害父皇?害了父皇,晋王最大的依靠就没了。她疯了?

  父皇最近身子一直不好,可立储的事,一个字都没提过。他这个嫡长子,反倒处处被打压。那个好大喜功的晋王,有什么资格跟自己争?

  瑞王的手指又开始在膝上轻轻敲着。

  或者——晋王不是为了害父皇,是为了拉拢萧煜?

  萧煜手握兵权,又掌着五市。若是能让他欠晋王一个人情……他忽然想起自己当时的决定。把参赛者全部关进诏狱,是自己抢先说的。诏狱是他的势力范围,任何人都不能从那里把人带走。

  这一步,走对了。

  瑞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外面的凉意。

  接下来——他必须让父皇怀疑晋王。

  但也要让晋王以为,父皇还是信他的,甚至……以为自己才是内定的储君。

  只有让他觉得胜券在握,才会狗急跳墙。

  瑞王把窗关上,转过身。

  侍卫还站在原地,等着。

  瑞王道:“下去吧。盯着晋王府那边,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侍卫抱拳,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瑞王一个人。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晋王出了宫门,夜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正想上马车,余光瞥见旁边站着个人。林文远从阴影里走出来,躬身行礼:“王爷。”

  晋王点点头,没有停步,直接上了马车。林文远跟在后头,也钻了进去。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动起来。车厢里挂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晃动着。

  晋王靠在车壁上,捏了捏眉心。林文远坐在对面,看着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王爷辛苦。”

  晋王没睁眼:“嗯。”

  林文远又问:“皇上还好吗?”

  “还好,刚醒。”

  林文远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皇上的毒……解了吗?”

  “解了。”

  林文远顿了顿,又问:“查出来是什么中毒了吗?”

  晋王睁开眼,看着他,目光有些疲惫,但还算平和:“杏仁。食用过度。”

  林文远的身子轻轻抖了一下。

  晋王正要闭上眼,忽然意识到什么。他又看向林文远,眉头慢慢皱起来。

  “杏仁?”他重复了一遍。

  林文远没有说话。

  晋王的眼神变了。他坐直身子,盯着林文远,一字一顿:“杏仁奶冻?父皇喝的药里,也有苦杏仁。”

  林文远垂着眼,不敢看他。

  晋王的眼睛瞪大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谁搞的?”

  林文远没有说话,膝盖一弯,跪在了马车地板上。

  晋王看着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什么。他想起林婉清这些日子的反常,想起她对苏微雨的敌意,想起她几次三番在自己面前说萧煜不把晋王府放在眼里。

  “林婉清。”他盯着林文远,声音冷下来,“是不是她。”

  林文远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话却说得很顺:“王爷,婉清几次三番对苏微雨示好,她都不理。那萧煜,更是不把王爷放在眼里。婉清……婉清是为王爷感到不值。”

  晋王愣住了。

  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他想起自己几次邀萧煜过府,萧煜都推了。想起父皇把萧煜派去北境,掌五市,却只字不提让他站队的事。想起萧煜每次见他,恭敬是恭敬,但那恭敬里,总隔着一层什么。

  他压根没有办法治萧煜。

  但……父皇昏迷了。

  晋王回过神来,语气又急起来:“但父皇都昏迷了!那是父皇!”

  林文远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王爷,婉清问过大夫。苦杏仁用量过度一点点,只会让人眩晕、呼吸不畅。那知皇上刚喝了药,嘴里发苦,多吃了两口杏仁奶冻,这才……”

  他没有说下去。

  晋王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干涩:“那现在怎么办?”

  林文远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王爷,您出来了,瑞王呢?”

  晋王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父皇放本王回府歇着,留了瑞王。”

  林文远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道:“王爷,皇上身子近来每况愈下,可立储的事,迟迟不提。”

  晋王盯着他,目光警惕起来。

  林文远迎着他的目光,一脸真诚:“王爷,婉清是您的王妃,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林文远,还有林家,都是您的人。”

  晋王没有说话。

  林文远往前膝行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王爷,您一直就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这天下,非您莫属。可如今,瑞王挡在中间……”

  晋王的眼睛眯起来:“你有什么办法?”

  林文远没有说话,只把手伸出来,做了个手势。

  手掌朝下,往下一压。

  晋王看着那个手势,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他点点头:“可以。”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车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林文远跪着的身上,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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