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司齐去馆长办公室送材料。

  二叔司向东正和另一位副馆长李长城说话,看见他进来,司向东脸上立刻堆起笑,话里话外都带着炫耀:“老李,你看,我就说这小子是块料!随便写写就上《文化娱乐》了!”

  司齐:“……”

  不出所料,之前二叔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

  都差点儿让他去学“拔牙”的牙医了,算是看好自己吗?

  看好咱在医学生的天赋?

  哦,不对!

  准确说是拔牙上的天赋!

  李长城也笑着点头,“是啊,老司,你们家真是出文曲星了。司齐,好好写,给咱们文化馆争光!”

  走出馆长办公室,司齐深吸一口气。

  文化馆这个小世界,因为一篇发表的文章,仿佛彻底变了个样。

  那些曾经的同情、质疑、忽视,变成了现在的热情、羡慕甚至是一丝嫉妒。

  他明白,这阵“喇叭裤”旋风吹来的不只是稿费,更是一种身份的转变。

  他从一个需要二叔操心的“关系户”、一个混日子的临时工,变成了一个能凭自己本事吃饭的“作者”。

  这年头“作者”可是非常吃香的,相当于后世的明星了。

  他抬头看了看文化馆斑驳的墙壁,心想:这才只是开始!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稿费单,脚步轻快地朝图书馆走去——他得抓紧时间,为下一篇给《乡土》的稿子找资料了。

  司齐踏入图书馆,或许是环境的原因。

  只要在图书馆,嗅着淡淡的书香,他就能脱离文化馆的喧嚣,暂时静下心来。

  这间大约只有八十多平米,不大的图书馆,就是他的心灵港湾。

  在这里他能以最舒服的精神状态,吸取知识,获得安宁,得到休憩。

  文化馆有图书馆真的太棒了。

  环境太重要了!

  他现在有点理解余桦为什么一定要进文化馆了?

  就像学生在学校学习一样,作家也需要一个适合自己的创作环境。

  当然,这个环境不一定是文化馆,但一定要有一个环境。

  坐下来后,他便思考起了这次投稿成功的经验。

  这次编辑部的速度很快,当然也与距离有关系,但更多还是符合杂志社的要求。

  《喇叭裤历险记》的成功带有运气成分,是精准踩中了时代的痒处。

  但要想真正站稳脚跟,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

  接下来他要投稿《乡土》。

  《乡土》那座山头,需要用“根”和“情”去攀登。

  可“根”在哪里?

  “情”又如何生发?

  对着空白的稿纸,他再次感到才思枯竭。

  于是,开始翻阅起了海盐县的县志。

  一连三天,一无所获。

  文化馆的资料有限,那些县志上的记载干巴巴的,缺少血肉,而且还是半文半古,看得他头都要炸了。

  正当他发愁之时,机会来了。

  越剧队要下乡去武原镇(后改为武原街道)慰问演出,需要个能写写画画的跟去记录。

  这种苦差事平时没人愿去,司齐却主动找二叔报了名。

  陆浙生是队里的台柱,自然也要去。

  “你想去采风?好啊!下去走走,接地气!”

  司向东爽快批准,觉得侄子终于开了窍。

  终于不是一天闷在图书馆,或者宅在宿舍了。

  出去走走好,走走没准就瞧上谁家姑娘了呢。

  出发那天清晨,天蒙蒙亮。

  文化馆门口停着两辆牛车,一辆拉道具箱,一辆坐人。

  司齐和陆浙生,还有几个越剧队的同事,挤在铺着干草的车板上。

  牛车慢悠悠地晃出县城,踏上颠簸的土路。

  车轮“吱呀”,伴着铜铃声。

  远离了县城的喧嚣,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

  司齐看着路旁泛黄的稻田、远处灰蒙蒙的村落,久违的宁静感涌上心头。

  他碰了碰身旁的陆浙生,问出了憋在心里的话:“浙生,上次……谢谢你啊。”

  他指的是在食堂,陆浙生呛声谢华的事。

  陆浙生正望着天边出神,闻言疑惑转过头,“???”

  “就是食堂那次!”

  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有点苦涩。

  “谢啥?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清高样儿。好像全馆就他一个人有文化似的。”

  “对了,你和谢华是不是闹矛盾了?最近你俩不对劲!”

  “有吗?”

  “把吗字去掉,你这态度明显就有啊!”

  陆浙生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难得的掏心掏肺,“不瞒你说,司齐,我追后勤处的姜瑶,追了一个多月了。可她……突然告诉我,她和谢华好了。就因为他是个大学生,会写两笔文章。”

  他叹了口气,“咱俩是室友,我也不怕你笑话。我觉得你行!你写的玩意儿,比他那套掉书袋的酸文好看多了!你得争口气,盖过他!”

  司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从室友变成了“情敌”,他和谢华的关系拉远了。

  谢华和司齐不对付,他和司齐的关系又拉近了。

  这关系还是动态发展的啊!

  他拍了拍陆浙生的肩膀,没多说什么,但一种“战友”的情谊在沉默中建立了。

  牛车晃悠了两个多小时,才到武原镇。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两旁是低矮的瓦房。

  听说县文化馆的戏班子来了,整个镇子都轰动了。

  演出设在镇中心的打谷场上,锣鼓一响,男女老少从四面八方涌来,搬着板凳,抱着孩子。

  不一会儿,场子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半大的孩子干脆爬到了旁边的大树上,伸长脖子往下看。

  这场面,让司齐大为震撼。

  他后世见过明星演唱会的人山人海,但那种商业化的狂热,远不如眼前这种纯粹、质朴的热情来得动人。

  难怪陆浙生每天苦练不辍,从不喊累不喊苦,感情他现在就是真正的“明星”。

  村民们眼神里的期盼和快乐,是如此真实。

  陆浙生他们演的是一出传统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

  唱腔婉转,水袖翩跹。

  司齐起初还饶有兴致地看,记录着场景和人物。

  可听着听着,那咿咿呀呀的唱词和缓慢的节奏,让他这习惯了快节奏的现代灵魂开始眼皮打架,直犯困。

  他不好意思在台下打瞌睡,便悄悄溜了出来,沿着镇子的小路随意逛逛。

  武原镇靠近杭州湾,空气里带着咸湿的海风气息。

  他信步走到镇子边缘,一座古老而宏伟的石砌海塘赫然出现在眼前。

  塘体由巨大的花岗岩垒成,石块交错垒叠,状如鱼鳞,厚重、斑驳,默默承受着海浪千年万年的冲刷。

  这就是著名的“鱼鳞石塘”!

  司齐走近抚摸那些被风雨海水侵蚀得粗糙不平的石块,感受到一种沉静而磅礴的力量。

  塘上有一座小庙,庙里有个看塘的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司齐打了声招呼,摸了摸口袋,取出专门买的一包大前门(他不抽烟),崭新的包装纸撕开,递了根烟过去,蹲在门槛儿旁边,跟老人攀谈起来。

  老人话不多,但提起这石塘,眼神就亮了。

  他絮絮叨叨地讲起祖上几代都是守塘人,讲民国年间的大潮如何凶猛,讲他爷爷怎么带着人抢修塘坝……“

  这塘啊,有灵性哩……下面镇着潮神,保佑我们一方平安。”老人吐着烟圈,眯眼望着大海。

  听着老人的讲述,看着眼前沉默而坚韧的石塘,司齐的心脏猛地一跳!

  灵感像闪电般击中了他!

  三代守塘人!

  祖父:就像这位老人,甚至更早,带着对海神、对自然的敬畏,用最原始的方式守护家园。他的故事可以充满神话色彩和悲壮感。

  父亲:建国后,成为第一批水利员,相信科学和集体力量,参与石塘的现代化勘测和加固。他的故事关乎理想、奉献与时代变革。

  孙子(主角): 80年代的年轻文化员,起初觉得守塘枯燥落后,向往外面的世界。在整理家族历史、聆听爷爷和父亲的往事中,逐渐理解了这份守护的重量和意义,最终在去留之间,选择了继承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通过一条石塘,一个家族的坚守,折射出百年中国的变迁!

  这里面有神话、有历史、有亲情、有传承、有时代洪流与个人选择的碰撞!

  就是它了!

  《鱼鳞石塘纪事》!

  司齐激动不已,也顾不上老人好奇的目光了。

  他赶紧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和铅笔,蹲在石塘边,飞快地记录下老人的话和自己的构思。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却感觉思绪从未如此清晰、澎湃。

  回程的牛车上,陆浙生还在兴奋地聊着演出的成功,司齐却只是含笑听着,心思早已飞到了那篇即将诞生的稿子上。

  他望着车外沉入暮色的田野,心里充满了笃定。

  这一次,他要写的,不再只是一个有趣的故事,而是一篇扎根于脚下这片土地、有血有肉、有温度有重量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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