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皇帝正靠在榻上与晋王说话。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瑞王,脸色刷地白了,身子一晃,差点从榻上栽下去。

  “弘儿!”他撑着身子想起来,却起不来,只能瞪大眼睛看着。

  晋王也愣住了。

  他看着瑞王那张被血糊满的脸,看着他胸口那片触目惊心的红,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闪过一丝兴奋。但那兴奋只存在了一瞬,他立刻换上悲痛的神情,扑到瑞王身边。

  “皇兄!皇兄!”他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怎么了?你还好吧?”

  他的手悄悄伸过去,按在瑞王胸前的伤口上,用力压了压。

  瑞王原本已经昏过去,被这一按,疼得浑身一颤,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见晋王那张满是悲痛的脸,又看见晋王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皇帝撑着身子,声音发颤:“太医……快传太医……”

  萧煜正与苏微雨说着话,手还搭在她腰间。

  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小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焦急:“将军!将军!”

  萧煜的手顿住了。

  “刚刚外面传来消息,”小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每个字都清楚,“瑞王遇刺,危在旦夕。”

  屋里静了一瞬。

  苏微雨愣住了,侧头看向萧煜。

  萧煜已经坐起身,动作很快,没有半点犹豫。他掀开被子,拿起床边的衣裳往身上套。

  苏微雨也坐起来,想说什么,萧煜已经系好腰带,转过身看着她。

  “这段时间就呆在府里。”他道,声音很稳,“府里的人,也不要随意进出。”

  苏微雨点点头。

  萧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很快远了。

  苏微雨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露珠从外头进来,扶着她的胳膊,小声道:“夫人,将军就这样走了?”

  苏微雨没有动。

  她看着那扇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城里的天,恐怕要变了。”

  露珠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太医的手在抖。

  他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瑞王胸前的衣裳。那片血污已经凝固,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用银针探了探,又凑近了看,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

  皇帝坐在旁边的榻上,宋公公扶着他。他看着瑞王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看着太医那只抖个不停的手,一句话也没有说。

  太医检查完,跪着退后几步,伏在地上:“启禀皇上,瑞王殿下伤势极重。胸口这一刀……险些伤及心肺。手臂上的剑伤倒是不深,只是皮肉之伤。”

  皇帝没有说话。

  太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和瑞王微弱的呼吸声。

  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京城之中,竟有人敢行刺皇子。”

  他顿了顿:“传城防营,彻查此事。挖地三尺,也要把主使之人找出来。”

  宋公公应了一声,连忙出去传旨。

  殿内又安静下来。

  皇帝的目光落在瑞王脸上。那张脸苍白,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睛紧闭。若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瑞王还小,先皇后还在。他记得那个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总是站在角落里,用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人。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让人有些发毛。

  后来先皇后没了。是他下的手。

  他记得那孩子跪在先皇后灵前,没有哭,只是跪着,跪了一天一夜。他去看过,那孩子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打压这个孩子。不让他掌实权,不让他结交大臣,处处捧着晋王,处处冷着他。

  他怕他。

  怕他恨自己,怕他有一天会翻旧账,怕他那双眼睛。

  可现在,这个他一直怕着的孩子,躺在那里,只剩一口气。

  皇帝忽然愣住了。

  他刚才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瑞王死了,这天下怎么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扶持了晋王这么多年,捧了他这么多年,可刚才,瑞王生死未卜的那一刻,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晋王,是这个他一直打压的孩子。

  原来他早就知道。

  知道这天下,只有瑞王能接。知道晋王不行,永远都不行。只是一直不肯承认,不肯承认自己怕了这么多年的人,才是唯一能担起这个江山的人。

  皇帝的目光落在瑞王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细小的噼啪声。

  晋王站在一旁,低着头。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榻上,瑞王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太医跪在旁边,手还在抖。皇帝坐在那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晋王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升起来。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气。

  瑞王要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整个人都轻了几分。那个处处压他一头的人,那个让他做什么都要被拿来比较的人,那个让他永远活在阴影里的人——就要死了。

  以后没有人再说“你看看瑞王”,没有人再拿他们兄弟比来比去。他就是唯一的皇子,唯一的继承人。这天下,终于是他一个人的了。

  他想笑。

  但他不敢。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做出悲痛的样子。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榻上的瑞王,又很快低下头去。眼眶里挤不出泪,他就用手揉了揉眼睛,让那动作看起来像是在擦眼泪。

  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刀子:“京城之中,竟有人敢行刺皇子。”

  晋王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低着头,不敢看皇帝。但那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他想起林文远说的话——“已经安排妥当”。他想起林文远那张永远带着笑的脸。他想起自己点头那一刻。

  他希望林文远真的安排妥当了。

  他希望那些刺客已经死干净了,不会有人开口,不会有人指认,不会有人查到晋王府。

  他低着头,默默祈祷。

  瑞王的呼吸又弱了一分。太医额头的汗又多了几颗。皇帝的目光落在瑞王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晋王站在那里,始终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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